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代價

關燈
? 時間之輪前,藍衣男子單膝跪地,雙手緊握炎凰長戟,努力撐住透支的身體,伏在地上喘息不止。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方上仙各持法器在前,冷冷望著男子。周遭寂靜,只聽得到男子粗重的呼吸聲和汗珠落下的“滴答”聲。

“洛芊顏擅闖時間之輪,至人界浩劫,乃為逆天之行,吾等奉命捉其歸案,勸你莫作袒護,負隅頑抗。”四方上仙聲如洪鐘,回蕩在禁地深處,字字震心。

“上仙請聽我解釋,此番闖入禁地,著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天帝慈心悲憫,望能諒解。”無憶知道這般說辭定無濟於事,無奈洛芊顏沈湎於往事,尚未從時間之輪中脫出,只能拖一刻是一刻。

“北川無憶,你私闖禁地雖觸犯天規,卻未擅闖時間之輪,按律法不過重入輪回,又何必在此袒護洛芊顏,做螻蟻之爭?”四方上仙無情道。

無憶道:“那麽洛芊顏又作何處罰?”

四方上仙道:“自是永去仙籍,沈於忘川,生生世世受怨靈水鬼撕咬,直至化為忘川水底的淤泥。”

“是麽?”無憶垂了眼瞼:“果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

無憶恢覆些元氣,勉力站起身,苦笑:“既然左右無好果,倒不如真得逆天一次。”說完,炎凰長戟再現威能,紅色的火焰從頎長的戟身上迅速騰起,躍入空中化作一團巨大的火球,沖著四方上仙襲擊而去。

然而,四方上仙只輕輕揮動手中的法器,那團火球便化作流星四散而去,旋即,青色鱗甲做成的長鞭揮舞而來,無憶來不及躲閃,身體被卷起狠狠拋上天空,卻在下落的途中被一團綿軟的東西接住。

清香梨花氣息彌漫四周,白衣銀發的上仙身背長劍,踏雲而來。

“師父?”

“顏顏呢?”雲華上仙問。

“還在時間之輪裏。”這種情況,無憶並不覺著洛芊顏落在四方上仙手中比落在師父手中結果更好。

雲華上仙捏個訣,一道梨花化作的藤蔓直直插入時間之輪中央,不多時,便從裏面帶出一名桃色錦衣的少女。

無憶快速跑過去,扶住渾身萎靡的洛芊顏。

“顏顏。”雲華上仙試探著叫道。

少女驀地一震,微微仰頭。她的半邊臉被淩亂的青絲蓋住,咬著唇,一只眼一瞬不瞬地,狠狠地,盯著不遠處的白衣上仙。

“素、瓊、華。”嘴唇開闔,嗓音低沈嗚咽,一字一字吐出這個名字。

雲華上仙呆了呆,他知道洛芊顏身上的封印消失了。白衣上仙眼中晃過片刻驚慌,但轉瞬即逝,很快恢覆了冷漠:“既然都知道了,就隨我回去吧,你母親還在等你。”

“素雲華,你殺我娘親,害死我爹,這筆債,我一定會討回來,我會讓你後悔,讓你生不如死。”洛芊顏怒吼,恨不得把聽過的最難聽的話都罵出來。

雲華上仙沒有說話,眼中卻有一絲動容。

四方上仙以為雲華上仙是來護短的,幾人都是天帝面前的紅人,雲華上仙又名震六界,翻了臉總歸是不好的,現在聽來這師徒兩人之間似產生了極其嚴重的矛盾,心下歡喜。

四方上仙對雲華上仙略微施禮:“素來聽說雲華上仙剛正不阿,想來不會護短吧。”

雲華上仙沒有說話。

四方上仙見雲華上仙並不插手此事,揮出手中長鞭朝洛芊顏打去,無憶吃過一次苦頭,對此早有防備,連忙抱著洛芊顏翻滾到一邊。

四方上仙見狀,紛紛拿出各自的法器。四人站成四方形的陣法,將二人圍在其中。二人欲破陣而出,無奈八個方位都宛如銅墻鐵壁,找不到絲毫破綻。

“洛芊顏,你逃不掉了!”

四人同時念出口訣,一張金色大網從天而降,把二人網羅其中。

一道劍氣疾馳而過,金色巨網瞬間變成碎片。

“雲華上仙,你還是打算出手嗎?”四方上仙冷了臉。

雲華上仙冷哼一聲:“我的徒兒豈是你們說捉就捉的?”

洛芊顏吼道:“素雲華,我用不著你救,從今往後,你我師徒恩斷義絕,我的生死與你無關!”

半空中的白衣上仙,手緩緩搭在身後的墮仙劍上,幽幽道:“你的生死我自不想管,但事關阿音的生死,我卻不能不問。”

“你……”

洛芊顏的話沒說出口,就被雲華上仙的嗓音蓋過:“無憶,還不帶她走!”

無憶再不多問,拉著洛芊顏逃離禁地。

洛芊顏終於知道:千萬年來,時間之輪之所以一直存放在禁地,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是因為其中的景象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過去。進入其中的人一舉一動,甚至一顰一笑,都有可能影響過去的人事物,從而改變整個時間結構,造成無可挽回的災難。

望著換了天地的人界諸國,洛芊顏悔青了腸子,早知道會造成不周山天柱傾塌,濁氣外洩,人界瘟疫蔓延,無論如何,也不會找素雲華解開封印的。

走在昔日繁華的小鎮,黑色的濁氣和濃重的屍臭味充斥整條街道,巷子裏丟滿了來不及焚燒的屍體,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客棧酒館早已關了門,唯有幾家藥鋪醫館擠滿了人,醫館的大夫替一個又一個人把脈後,一次又一次搖頭。小學徒印堂發黑,腳步踉蹌,卻還在強撐著身子抓藥。

仿佛靈魂出竅,洛芊顏怔怔地走。

突然,巷子裏沖出一名中年男子,背著一個人,朝醫館疾奔而去,不料速度太快,徑直撞到洛芊顏身上,三人同時跌在地上。

“娘子!”中年男子大叫一聲,迅速爬到妻子身邊。

“相公,我不行了,你快帶著咱們的女兒逃到一個沒有瘟疫的地方。”女子的聲音很弱,斷斷續續。

“說什麽傻話,前面就是醫館,大夫一定能治好你。”說著背起女子,再次邁開雙腿。

洛芊顏神情怔楞。

無憶半拖半抱著把她扶起來。

中年男子像風一樣從面前奔過,洛芊顏發現伏在男子背上的女子,雙眼黢黑,臉頰潰爛,一部分顴骨露在外面,很難想象這是一張女人的臉,是一張人類的臉。

洛芊顏緩緩蹲在地上,一手抱住顫抖的肩膀,一手放在齒間,死死咬住。

“快松口!”眼見殷虹的血跡從唇齒之間滲出,無憶抓住洛芊顏的左手,用力從少女口中拽出來。

手腕咬得血肉模糊。

無憶心疼地責備:“傻顏顏,你這是做什麽!”捏個訣,在洛芊顏手腕上輕輕擦過,瞬間血汙的傷口恢覆如初。

洛芊顏擡眼對上無憶的視線,淚影漣漣:“治愈系的法術極其消耗真氣,我這種人哪裏值得你這麽做?”眼神驀地一變,雙手摁住心口,咆哮道:“永沈忘川,怨鬼撕咬,這處罰也太輕了不是嗎?像我這種人就算萬箭穿心一千次一萬次都不足以償還我做下的滔天孽障吧。”

“不,不,不!”無憶深深吻住少女的額頭,眼淚心疼落下:“這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我,是我沒阻止你,對不起,對不起。”

無憶將洛芊顏抱在懷裏良久,直到天光漸漸黯淡。

沿著熟悉的山路來到泰山腳下的隱賢村。此處雖有泰山仙氣護佑,卻也難逃濁氣侵襲,舊日的桃源如今一片死寂。

洛芊顏的心驀地一沈,無憶三步並作兩步奔向母親的住處。

房間裝置一切如常,唯獨不見舊日身影,無憶喊了幾聲,除了日暮裏的幾聲烏鴉啼叫,沒人回應。

“這是?”無憶走進母親的臥房,陡然一震,尚未來得及疊起的被褥上竟是一片殷紅血跡。

洛芊顏捂住嘴巴,目中含淚。

天吶,她到底做了什麽?

“不要,不要。”如果無憶的母親有個三長兩短,她怕是永遠也不會原諒自己。

無憶深深吸口氣,轉身,握住女子冰冷的手。

他的手如爐火般滾燙:“別怕,此處臨近東岳仙府,東岳上仙必定不會坐視不理,與其在這裏猜測,不如先去東岳仙府走一遭。”

佘餘是無憶在這世間唯一的親人,佘餘對無憶的重要性一點不亞於曾經師父對自己的重要性,如今佘餘生死未蔔,他竟還能處亂不驚,沈著冷靜,宛如堅毅的磐石,霜雪之中仍能穩穩地立於身側,為她遮著風,擋著雨。她突然覺著,老天待她也沒有那麽薄情。

火速趕到東岳仙府。

如今不僅雲華上仙,就連天帝也發出通緝令,六界之內追捕洛芊顏。東岳上仙一方面是雲華上仙的摯友,另一方面又是天帝面前的要臣,不論從哪個方向看,洛芊顏出現在東岳仙府,都是極其危險的事情,於是叮囑她,千萬不能露面。

可,愧疚難忍的洛芊顏根本不聽。

甩開無憶,沿著曲折的回廊,一路奔到湖心亭。

四季如春的東岳仙府,綠柳成蔭,百花爭艷,須發斑白的東岳上仙正站在亭子裏對著池塘中開得正盛的一支芙蕖出神。

“東岳爺爺!”洛芊顏跑過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東岳上仙回過頭,黯淡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喜:“芊顏!”

洛芊顏膝行上前,伏在東岳上仙腿上,哭紅了眼:“東岳爺爺,顏顏知道自己做了錯事,但顏顏不是故意的。您要把我抓起來,交給天帝也好,交給雲華上仙也好,都無所謂,我只求您救救無憶的娘親,救救那些可憐的人吧。”

東岳上仙怔了怔,滄桑的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疼惜。他扶起洛芊顏,將女子消瘦的雙肩攬在懷裏:“傻孩子,你在說什麽,看到你安然無恙真是太好了。”

東岳上仙抱住洛芊顏,枯黃幹老的面皮貼著洛芊顏濕潤的額頭,老淚忽而縱橫,宛如人界最普通的分離許久重又團聚的祖孫。

無憶跟上來,腳步有些虛浮踉蹌。看到此情此景,琥珀色的眸子露出一絲不解。

“東岳上仙!”無憶上前施禮。

東岳上仙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忙擦擦臉上的淚水,起身拿起拂塵,恢覆了仙風道骨的姿態。

“東岳爺爺,您知道無憶的娘親去了哪裏嗎?我們去了隱賢村,可村裏子濁氣彌漫,一個人影都沒有。”洛芊顏問。

“放心吧,隱賢村的人我早托人安頓好了。至於無憶你的母親,身子過於虛弱,染了濁氣,咳血不止,不過我度了些仙氣予她,情形已經穩定下來了。”

東岳上仙引二人來到佘餘的住房。

母子相見,宛如劫後重生。

洛芊顏與東岳上仙不便打擾,退出房間。

洛芊顏和東岳上仙說了最近發生的事情,包括自己的身世。

東岳上仙問:“你害怕嗎?”

洛芊顏搖搖頭:“其實仔細想想,這兩千多年的時光都是白撿的呢,能遇到無憶,遇到敖祁,遇到東岳爺爺,已經很滿足了。只是,我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任性會給六界帶來這麽大的浩劫,要是當初就死在窮途崖那該多好。”

東岳上仙望著她,突然發現笑得沒心沒肺的小丫頭,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已經長得這麽大,這麽懂事了。

“吱呀——”房間的門打開,年輕男子從裏面走出來,臉色異常難看。

洛芊顏有些擔心,走過去:“怎麽了,你母妃不好嗎?”

“顏顏。”無憶喃喃,仿佛囈語。他咬著牙,貼著雕花鏤空的房門一步步挪出來。房門閉合的瞬間,竟貼著門柱緩緩坐下去,緊接著肩頭一沈,重重倒在地上。

“無憶!”洛芊顏嚇了一跳,急忙上前,這才發現男子渾身熱得發燙,右臂的皮膚開始潰爛。

“啊!”洛芊顏的心突然停住。

怎麽能這麽粗心,竟然忘了無憶他還是凡胎肉體。

天柱傾塌,導致濁氣外洩,人界生靈無仙氣護體,大部分都受其侵害。這種被人界稱為瘟疫的病,起初會讓人身體如火炭般灼熱異常,隨之皮膚漸漸潰爛,直到最後腐爛而死。

在濁氣中待這麽長時間,怕是早就被感染了吧,只是怕她擔心,怕她自責,才一直忍著不說吧。

終究,還是支撐不住了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