凡煙小說

第24章兩個世界

關燈
橋上的搏命戲記不得是如何落幕,他們叫了車把我送回我的地下室。我又昏昏沈沈睡了很長時間,醒來第一件事想著值班,趕緊打電話上去,是李強,他說“你病了,上面安排我來頂你呀,怎麽樣,出院了嗎?”我嗯嗯的應著匆忙掛斷了電話。

又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聽見媽媽的聲音眼淚沒管住,極力控制著自己的語氣語調正常一些,不被她發現。她一開口就抱怨我過年也不回去,也不給她打個電話,和我爸爸一樣是沒心沒肺的人。

我有一刻很希望她能聽出我聲音的異常,然後問我出了什麽事,我就好把這裏發生的事情全部都告訴她,哪怕她罵我是賤骨頭也好。可惜我的媽媽卻是不會放過這個述說她怨恨的機會,一直到我恢覆平靜,她都還在說,不停的說。

說來說去都是那些我聽過千萬遍的事情,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感覺特別壓抑,感覺媽媽的生活如此難挨,也不知道她有沒有過幸福的時候?我很懷疑自己這輩子是否也要過這樣的生活:充斥著抱怨、猜疑、憤懣。為夫妻之間、婆媳之間、妯娌之間的種種矛盾而耿耿於懷;為生活的柴米油鹽算計犯愁;為子女的工作前程憂心焦慮。

這些烏雲一樣的東西層層疊疊的堆積,從我的頭頂壓下來,徹底壓扁了我想要跟她哭訴遭遇的念頭。

她又仿佛發現了我的不尋常,問我,“怎麽了?幹什麽不說話?”

“沒什麽,有點感冒了。”

“總是要風度嘛,窮超嘛,多大個人了還不曉得冷了該穿,熱了該脫……”

“好好好,曉得老,電話費貴得很,我要掛老。”

“哦哦!掛嘛掛嘛!死短命,是不是沒得錢羅?還說過年給我打錢,啥子時候才給打嘛?”

“哎呀!曉得還你嘛,開工資就馬上給你打。”

掛了電話就呆呆的坐著,看著外面的光線由明到暗,突然覺得不能這樣坐著,要幹點什麽才行,要去一個遠遠的地方才行!

於是拿上錢包,胡亂抓了一件褐色的棉衣套上,我像是逃命一樣來到火車站,大年初三的車站不像想象的那麽多人。我盯著列車時刻表想著該往哪兒呢?先排隊再說吧!排隆以後想也沒想,“往北邊!”一路轉車,一路站票,終點——北京。

一路上不吃不喝,就這樣站在人堆裏,很奇怪的是,也不覺得餓,也不覺得乏。頭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山林街景,聽著火車起況起況的聲音,剎車時車輪與軌道摩擦的刺耳嘯叫……

一路上都能看見穿著新衣的男女老少帶著過年的喜氣,興致勃勃的趕場逛廟會。看看自己這一身褐灰,走在人潮裏都顯得格格不入。

下了火車,才發現自己的腳已經腫了,走起路來又麻又痛。一步一挨的來到出站口,寒風一吹,真正體會到什麽叫做凍成冰棍。我的外套根本就跟件紗衣一樣的效果,寒風對穿對過,嘴唇都凍得沒法說話了。實在凍得受不了,看見有個店裏在賣軍品,就是有農民工穿的那種軍大衣、雷鋒帽什麽的。想想其他的羽絨服估計也買不起,幹脆買個軍大衣,回去不穿了還可以當棉被用,帽子也要了一頂,管他好看不好看,反正也沒人看。

裹上軍大衣,站在冰天雪地的北京站廣場上,看著鐘樓上巨大的指針:時間是九點二十。原地轉了一圈,剛下火車時被凍結的大腦回路此刻因為雷鋒帽子的溫暖而電波一閃:

侯春不是回老家了嗎?我來這凍死個人的地方幹嘛?

在他的學校找了一個招待所,很貴,小小的標間,另一個美麗的女孩子看上去已經住了很久。我們相互打了個招呼,她和男朋友在這裏忙著考托福考雅思,我問她,“考來幹什麽?”

她詫異的看著我,“出國呀?”她一定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人不知道雅思托福為何物。

“過年還要考試?什麽考試安排在大年初幾裏考?”

她笑著,“洋人又不過春節!”

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美麗的姑娘趴在床上看她厚厚的考試資料,她說,“會影響你休息嗎?”

我說,“不會,你只管看,就當我還沒來。”

過了一會兒,她自言自語的說,“好擔心呀,我們家大寶出去了,我沒出去,或者我出去了,他沒去成。”她托著腮幫子皺眉撅嘴的看著我,等著我安慰。真是個美麗又可愛的姑娘,能跟我這個素昧平生剛剛見面還不到三個小時的陌生人——關鍵還是個女人,撒嬌賣萌。

我笑笑說,“都會出去的,別擔心。”

她眉開眼笑著,“真的?”

“絕對!”

就像得到保證書似的,她很滿意地繼續溫書去了。

一定是這樣的,因為美麗的姑娘和她愛著的大寶就是為出國而生的天之驕子。

第二天起來,同屋的姑娘已經出去了。我決定到校園裏逛一逛。穿著軍大衣帶上雷鋒帽子,出沒在這高等學府裏的樣子,一定很滑稽。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出去,最後想,反正侯春也不在學校,也沒人認識我,不用去管其他人有的沒的。

走在空曠的校園,根本也沒有幾個人,大家都頂著寒風匆匆來去,哪有閑工夫管你穿成什麽樣子?

在被大雪覆蓋的校園裏迷了路,很想去侯春上課的地方看一看,都不曉得該怎麽問路。攔著一對情侶問:“研究生上課的樓怎麽走?”女孩子覺得很好笑,“哪有什麽研究生樓?”男孩子看我很尷尬,關切的說,“你是找人還是找地方,如果是研究生就到研究生公寓那邊問問。”

頭發長了,見識也短了,膽量也小了。那年夏天我來找他的時候,多麽的風風火火,忙著奚落他的室友;嫌棄食堂的飯菜;嘲笑他們所謂的校花校草。這次卻縮頭縮尾,連這校園被大雪覆蓋的小路都感覺是那麽的高不可攀,生怕留下難看的腳印。

路過圖書館時,有幾個學生三三兩兩的從樓裏出來。

我看見了候春。

雖然戴著眼鏡,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穿著來川城看我時穿的那件米色厚棉服。因為戴著眼鏡的關系,顯出文質彬彬的書卷氣,跟我熟悉的那個嘻嘻哈哈沒正型的侯春判若兩人。他和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出來,手裏都抱著一大撂書,他們相互幫著對方把羽絨服帽子扣頭上……

他沒回家,原來。

為什麽不回家?我想著他也和這個高等學府的其他優秀學子一樣,是要忙著溫書,忙著文憑,忙著托福,忙著雅思,忙著出國。

而我,連托福和雅思有什麽區別都搞不太清楚。

不知是不是因為雪地裏陽光特別刺眼,還是幾個沐浴在陽光下的天之驕子的眼鏡片太反光,我不自覺的挪到一棵樹邊,借著樹叉遮擋一下那晃眼的光芒。

看著這古老的圖書館背景下幾個抱著書漸行漸遠的身影,想要叫住他,想要和他碰面的勇氣就像是被陽光一點一點融化的雪人,無力將自己扶起。

我將自己深深的夾裹在軍大衣中,雷鋒帽子的大耳朵片很懂事的包裹著我的臉頰,讓我整個的人可以更小更小的藏好。

腳已經凍僵了,該回去了。

不過是一場沒頭沒尾的夢……

回去的火車上出奇的疲憊,蜷縮在兩節車廂的連接處,昏睡到終點。

走的時候沒有帶手機,回到地下室時,諾基亞的電池待機時間真長,居然還□□著沒關機。拿起來一看有幾個未接來電,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來了很多次,不知道是誰?

還有小美的來電和幾條短信:你到哪兒去了,你不會真想不開吧?他可沒怎麽樣你,你傻不傻呀。

說是李雲看見我倒在辦公室,身上都濕了,就把我弄到他原來在銷售部住的休息室,結果小時候認識的幾個社會渣子正好跑到銷售部找他蹭吃喝,發現有我在就鬧上了……最後還是當中的一個人打的120,小美爸爸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以為李淩雲和那幾個渣子一起幹了壞事,忙著幫李淩雲善後,結果越描越黑。

小美趕去醫院時,正好遇見李雲和廖主任在那兒吵。她繪聲繪色的學給我聽。

我做了什麽?要補償她。

你沒做什麽那她來的時候那個樣子,衣服……衣衫不整的,

她暈倒了,我把她帶回去,她衣服濕了……

那你剛跟人家怎麽不說清楚?你說話的意思就是把別人怎麽樣了不是?

……我就是看不慣她想嚇唬嚇唬……

哦,你看不慣她還把她弄你那兒去?還有你那群混混能帶著你幹什麽好事兒?總之不管你幹了什麽,你廖叔我幫你擺平就是!

他們是後頭才來的……

哦,你什麽也沒幹,他們也什麽沒幹,那她的衣服總是你脫的?

……

孤男寡女,幹柴烈火,我過來人會不懂?雲兒,交給你叔叔我,她一個小妹仔,我量她也不敢去告,拿點錢就完事兒。

小美說李雲完完全全被她爸爸氣的沒話講了。

小美說我們都冤枉了他。

小美說她和他是小學同班同學。她說李雲小時候就很沖,脾氣倔,老師都拿他沒辦法。他雖然也經常和那些壞孩子一起玩,但那些孩子去偷去搶他從來都不參與,也不會跟老師透露半分。有時候不參與不告密就會兩邊受氣,他都是一副打掉牙齒往肚裏吞的樣子。

小美堅決的認為李淩雲是不會對我幹不齒之事的。而且她相信他說了什麽也沒幹那就一定是什麽都沒幹。

可我還是想不通,你既然是救我,為什麽不解釋清楚,讓我陷入猜疑恐慌之中,在這個過程中丟掉了待人接物的自信。開年以來總擺脫不了自己那一身晦氣,整天只是埋頭工作,話都懶得多講。

華偉笑我是不是過年的鞭炮把魂炸沒了。

特別是春兒。我幾次接他電話都借口很忙匆匆掛掉了。他有次發來一條短信問我是不是有什麽事。我輕描淡寫的回覆:有點忙。他說,哦。

我想著我和侯春,我們倆終有一天是要承認的,我們的世界早已經越離越遠。

李淩雲也悄無聲息的,讓大家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小美有次問我,你們就這樣不了了?連個說法都沒有。模仿著秋菊的話,“腫要有哥所發。”

我想著也許我欠他一個謝謝,謝謝他幫助生病的我;還有一個對不起,害他受了傷。可他呢?不是也應該欠我個解釋嗎?怎麽就把我弄到這場紛亂中,現在更是落入公司裏,閑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中。?

☆、擁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