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望

關燈
? “你有什麽問題想要問的嗎?”

周曉一邊在紙上寫下評語,一邊問坐在她對面的年輕男生。

對方久久沒有回答,周曉擡起頭,對上了他的眼睛,那稚氣還在的眼神中分明是熱烈。

周曉擱下筆,困惑地看著他。

“我可以做你的助理嗎?”

他說地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周曉扶著額頭,早知道就不該答應穆清去上電視,自從節目播出以後,通過七拐八彎的關系要介紹跟她相親的就絡繹不絕,這下還有跑到清竹事務所面試現場搗亂的。

“不可以。”快刀斬亂麻。

男生失望:“為什麽?我是A大建築系研究生,連續三年拿了一等獎學金,參加過比賽拿過獎,也有過實習的經驗,一進來就可以很快熟悉工作,哦,不,我保證一進來就可以正式開展工作……”

“因為……”周曉打斷他:“因為,我們招的是人力資源專員。”

“人力資源專員,負責各崗位人員的招聘、協助上級執行其他模塊工作的開展;較為全面、系統地掌握人力資源各模塊管理理念和方法;熟悉相關地方性法律、法規,了解公積金、社保、檔案保管等相關政策;兩年以上人力資源管理工作經驗……”周曉照著紙上的要求,盡量用平和的語調念了出來,最後說一句:“很抱歉,你的簡歷我會留著,如果有需要,會跟你聯系。”

小鮮肉有些洩氣,隨著他起身打開門,周曉叫了下一個應征者。

進門的是女生,周曉聽到高跟鞋的聲音,她目光還停留在那位男生的簡歷上,這是個優秀的學生,不可否認,所以,她打算把這份簡歷通過穆清,發給同行,希望給他一個機會。

想著就走了神,這個面試本不關她的事,是穆清和沈老都沒有時間,才把任務交給她,不知道為什麽,做面試官的感覺,還挺不錯。

好像一年前,她還坐在應征者的位子上,那時候……

周曉想著,把臉別像窗外,可惜,這是高樓,並沒有綠綠的爬山虎。

有些失落,卻又讓她回到現實,她一邊扭正臉頰,一邊說著:“請簡單介紹……”

當她視線落在應征者身上時,眼中滿是驚喜:“蕭藍!”

“周曉,你回來了,我也回來了。”

面試到此結束,蕭藍順利入職清竹,周曉帶她走了一圈新的工作環境,蕭藍不禁感慨道:“還記得一年前是我帶著你,不過是短短一年,換做你給我機會了。”

周曉打住她:“矯情,機會不是我給的,你自己足夠好。”

下班後,兩人毫無疑問一起吃了飯,期間,蕭藍在等待了足夠長的時間後,毫無疑問地跟周曉提了一年前那件事。

“你知道嗎,你走後沒幾天,於愷提前回來,在辦公室跟邵和林大吵了一架,聲音大得全所的人都知道了,大家私下聊天的時候還幫你叫屈,不過那時候已經沒有你的消息了。”蕭藍快言快語,沒打算避諱什麽:“雖然我知道你肯定是無辜的,不過也是於愷這麽一鬧,大家才把來龍去脈搞清楚,共事這麽多年,沒想到邵和林心機這麽深,他確實謀劃了很久,木西最終也如他所願並入了萬星,但我每次想到你的事,就覺得這樣的工作環境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所以我就辭職了。”蕭藍一口氣,把她為什麽會出現在清竹面試的背景交代清楚了,松了口氣:“怎麽樣,我說得還算簡單明了吧?”

周曉笑而不語,雖然對面的人最後松的那口氣是一種解脫,但她依然能從中感受到一種惋惜,就像當初她離開木西,或多或少都帶著不舍。也許她們都是一樣的,木西給了她們第一份工作,帶著她們從校園過渡到職場,處處都是新鮮,處處都是回憶,就像……就像一個人的初戀,興許不是最好的選擇,也可能沒有善終,甚至可能會讓人心痛不已,但這並不妨礙“初戀”發揮的刻骨銘心的作用,它會讓人成長,也會讓人改變,卻不會讓人忘記,那一段青澀的經歷。

“所以,木西那棟樓,現在還在嗎?”

周曉繞過蕭藍的話,直接發問,那棟象征著她“初戀”的辦公樓,自從她離開後,就再沒有去過。

“空著。”蕭藍回答道:“一直空著……不過,聽說邵和林最近想要把它賣掉。”

“噢……”周曉有些意外,但這卻又是情理之中。

也許一個月之後,那裏會成為一間酒吧,也可能會成為一家餐館,又或者是一間……律所?

“律所業務要拓展,這件事情我之前跟你說過,現在是不想再拖了,老爺子把新辦公樓的選址工作算是徹底地交給你了。”

韓文茵把一沓文件堆在於愷辦公桌上,也沒去理會對方的一記白眼,溫吞吞地道:“老爺子的意思呢,濱湖新區剛設立了新區法庭,公司那麽多,案子可不少,從這過去又不算很近,倒不如在那邊租個半層樓……”

聽著的人露出不耐煩:“韓律師,現在是北京時間22點14分,離我明天早上開庭還有十個小時,你覺得我現在是不是應該停止研究這份對方剛剛提供的有可能是偽造的對案件起著決定性作用的證據,去接下原本屬於作為合夥人的您的分內工作呢?”

韓文茵不急也不惱,她只是把倚在於愷辦公桌上的身子移開,高跟鞋輕輕敲擊著木地板,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你說的也對,我原本看中了一個地方,還想跟你討論討論,需不需要請清竹的穆清來幫忙設計……”

“等等!”於愷上鉤了:“你是說我們要去濱湖新區辦公?”

“嗯哼。”

“所以,周……噢不,清竹事務所也是在濱湖新區?”

“Maybe。”

於愷眼珠一轉,狡黠一笑:“也就是說,我可以決定選擇濱湖新區的哪一棟寫字樓作為我們的辦公室咯?”

韓文茵假裝低頭玩著手指,喃喃道:“我覺得你還是應該繼續研究這份影響你明天開庭輸贏的重要證據……”說著,她伸手去拿那一沓資料,邊說道:“還是我來選……”

“不!”於愷用力地壓住資料,把韓文茵的手拔走,但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笑著補救道:“我是說,你平時那麽忙,這點小事,我來就可以了,我來就可以了。”

韓文茵故意道:“那怎麽行,你手上還有事。”

“不要緊不要緊,我加班,加班。”於愷卑微極了。

“可是現在已經是北京時間22點17分……”

“我通宵加班,通宵,通宵。”

於是,在韓文茵走後,這間辦公室的燈,果真亮了一夜。

而與蕭藍結束晚餐的周曉,鬼使神差地到了廣園路,確切地說,她無意識地來到了從前她工作的地方。

門居然沒有鎖,空蕩蕩的一層樓,有一種陰森森的詭異。老實說,如果這裏不是木西,而是一個陌生的地方,周曉是不會有膽量進來的,但這裏是木西,是她的“初戀”。

“hello,我叫茆欣然,A大的。”

“歡迎你加入木西。”

“外面有個傳言,我們木西吸引人才的三大法寶,一是帥哥,二是旅行,三是美食。”

“我不是設計師,對,我就是一看風水的。”

“順便說一句,你面試時畫的圖,真的很糟糕。”。

那些美好的開始,還有那些……

“讓我一個人待著,你走吧。”

“你會後悔的周曉。”

“你費盡心思做這些,到底想要什麽?”

“周曉,我這是為你好,為木西好。”

“他竟然說……你不能帶走任何東西……”

一切的一切,仿佛昨日,歷歷在目。

周曉來到天臺,很意外地,看到那個煙灰缸,好像從沒被移動過似的,積滿了灰塵。

周曉猶豫了很久,想要把它拿走,卻不小心摔在地上。

她俯身想要撿起碎片,卻無意中在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裏,要不是她仔細看絕不會看得到的地方,看到一個被塞住的,煙盒的一角。

廢了很大的勁,終於從裏面掏出了早已經模糊了印記的煙盒,她翻過來,想要看仔細,從盒子裏,掉了一支煙。

周曉怎麽會不知道,那是誰的煙。

夜深了,木西外面的那間咖啡屋還在,但是門口貼著一張廣告,上面寫著轉讓的信息,老板還是那個中年大叔,他依然記得她,一邊關門一邊跟她打著招呼。

他說他剛剛來過,就在剛剛。

“他?”周曉只覺得心中一緊。

老板聳聳肩:“你們已經一年多沒有一起來了,但是他常常一個人來,今天從早上坐到了九點鐘,就在十幾分鐘前走的。”

老天早就安排好了這一切,周曉有些短暫的空白,好像沒有了記憶,只隱隱約約聽得到屋內聲音並不大,卻能在這安靜的夜晚清楚聽到的歌聲。

“風吹來的砂落在悲傷的眼裏,誰都看出我在等你

風吹來的砂堆積在心理,是誰也擦不去的痕跡

風吹來的砂穿過所有的記憶,誰都知道我在想你

風吹來的砂冥冥在哭泣,難道早就預言了分離”

“我會慢慢戒掉。”

“我保證。”

那時候的蔣有廷,是多麽的讓人溫暖,他的笑容,單純而美好,他是傷到了吧。明明可以選擇去深挖,發現真相,然後一切大白於天下,可他卻寧可最先就讓自己默認受了傷。

這就是……眼睛裏容不下沙子的,蔣有廷啊。

歌聲漸漸變得模糊,周曉突然覺得,她總能在最適當的時候,聽到最能夠描繪她心情的曲子,她多麽佩服那些寫詞的人,到底是曾經經歷過什麽樣的傷,才能寫出那麽痛的領悟。

那支煙,被周曉緊緊握在手心,直至被揉爛,她走在無人的路上,兩旁是梧桐樹,地上是他們落下的葉子,鋪著厚厚一層。

一個沒註意,她踩了個空,身子一個踉蹌。

她的手掌下意識地張開,想要扶住身旁的電線桿。

一陣風就這麽及時地出現,把她手心裏細細碎碎的煙草末子,卷到風中,吹到天上,又散落在厚厚的梧桐樹葉鋪成的地毯縫隙裏。

他們是那麽微小,黑暗中連他們墜落的聲音,都聽不到。

“如果愛情來了,煙是不是可以戒了……”

周曉蹲下來,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有這樣的動作,煙草碎末埋在樹葉下面,就像那些過去的記憶,也許終將會找到一個屬於他們的場所,那是一個他們早就應該去的地方,只是迷了路,只是還想掙紮,可事實證明,掙紮不過是把終結的時日延長,而該去的地方,不可能逃。

空無一人的街道,只有寂寞的路燈,和落寞的影子。

周曉蹲在樹葉上面,發現原來眼淚是很重很重的東西,起碼能在墜落時,能聽到它重重的砸在幹燥枯葉上,清脆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