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我不怪你

關燈
她刻骨銘心的過去和記憶, 不過是海市蜃樓幻夢一場,不過是一個殘缺的傀儡,在精心操縱之下的一場舞臺劇。

她滿臉淚水, 望著他模糊不清的臉, 卻突然之間滿是嘲諷地笑了。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她的聲音像是浮在空中的雲朵, 輕飄飄,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被魂網附身的, 詹臺?”

詹臺的臉色煞白, 一直以來的氣定神閑游刃有餘, 突然之間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小狐貍說,全世界都知道了, 唯有她不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 林愫、胡易、老林和宋書明, 是不是都知道了?

那麽,詹臺又有什麽理由不知道?

他不知何時起,就再也沒有追問過她的過去。不曾問過阿玲, 不曾問過幼卿,不曾問過一句,她為何從來不回家探望她尚在人世的母親。

她和他日日相處,露出的破綻足夠足夠多, 而他道法精進年少成名,以一己之力幾乎可與半生累積功力深厚的老林相匹敵。

詹臺知道她被魂網附身,這是肯定的。但是以他的能力, 卻是什麽時候看出來她被魂網附身的呢?

方嵐緩緩擡起眼睛,眸光暗沈,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決絕。

“你到底,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詹臺的嘴唇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許久之後終於開口:“從香港回來之後。”

方嵐後退了兩步,雖然心中早有準備,此時仍然難免震驚:“原來...竟然是這麽久之前?”

原來這麽久之前他就已經知道她被魂網附身的事實,卻將她瞞得密不透風,絲毫不漏任何端倪。

方嵐幾乎站立不住,雙腿抖得厲害。

她找了幼卿整整兩年的時間,餐風露宿幾欲送命,多少次人不似人鬼不像鬼,明明是個二十多歲風華正茂的姑娘,卻過得半點尊嚴也沒有。

她吃了這麽多苦頭,心中執念不過是求一個幼卿失蹤的真相。

而她遭受過的這一切,詹臺明明比誰都還要清楚,卻還眼睜睜地看著她被瞞在鼓裏!

蓬勃而生的怒氣在她空蕩蕩的心中不斷叫囂,方嵐呼氣再吸氣,拼了全力地抑制,終究一字一頓地控訴:“詹臺,我在你眼裏,是不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看著她掙紮看著她猶疑,看著她在無盡的深淵裏徘徊走去,卻連一個字的真相也不願意告訴她!

“不!阿嵐!不是這樣的。”詹臺猛地抓住她冰冷的手,直直地看向她的眼睛深處。

他逐漸猜到方嵐的種種矛盾和詭異之處,其實早在她第一次自白骨梨塤的昏迷之中恢覆過來就已經開始。

“你身在局中,看不清楚。我卻身在局外,能看得通透。”詹臺慢慢地說,“你第一次告訴我,陸幼卿是你青梅竹馬又失蹤的戀人,我便曾經拜托宋書明去系統裏面探查他的行蹤。”

重名的人再多,總可以慢慢排除。

只要陸幼卿仍活在人世間,就總有辦法露出蛛絲馬跡。

詹臺想問問方嵐,她是否曾經借助外界的力量去查探陸幼卿的行蹤,可是話已經到嘴邊,卻鬼使神差地咽下了,沒有再問出口。

“書明哥很快就給了我結果。他查找了許多地方,從來都沒有找到過符合你描述的這個人。你後來曾經告訴我,幼卿失蹤在雲南麗江的一間客棧之中。你在第二天醒來之後求助警方,卻並沒有能夠獲得立案。因此,我也曾經拜托當地的朋友查探,卻從來都沒有在當地警方的記錄裏,找到過你報警之後的出警記錄。”

方嵐終於明白,難怪,難怪初次見面,宋書明卻對她一直抱有莫名其妙的敵意。而在晉江網上出現她和詹臺從香港返程的章節故事的時候,宋書明幾乎第一時間認定問題出在她的身上。

因為她描繪了這樣的故事和過去,而詹臺和宋書明查探的時候,卻並沒有找到符合她故事的證據。對於理性分析的宋書明來說,她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撒謊。

“所以,你當初懷疑我?”方嵐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懷疑我的動機?懷疑我接近你,是別有用心?”

詹臺的臉上終於湧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不!我從來不曾懷疑過你。”

“我當時的懷疑,是陸幼卿,是不是通過一些手段離開了國內?這樣才會兩年的時間銷聲匿跡沒有半點消息?我分析過陸幼卿遇害的可能,猜想是不是在失蹤當晚他就已經被害,才會這麽長的時間不曾露面。”

“我甚至還懷疑過,你是不是還不夠信任我,所以才會隱瞞一些關鍵的信息點,比如幼卿和你的真實身份和姓名,你在江湖上行走,像我一樣捏造一個身份再容易不過,所以才會讓我和宋書明查訪不到陸幼卿的下落。”

“可我並不著急,只要我與你天長日久這樣相處,假以時日你當然會知道我是怎麽樣的一個人。總有一天,你一定會全然信任我,將幼卿的一切對我和盤托出。這樣,我就可以坦坦蕩蕩的幫助你一起來查找陸幼卿的下落。”

“直到後來…你告訴我,車禍之後你才發現,陸幼卿並非他父母親生。他的親生母親,很有可能和陰山十方有關。”詹臺側過臉,刺眼的陽光灑在他的額頭上,他微微瞇起眼睛,輕聲說。

邪教陰山十方,因為血玉咒怨已經接近滅族,詹臺所知道的最後一塊陰山血玉,早已經消失在甘肅的大漠之中。

但老林和林愫卻知道得十分清楚,二十餘前也曾有陰山十方後人,手攜陰山血玉出現。

“按照你和我的推斷分析,陸幼卿的親生母親正是手持陰山血玉的妖女,本該因為血玉的咒怨而死去,卻因為意外懷有身孕而逃過一劫。如果她生下幼卿之後死去,那麽幼卿就會淪為孤兒,再被後來的父母收養撫育。”

“但是,這並不能解釋一件事。如果陸幼卿的父親真的是因為車禍去世,為什麽身上會留有血玉咒怨的殘痕,滿身都是黃綠色的膿疤呢?”

方嵐猛地擡頭,這一點,也是一開始她糾結於陰山十方,不惜借用陰山十方名號行走江湖的原因。

陸叔叔的死,處處都是詭異的疑點和前後矛盾的邏輯。

那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發生的時候,她並不在場。之後的所有事情,她悲痛和震驚交織,大部分時間都陪伴在失去二任丈夫,終日哭哭啼啼渾渾噩噩的母親身邊,並沒有太多的精力去幫助幼卿處理後事。

留在她記憶中的,唯有陸叔叔身上黃綠色詭異的膿疤。

“如果只是收養關系,如果幼卿的母親在生下幼卿之後,真的因為陰山血玉而去世,那麽血玉的咒怨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結束了,為什麽陸叔叔死後,身上還會有膿疤呢?”詹臺一字一頓地說,“除非…幼卿的親生母親,從來都沒有死。”

“還有一點…”詹臺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你和幼卿所有情感上的轉變,都源自那場車禍之後。”

車禍之前,她和幼卿還曾有過花前月下的甜蜜。如果幼卿對她真的半點情意都沒有,自始至終都只是兄弟姐妹之間的親情,當初考大學的時候,為何會將她的志願照抄一份,寧願降分也要和她在一起讀大學?

“你在回憶過去的時候,不經意間提到過很多很多次那一場車禍。”詹臺說,“你說車禍之後,幼卿的恭謹變成了拘謹,甜蜜又變成了客氣,關懷變成了冷淡。你也是從車禍之後,才開始一次又一次地質疑幼卿的感情,又拼命地想挽回你們之間的過去。”

“為什麽呢?阿嵐?你是這麽驕傲的一個人,哪怕是在監獄裏被打得鼻青臉腫,也從來不對任何一個人低頭。”詹臺感慨。

“如果幼卿真的變心,幼卿真的無情,你怎麽會做一個死纏爛打不放手的人?你又怎麽會在和他相處的過程中,畏手畏腳,小心翼翼,處處都透出了贖罪和道歉的意味?”

“何況,你還不記不記得?”詹臺說,“幼卿在車禍之後,曾經對你說過一句話。”

“他說,我不怪你,我誰都不怪,我只怪我自己。”

“如果車禍只是一場意外,陸幼卿又為什麽要對你,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他不怪你呢?”

“在你的記憶之中,車禍的時候你在千裏之外讀大學。這場車禍,跟你沒有半點關系,他又何必不斷地重覆,他不怪你,不怪任何人呢?”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不怪你。而你卻像是在一直在卑微地賠罪。阿嵐,你說,這到底是為了什麽呢?”詹臺問。

“因為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方嵐輕輕地說。

詹臺點點頭。最初發現這些疑點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可是方嵐一口咬定的一場意外,言語之間只有懷疑,絲毫沒有心虛。

又與她記憶中描述的那個“卑微又愧疚”的方嵐,有著很大的出入。

彼時的他們,已經在香港經歷過出生入死,坦誠相待真心以對。詹臺不願相信此時方嵐仍對他有防備,思來想去,竟漸漸觸摸到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可能性。

方嵐的記憶,出了問題。

而她自己,卻一點都不知道。

“非但不完整,還很有可能被篡改過。”詹臺憐惜地看著她,繼續說,“名字是錯的,經歷是錯的,連這個人,都是錯的。”

“我那時才猜到,你一直的執念和尋找,全部都錯了方向。”

而正是那個時候,他們因為調查於明醫生的案件,第一次接觸到了魂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