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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香山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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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於明之外, 無論是斃命在他們面前的張燕和田友良, 還是失蹤多日的張大川, 都早在仍有呼吸的時候被澆築了人皮屍蠟,水浸而亡,生魂被煉成水屍魂,行屍走肉受制於人。

“田友良和張大川被煉成水屍魂,是於明所為。”方嵐說,“於明被煉成屍魂, 是因為他身上本就有屍蠟, 又因張燕陷害溺水而亡, 陰差陽錯之下被煉成了水屍魂。”

“現在的關鍵, 就在於張燕為什麽也會被煉成水屍魂。”方嵐說。

鯉魚精輕笑出聲:“方姑娘到底年輕, 經驗不足, 水屍魂到底是何物,你到現在都沒有搞清楚, 才會問出這等淺顯的問題。”

“晉城自北向南有一沁河,橫切太行直穿晉豫兩地匯入黃河,兩岸謁戾之山, 松柏金玉遍布, 靈氣逼人。”鯉魚精輕佻地說,語氣散漫又挑釁。

詹臺自來護短, 到現在還沒有開口訓斥鯉魚精,方嵐心下詫異,擡眼瞥詹臺, 卻看到他難得一言不發,眼神忽閃,像是十分期待那鯉魚精繼續開口說下去。

方嵐霎時明白了他的用意,嘴角輕抿,轉過頭去。

“老身初初修成人身之時十分不習慣,最喜變回一條魚的本體,溯回於沁水和黃河之間。有年上元佳節,老身在沁水岸邊小憩,恰好遇到一隊人吹吹打打紅衣送嫁,鑼鼓喧囂好不熱鬧。”

詹臺看方嵐一眼迷惑,出言解釋:“虹鱒初初修成人身,怎麽算也得百餘年前。那時婚喪嫁娶講究黃道吉日,選在上元燈節的少而又少。何況北方婚俗自清末之後皆喜日婚,只偶爾有些鄉紳辦婚循舊禮,才將婚禮選在黃昏。”

鯉魚精哈哈一笑:“不錯,婚禮婚禮,最遲不過黃昏。那隊送嫁成親,卻是將近子夜,沿著泌水岸邊徐步而行。兩面紅幡迎風飄揚,小小一方紅轎搖搖擺擺緊跟,其後五六個身材淡薄的隨從,面無表情行屍走肉一般,深一腳淺一腳擡著嫁妝箱子。”

“晉中習俗,鬧社火的傳世技藝有絕學背棍。一個男子立在地面,肩背上豎起一根鐵棍。身輕如燕的女子立在鐵棍之上,隨著身下男子前進的步伐靈動地起舞。”

“那送嫁的仆從人人肩上都有鐵棍,卻不見立在棍上跳舞的女孩子。”

“嗩吶聲在這空空蕩蕩的峽谷山澗格外嘹亮,可吹得那般有氣無力音色淒惶,聽起來哪裏有半點喜樂的樣子?除了那一身紅衣說是喜事之外,其餘種種,分明便是送葬。”

鯉魚精冷笑,“我那時年幼,好奇得緊,拖著尾巴在水中跟著他們,行至香山嶺的時候,隊伍前方的紅色方轎卻突然一歪,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紅色的轎簾卻在此時被掀開一個小口,撲通一聲,從小方轎裏面滾出來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小姑娘,戴著金光燦燦的鳳冠,額上還披著紅紗蓋頭。”

“河畔風大,紅紗蓋頭被風吹開,露出她半張側臉,肌膚賽雪眉目如畫。”鯉魚精略微頓了頓才扭頭看了眼方嵐,說:“老身不才,亂世商鋪中修行數百年有餘,生平見過絕色不知多少。你,勉強算上一個吧。”

“那晚我見到的新嫁娘,卻是絕色中的絕色。”它瞇起魚眼睛,語氣很是有些悵惘。

“夜色深沈,山澗河水黝黑一片,我窩身岸邊自以為藏得極好,那新嫁娘卻像是瞅準了我的方向,淒厲地叫著救命。”鯉魚精輕咳一聲,“老身自認還有些俠義心腸,佳人落難逃婚,自然是要救上一救。”

詹臺卻十分不屑,呵地笑了一聲:“你是魚精,雌雄同體,再見絕色也不會見色起意,更遑論英雄救美了。”

“我看,你當年是看中那新嫁娘頭上金燦燦的鳳冠了。可是如此?”

詹臺一語道破,鯉魚精毫不見羞赧,冷笑一聲默認了。

“我捏訣幻化人形立在岸邊,她幾乎立刻撲在我的懷中。我攬手一抱,剛想去揪她頭上的鳳冠,她卻將頭向後一仰,淚珠布滿臉龐,說帶我走。”

“她目光清澈,情意滿滿。老身彼時尚且年幼,被這目光一懾久久不知動作。”鯉魚精冷冷說道,“幸好老身不辨男女,也無男女之情,縱然動心,仍有理智尚存。”

“我下意識想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卻突然感覺到她鳳冠下迎風飛揚的長發,有些濕漉漉的。”

“她一個新嫁娘,一直坐在四方小轎之中,頭發為何會是濕的?我心裏咯噔一聲起了疑心,眼角餘光這才瞥見那跟在她身後送嫁的隨從,一個個面無表情,木偶一樣看著我們。”

“新娘逃婚,隨從怎會毫無動作,還站在那裏任她與我求救。我心裏越發懷疑,再往那些隨從擡著的嫁妝上一看,才突然驚覺那小小長長的黑色木箱,分明便是一座座小小的棺材,正好放得下七八歲的女童。”

從來就沒有送嫁,從一開始,便是送葬。

鯉魚精悚然心驚,再低頭一看身下抱著她的這人。

長長的黑發如藤蔓一般將這身穿紅衣的嫁娘捆縛得結結實實,。

鯉魚精立刻松手後退,卻哪裏還能來得及。

那黑色的頭發如同長長的觸角,又如同桑蠶吐絲,又如同毒蛛織網,飛一般向鯉魚精撲來,立刻鉗制住鯉魚精的手臂和腰肢。

“情急之下,我下意識地變回了本身。”時隔多年,鯉魚精仍有些後怕,“好在我真身乃是一條魚,本就滑膩溜手,難以捕捉。更何況身上還有鱗片,生死關頭鱗片豎起,如同利刃一樣削斷了捆在我手臂上的幾縷發絲,趁著那發絲驚異收手的一瞬間,我立刻跳入沁水之中。就這樣,才撿回一條命來。”

鯉魚精躍入水中的那一刻,還曾回頭看向岸邊。

身著火紅嫁衣的新嫁娘,滿身黑發周身環繞,靈幡一般招搖。她站在那裏,冷冷地看著它。

它便在此刻,突然之間明白了。

不是她。

而是她們。

四個女孩子。四個原本應該躺在“嫁妝”棺材中的四個七八歲的面貌姣好的女孩子。

黑色的頭發恰如蛛網一般的繩索,將她們牢牢地捆綁在一起,像拼接而成的木偶,用那不同的肢體部分組成了一個妙齡的新嫁娘。

黑色的頭發仿佛一張巨大的網,她們的面目在這網下愈發模糊,時而是四張慘白的面容,時而又組成一個合體的嬌美無雙的新嫁娘。

鯉魚精目瞪口呆,久久望著岸邊,直到方才那淚光盈盈的絕世美人對它燦然一笑,笑容卻瞬間裂變成了四個模糊的女童人臉。身穿紅衣的新嫁娘在這黑色的夜色之中不覆存在,紅色的小轎覆又被擡起。擡轎的隨從面無表情,身上背了黑色的鐵棍。

而那鐵棍之上,立著四個七八歲的女孩子,隨著轎夫的腳步翩翩起舞,像是上元佳節應季舞起的社火。

鯉魚精如夢方醒,出溜一聲鉆入水中,玩命地向前游走,此後百年時間,再不敢踏足沁水之地。

“明白了嗎?”詹臺輕輕問方嵐,“明白水屍魂到底是什麽了嗎?”

“人皮屍蠟鎖住活人生魂,煉成水屍魂。水屍魂藏在屍蠟殼中,仿若一只只游蕩世間的孤魂野鬼。”

“人死之時,肉身涅滅成灰,最終與天地萬物一般消融生長。魂魄入輪回,視生平擇九道。可是水屍魂由生魂煉成,有來處卻無歸路,難道能超脫於世間萬物之外?”

“自然是不能的。”詹臺輕嘆。

“人皮屍蠟消融的那一瞬間,水屍魂仿若游魂一般溢出,再被一縷縷收集回來,繞毛線團一樣結成這一團你口中的頭發。”詹臺輕輕接過狐貍精手中的一團頭發,對方嵐說,“這從來都不是頭發,而是一張水屍魂織成的,魂網。”

“入水即致幻,誘活人入網。在陸間的時候,屍魂連接成網,憑空制造幻像。”詹臺說,“鯉魚精見到的魂網,是四個女孩子的水屍魂組成。”

“而我們至今為止,已經遇到了於明、張燕、田友良和張大川四個人,四只游蕩於世間的水屍魂。他們織成的魂網,此時又在何處,又為誰用?”

“四個七八歲的女童煉成水屍魂,魂網取其相貌長處組成人間絕色,取其性格純質惹人憐惜,誘惑過路善心之人。於明處心積慮,張燕心細膽大,田友良喪盡天良,張大川心狠手辣。他們四人組成魂網,又可為何種幻像?”

“更何況,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會不會有更多的人被制成了水屍魂,像這樣一樣又聚集編織成魂網?”方嵐不寒而栗。

詹臺指著手中的那一團黑色頭發,說:“我在天門山初見此物,就知它致幻傷人,藏於水中,可引人溺水,奪命於無形之中。可直到張燕出事,我才聯想到它很有可能與水屍魂有關。”

“而等到今天,鯉魚精說出舊事,我才終於確定,這一團頭發就是水屍魂織成的魂網。”詹臺說。

詹臺說,“鯉魚精在沁水發現魂網,我們在天門山第一次發現魂網。”

“魂網如同陰毒法器為人所用,用後棄於深山潭水之中。萬物相生相克,魂網久而久之終究為世間所不容。”

“那太行山中,天門山中,誰來最終收服魂網呢?”詹臺輕聲問,“山海經中曾說,凡四十六山萬二千裏,神狀皆馬面,其祠之皆用藻茝瘞之。”

他拎起黑色的魂網,對方嵐說:“像不像水藻?”

方嵐沒有回答他。她仍處在深深的震驚之中。

牛頭馬面。詹臺說,馬面。

“牛頭馬面負責迎來送往。”詹臺說,“陽壽殆盡,魂魄離體,牛頭鬼差手舉靈幡銅鈴,將生魂送入死門,走奈何橋喝孟婆湯,投胎歷劫轉世為人。這就是迎來送往中的,迎來。”

“那馬面羅剎呢?莫非是負責迎來送往中的送往嗎?”方嵐問。

人皮屍蠟煉制水屍魂,水屍魂在人皮屍蠟消融的那一刻溢出,集結成網。魂網由一縷縷水屍魂萃取而成,將屍魂精髓納入其中,博采眾家之長,憑空變幻外貌。

詹臺說,魂魄不能停留陽世,唯有被煉制成水屍魂之後,才能以魂網的形式留於世間為人所用。可是魂網被棄,落入潭水之中,因終究非陽世之物,就會引來馬面羅剎前來吞噬。

“而馬面羅剎負責送往。送死魂,往生門。”詹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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