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龍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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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晝伏夜出,常化作老人樣貌,佝僂蹣跚,誘人失去戒心。絨網纏在雙掌之間,語音含糊不能成言。”詹臺十分平靜,“剛才撞到我們面前的,根本就不是什麽老乞丐,而是一只鬼面蛛妖。”

“你看他雙手平舉,蛛絲繞在掌間,趁著撞你那一下將你背著的包緊緊黏住,等走得遠了再把蛛絲迅速收回,待你反應過來,他早就已經拿著你的包逃遠了。”

詹臺目光炯炯,不錯眼盯著方嵐,繼續說:“鬼面蛛擅偷盜,最愛在人多熱鬧的地方出沒,力量雖大膽子卻很小,與人無害,是再常見不過的鬼怪妖物。做我們這一行的,剛拿穩筷子就要被師父帶了出來,拿鬼面蛛練手。運氣好的時候,一晚上抓到好幾只,還能攢多些蛛絲,綁在長棍上捉麻雀玩。”

方嵐心頭一跳,不敢貿然接話。她膝蓋仍是疼痛,扶著墻壁慢慢朝前走,擡腿落地都十分難捱。

詹臺緊緊跟在她身邊,不依不饒:“一般女孩子,就算發現包被偷了,哪有人像你這樣,腿都磨掉一層油皮,還不肯松手。”

“你那包裏到底裝了什麽寶貝?”

方嵐垂了眼睛,額前碎發淩亂遮住她眼中神情,只雙手扶著墻壁,慢慢向前走。

詹臺被她這副冷淡倔強的樣子激起滿肚子的火氣。他自問坦坦蕩蕩一片好心,卻幾次三番被方嵐拒之千裏之外,又是委屈又是憤懣,側身擋在方嵐的面前質問道:“鬼面蛛只是我輩中人入門練手的小妖,你自稱陰山十方傳人騙取了小張家屬的信任,卻連鬼面蛛都認不出來。”

“你到底是誰?又有什麽目的?”

江湖上招搖撞騙的法師道士,這些年裏詹臺也見了不少。套路大同小異,不過是耍一些障眼的小花招,拿到錢立刻溜之大吉。哪有像方嵐這樣真情實感提前踩點,還跟著他認認真真勘探現場的?

方才在小張家屬面前,她說“師門嚴謹防人偷師”並不是瞧不起他,而是怕自己施法露了餡兒,只能裝出一副高傲的樣子。可方嵐明明一點道法都不會,為何要謊稱自己是陰山十方傳人呢?

詹臺擋在方嵐面前等她回答。

她久不出聲,低垂著頭,長發紮成馬尾,露出一段纖細白皙的後頸,看起來格外脆弱。

詹臺剛剛有些心軟,正準備說幾句場面話緩和一下氣氛,就見方嵐擡起頭來,冷冰冰地看著他,低聲說:“讓開。”

這女孩!詹臺頗有些吃軟不吃硬,見她這樣,鼻子哼了一聲,非但分毫不動,還大咧咧攤開手撐住墻面,擋住她前行的路,挑釁地看著她。

方嵐波瀾不驚,松開撐著墻壁的手,繞過詹臺繼續向前。她腿傷顯然不輕,沒了墻壁的支撐,一瘸一拐極為吃力,忍著疼痛繼續朝路口走。

她繞過詹臺,步伐堅定步步向前,身條纖細,走得又蹣跚,像是風一吹就會倒下似的。此時已近深夜,路燈昏暗,遠處的街口漆黑一片。

詹臺站在原地盯著她倔強的背影,暗暗生氣,又想到小張不久之前才在這附近失蹤,她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子,還受了傷,自己跟她計較個什麽勁兒?

半響,終於半是無奈半是妥協地搖了搖頭:“算我輸!”

他擡腿大步跑了幾下,立刻追上了方嵐:“你去哪裏?我送你。”

方嵐瞥了他一眼,客氣又疏離:“謝謝,不必。”

詹臺也不著惱,繼續勸她:“你腿上有傷,走路吃痛也難走遠。”

方嵐連頭都不擡:“沒事,我走到大路上去打滴滴。”

詹臺一時被噎,竟不知如何勸她,楞楞站住看著她一步步走遠。

轉過彎再走百來米便是路口,三三兩兩停了一排黑出租。見到有人出來,聚在車旁抽煙的司機紛紛湧了上來:“走不走?”

方嵐擡起頭,不知說了些什麽,那些圍過來的司機中分明傳來幾聲不懷好意的低笑。她卻像絲毫不在意,瞄了一圈隨意指了一位矮瘦的眼睛司機,跟著他上了車。

鉆進車裏的時候,方嵐動作大了些,牽扯到膝蓋上的傷口,悶哼一聲才在座位上坐定輕舒一口氣,說:“龍山路,華渝苑。”

司機正準備發車,砰地一聲響,左側的車門突然被拉開,詹臺伴著車外的暖風,迅速鉆了進來坐下,立刻說:“開車。”

方嵐狠狠瞪他一眼,剛要出聲反駁,被他擡手攔住。

伸手不打笑臉人,詹臺深谙其中之道,換上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這麽晚了,你要是出了點事,我可難脫幹系。總之不論你去哪裏,我都順路。好歹剛才幫過你一手,搭個順風車,不介意吧?”

他笑嘻嘻沖著方嵐點頭,分明是個唇紅齒白的清秀少年,卻能沒臉沒皮地把話說成這樣。方嵐皺著眉頭看他,心中也多少知道他是好意,輕輕嘆氣,終於由得他去。

方嵐沒有住在酒店,而是住在龍山路的一個老小區裏。此時夜深,物業鎖門,車只能停在小區外面。方嵐忍痛下車,慢慢朝小區裏面走。詹臺原想伸手扶她,卻被她冷淡又禮貌地揮手隔開。

他也不生氣,很有涵養跟在她身後。

小區都是七層的板樓,沒有電梯。幾分鐘後,方嵐終於停在一棟舊樓前,膝傷痛得厲害,額上已是薄薄一層汗。

詹臺看她神情,立刻知曉端倪,上前一步說:“你住在幾樓?”

方嵐低頭不答,詹臺點點下巴:“那就是七樓。”

詹臺眉心輕擰:“你的膝蓋傷的不輕,走路都已經這樣艱難,還怎麽爬樓梯?”言畢,指了指自己的後背,說:“上來吧,我背你上去。”

方嵐態度和緩了許多,卻仍然毫不猶豫拒絕道:“我慢慢扶著墻,總能走上去。天這麽晚,多謝你送我回來,也請你早點回家,註意安全。”

詹臺眼珠一轉,微微側頭:“我們受人所托當忠人之事。小張失蹤,時間緊急,你受傷行動不便,很影響找人的進度。”

“我師門有秘藥,泥菖蒲、奔子欄和丹參所制,對皮肉外傷有奇效。”詹臺從身後攥出一個流光溢彩的玉色小葫蘆,沖著方嵐搖了搖,“現在塗上,睡一晚上就能恢覆。若是你強行上樓傷上加傷,藥效難保,連累我們找尋小張,就得不償失了。”

“來吧,我背你上樓。”詹臺在方嵐面前蹲下,把玉葫蘆遞到她手裏,觸手溫涼。

方嵐看著他貓低的肩背,猶豫片刻,終於伏了上來。

詹臺年少力壯,一路背著方嵐上到七樓,也只微微有些喘。他放下方嵐,微微沖她笑笑,說:“到啦,好好休息,養養你的膝蓋。我回去了。”

話音剛落,他轉頭離開的時候一個錯身,趁方嵐不備從她手裏把玉葫蘆搶了過來。

方嵐一驚:“我的藥!”

詹臺快跑兩步,此時已在四五級臺階以外,沖著她狡黠一笑:“泥菖蒲、奔子欄和丹參,連在一起就是“泥奔丹”,你笨蛋啊!這都聽不出來,還裝什麽同道中人?”

“但凡江湖秘藥,從來都是騙錢的玩意兒,抹在傷口上,你就不怕得破傷風嗎?”詹臺咧開嘴笑,“我要不隨口編個假藥來騙你,你能聽話被我背上來嗎?還不是要逞能自己爬。”

詹臺小計得逞,笑得格外燦爛,幾步跑下臺階站在樓梯拐彎的地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又回過頭看著方嵐。

“陸幼卿,你到底叫什麽名字?”

方嵐怔怔看著他,半響,終於開口。

“方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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