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學者被置於陰暗的角落，無端遭到批評、指責、代人受過，得不到必要的指導和提攜，無論你是多麽優秀的人才，在剛開始的時候，都只能從最簡單的事情做起。

管理學家將這樣的境遇稱為“蘑菇管理”。

和周曉一起入職的還有茆欣然、梁意和陳實，各自跟著不同的設計師。周曉跟邵和林，茆欣然跟胡立飛，梁意跟蔣有廷。這樣周曉有些意外，她原以為蔣有廷會喜歡茆欣然這樣的激進分子，同樣意外的是茆欣然，他在知道結果後輕哼一聲：“差強人意。”陳實是在最後入圍的，但很不巧的是，原本要帶他的設計師因為高齡產婦反應厲害，直接辭職養胎去了，導致陳實一下子成了“棄兒”，被發配去處理各種雜事。大家都看得出，他的怨氣遠大於意外，同時也很佩服他的修養，並沒有明顯表露出來。

蕭藍熱情地給他們辦理了入職手續，周曉掛著胸卡，站在落地窗前，望著被梧桐樹包圍得看不見行人的廣園路，尋找著內心深處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參觀事務所的各個工作室，認識各位員工，程序走下來，就已經到了午飯時間，蕭藍帶他們到木西自己的小餐廳吃飯，沒想到，這麽個小小的事務所，居然還有一間雅致的小餐廳，看到菜品後更是歡悅，賣相一流，味道也是可圈可點。

“外面有個傳言，我們木西吸引人才的三大法寶，一是帥哥，二是旅行，三是美食。”蕭藍陪他們幾個坐在一桌，雖然餐廳是每個人都一樣的套餐，但菜品之精致，花樣之繁多，葷菜有大蝦、鹵牛腱和雞腿肉，素菜是西芹百合、絲瓜青豆，例湯是茶樹菇燉排骨，每道菜分量不多，搭配在一起剛剛好，餐後還有甜瓜和龜苓膏，這樣的水準已是奢華，可蕭藍是這麽說的：“今天師傅沒買到扇貝，昨天還有小鮑魚的。”

梁意忍不住說，木西的設計師們，日子過得相當小資。

周曉發現，自己很喜歡研究梁意的用詞，這個“小資”背後的意思，在她看來，和奢侈、浪費、做作矯情差不多。這麽一想，周曉又忍不住暗自感慨，也許人家也就隨口一說，自己這是多陰暗。

蕭藍卻噗嗤一笑，話中帶話地說：“可不是人人都有這麽小資的想法，只要一個人有，就夠了。”說罷，她話鋒一轉，說：“對了，周曉你運氣還挺好的，聽說是邵老點名要帶你，你算是我們所幾年來第一個女助理了，跟著邵老挺好的，要是跟了蔣大師，指不定被虐得多慘，不信你看趙煒，年紀輕輕頭發都白了。”

趙煒是蔣有廷的助理，但一直有傳言他要跳槽，蔣有廷為了以防萬一，才把梁意留了下來。

周曉訕訕的笑，梁意卻嚇到了：“怎麽虐呀？”

其他人看到梁意緊張的表情，都幸災樂禍笑起來，談笑間蔣有廷幾個陸續進來，走到最角落的那張專屬的餐桌，周曉看到於愷，正巧他眼神也瞟了過來，周曉低頭假裝喝湯，待他們都入座後，周曉低聲問蕭藍：“邵老旁邊那個穿白T的也是設計師嗎？”

蕭藍望過去，皺了皺鼻頭，笑著說：“你說於愷是吧，他呀，他是神棍，看風水的，滿嘴跑火車，以後你見了他，繞道走就行。”

神棍……

周曉頭頂飛過一群烏鴉，這可真是稀罕的職業啊。

午飯結束，周曉發現有樓梯繼續往上，便沿著上去，整個屋頂寬敞空曠，碧藍碧藍的天好像觸手可及。周曉正想散散步消化，卻看到遠遠的一塊凸起石板上，似乎是蔣有廷的身影，藍天白雲下，安靜的空間，穿著黑色襯衫的蔣有廷就像一座雕塑，他在抽煙，應該說，他只是夾著一支點燃的香煙，並保持著固定的姿勢，許久都不變。

周曉還沒想好要不要過去，過去以後說些什麽，什麽“好巧”、“沒想到在這裏遇到你”、“你也喜歡在天臺發呆”這一類人類基本的寒暄在高冷的蔣有廷看來一定非常白目，是走還是留正糾結著，便看到那個身影有起身的跡象，她趕緊找了個高的地方藏了起來，等聽到腳步聲和門關上的聲音，才慢慢走出來。

怎麽回事，像做賊似的，莫名其妙。

她往蔣有廷呆著的地方走過去，高起來的臺面有一個黑色的煙灰缸，三根煙蒂，似乎還冒著熱氣，周曉搖搖頭，看不出來，這家夥，煙癮還挺大的。

對這個神秘的男人，說不出是仰慕多一點，還是敬畏多一點，想起幾天前還為了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而差點趕不上飛機，才過了多久，原先的盲目崇拜打了折扣，也許她不該進入木西，上下級關系無形中帶來不可觸碰的壓力。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個男人，就是有一種在人群中最先吸引人目光的能力。

周曉走了神，竟不自覺地笑起來。

邵和林給周曉安排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就在他自己的辦公室外面，以前是秘書的，後來取消秘書這個崗位後就一直空了下來。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待遇，其他幾個都沒有獨立的辦公室，只是在大廳裏有一張桌子而已。

下午一上班，蔣有廷就進了邵和林的辦公室，周曉似乎聽到他們在爭論某個問題，而這種尷尬的時刻，邵和林又把她叫進去處理一件急事，周曉只好硬著頭皮進去。推開門，就看到蔣有廷頎長的身材，他的襯衫可真多，穿一天都能保持沒有半點折痕。側面看他，身板還是挺厚的，平日裏應該有在練，站著的樣子很有型，周曉覺得，拿個相機隨便拍，上個內頁充個模特都不成問題。

接過邵和林交代的數據測算工作，周曉走之前被他們攤在桌面的圖紙吸引住腳步，這應該就是他們爭吵的源頭把，這座建築，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就是新落成的三林大廈，A市的新高度，從被強迫偷聽到的爭論聲判斷，這個項目，似乎有些問題。

周曉看得有些走神，突然間一股殺氣襲來。

“你可以出去了。”

回頭一看，蔣有廷那雙丹鳳眼正不耐煩地看著她，周曉垂下眼瞼，低眉順目地離開。回到外間，周曉心中的好奇心撓得她直癢癢，便在電腦裏試著尋找，沒想到事務所內網一搜就搜到了，威林公司的三林大廈。周曉臉都快貼到電腦屏幕上了，仔細研究著，這個項目如果說是蔣有廷設計的，那算是他的中庸之作了，標準的CBD寫字樓，鋼筋水泥鋼化玻璃，但從外觀看，形狀合理，無新穎材料，就這樣簡單的設計還能有什麽問題。

高72層，總高度395.95米，實高338.2米，如果非要找出特點，大概就是樓體借鑒了西方教堂和中國古代文化“通、透、瘦”的精髓，別的就沒什麽值得挖掘的亮點了，只是奇怪，對於這麽高的樓層，蔣有廷這樣的水準，怎麽會……

周曉盯著出神，就連蔣有廷出來都沒察覺，等她意識到身邊有個黑影，擡起頭撞到那雙丹鳳眼，想起屏幕上還放著人家的作品，只好用手臂不留痕跡地遮住被她寫寫畫畫的半張紙，尷尬地笑笑。

蔣有廷盯著她，沒說話，手插在褲子口袋，走了。

下班的時候下雨了，周曉沒帶傘，索性加會班再走。

木西倒是沒有加班的風氣，到點人就陸陸續續下班，邵老也走了，周曉發現木西在一面墻上掛著每個季度的重要工作時間表，其中被標記得最重要的，就是本季度最後一天，兩年一度的全國青年建築設計大賽的交稿時間。

周曉看著那幾個被特別標註的紅字，想起兩年前，那時候，她也曾經為這個比賽設計過一副作品，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些事，現在的她，會在業界混成什麽樣？

周曉晃晃腦袋，暗道：都說好了要翻篇了，怎麽又想起來了。

雨似乎小了點，周曉關了電腦下了樓，發現這雨還小沒到可以淋的程度，只好又等著。

於愷一邊打著電話一邊走下樓梯，似乎在約晚上的飯局，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晃蕩晃蕩就下來。周曉本來就跟他犯沖，見他快到了，便站到一邊，讓給他走。不過於愷掛了電話後似乎心情不錯，主動湊過來：“咦，怎麽還沒走？沒帶傘？住哪？送你一程。”

周曉搖搖頭，說：“謝謝，不用了。”

誰想得到會跟這個人在同一個地方上班，神棍還真不能惹，要是偷偷在家擺個陣做個法紮個小人，那麻煩可就大了。周曉想想，又站到更遠的位置，有多遠站多遠。

正好蔣有廷也下了樓，於愷向他投訴：“我說你們，都不對新人培訓基本的禮儀嗎，瞧瞧啊，對老員工這麽不尊重，事務所形象在哪裏？”

周曉聽了，心中罵他事兒精，難不成是上輩子的冤大頭，沒個消停的時候。但她面上卻笑著轉過身子，畢恭畢敬地對蔣有廷打了招呼。

那笑容燦爛如朝陽，璀璨如星空，讓於愷看得心塞，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蔣有廷卻對這樣的“利用”無動於衷，他撐起黑色的大傘，經過周曉身邊，突然停下來，問她話。

“我的作品，你認為，有什麽問題。”

下雨天，他的聲音就像冰凍住的雨滴，打在周曉身上，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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