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芍藥情,南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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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時候,她會想,遇見左尋蕭是命中註定的事。要不是三歲那年跟四哥去城中看花燈就不會走失,更不會讓販子偷運到偏僻的東臨城而後被鴛鴦村的奶奶收養。

奶奶是在鴛鴦村頭撿到她的。當時她剛從人販子手中逃出來,蹲在村頭的石碑底下抹眼淚。奶奶問她叫什麽名字,從哪裏來。她傻呆呆說不出一句話,只翹著鼻尖嗅著村子裏飄來的飯香流口水。

奶奶收養了她並給她取名芍藥。因為她來的時候正是芍藥花開的時節,漫山遍野的紫紅,如少女天真羞澀的面龐。

奶奶很善良,也很可憐。奶奶的丈夫去得早,又沒有孩子,一個人孤獨了二十幾年。

奶奶把芍藥當親孫女看待,寵著她,護著她,不許任何人欺負她。漸漸地,芍藥長成一個任性膽大的丫頭。

奶奶信佛,每個月都會到村子南面的靈巖寺上香,沒事的時候,芍藥就陪奶奶一起。

靈巖寺大雄寶殿左邊第二個蒲團上,時常有一個身穿袈裟,頸戴佛珠,盤膝打坐的和尚。和尚濃眉俊目,長得十分好看。

芍藥喜歡坐在那兒靜靜地聽他念經。他的聲音低沈婉轉,滌蕩心塵。

芍藥問他:“和尚,我叫芍藥,你叫什麽名字?”

和尚謙遜道:“貧僧菩提。”

芍藥終於知道這和尚就是奶奶口中斬妖除魔的菩提法師,亦是本寺的方丈。

芍藥嘻嘻一笑:“你長這麽漂亮也來當和尚,不覺著可惜嗎?”

菩提法師不說話,表情和大雄寶殿中端坐的釋迦牟尼很像。

芍藥看著看著突然落下淚來,她說:“你一定很孤單吧。”

吟誦聲頓停。菩提法師睜開眼,靜靜看著她笑。那笑容慈愛而悲憫,猶如面對塵世間一花一木,一水一雲。

芍藥記得,那年,她十歲。

時如靜水,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成長,包括芍藥。

長大的芍藥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有時說王家門口站了個怪人,生著牛的腦袋,有時說李家屋裏住了個妖怪,長著馬的臉。無一例外,這些她說過的人家,不多久,就會有誰過世。

有一次她對別人說自己家來了個渾身黑溜溜的家夥。不多久,奶奶就過世了。

芍藥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人,村民把芍藥當成招致厄運的邪物,痛恨她,恨不得她死了才好。

鴛鴦村有個怪規矩,十六歲之前未被男子愛上的女子都要驅逐出村。但由於芍藥的“厄運嘴”,鴛鴦村沒有一個男子敢接近她。

奶奶沒了,她也無甚留戀。十五歲的最後一晚,她便收拾妥當,準備一早離開。可是,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被破門而入的村民捉住,捆在村頭的石碑上,揚言鴛鴦村改了規矩,沒人愛的女子要被燒死。

芍藥知道所有人都把親人的死算在她頭上,大家恨她,才故意這麽做。她破口大罵,可罵得越厲害,大家的眼神就越憤恨。大家喊道:“燒死這個邪魔。”

芍藥絕望了。

這時,遙遠綿長的梵唱聲穿雲破空。視線盡頭身著袈裟,手持禪杖的高大身影緩步而來,眉濃如深山,目清如泉水,嘴唇開合,便是一張有聲有色的潑墨山水畫。

是他,菩提法師。芍藥的心莫名安定下來。

他聲音輕柔,入耳又如洪鐘,他說:“若無人愛她,就讓我來愛她吧。”

就讓我來愛她吧。七個字,字字如漣漪,蕩漾開去。

村民臉上布滿不同的表情,有驚訝,有不信,有嘲笑。有人說:“菩提法師,不要開玩笑了,您是出家人。”

菩提法師笑了,那笑容充滿對世間萬物的悲憫,他說:“出家人不打誑語。”

芍藥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隨菩提法師離開。她跟在他背後,望著他高大而魁梧的身軀,尚不知這個背影將耗盡她整個韶華去守候。

靈巖寺前,芍藥和菩提法師被眾弟子攔住,所有人一字排開,跪在菩提法師面前,齊聲道:“請方丈三思。”

菩提法師淡淡:“終生皆平等,我愛她,就如愛你們每一個人,愛這世間每一株紅花和綠草。”說罷,攜了芍藥的手,穿過人墻。

芍藥來到菩提法師的禪院。院子不大,半圓形狀,禪房前種一棵高約兩丈的菩提樹。枝葉繁茂,遮住整座禪院。微風襲來,斑駁的樹影隨風搖曳,如萬千紅塵。

菩提法師讓芍藥睡自己的床,而他則每晚坐在空蕩蕩的禪院中打坐,到了夜間就直接睡在菩提樹下。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年。一年裏,兩人除了簡單的問候和點頭,再無過多的接觸

芍藥開始失望、寂寞。

那天晚上,芍藥喝了點酒,回來的時候菩提法師正在菩提樹下念經,她喊:“左尋蕭。”

菩提法師閉目梵唱,沒有反應。

芍藥嘻地笑了:“我知道這是你俗家的名字,左尋蕭,尋簫問柳,這名字可比菩提法師好聽多了,以後我就這麽叫你好嗎?”

左尋蕭雙手合十,微微頷首:“名字不過代號,隨芍藥姑娘喜歡。”

芍藥酒勁正濃,腦袋暈暈乎乎,半躺在床上,嫵媚著聲音說:“左公子,為何不過來一起睡?”

左尋蕭依舊淡淡:“貧僧是出家人。”

芍藥有些失落:“即使如此,當初為何要救我,又為何說你愛我。”

左尋蕭表情漠然,念一句佛號,說:“芍藥姑娘,我愛你,如同愛大殿中的每一盞青燈;我愛你,如同愛這院中的每一棵菩提。”

芍藥爬起來,從身後抱住左尋蕭,臉在他寬厚溫暖的背上,嬌滴滴說:“既然如此,你日日夜夜與菩提一起入睡,又為何不能和我一起睡?”

左尋蕭千年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變化,但他還是沒有說話,只稍稍用力拿開芍藥的胳膊,重回到菩提樹下,盤膝而坐。不消一會兒,臉上又恢覆那種平靜卻淡漠的神情。

又過了一年,芍藥知道了左尋蕭另一個隱秘身份,就是束魂師。

左尋蕭告訴芍藥:“你看見的那些怪人其實是牛頭馬面,是被派來勾人魂魄的鬼差。那些人壽命將盡,他們的死與你無關。你也不是邪魔,你之所以能看見牛頭馬面,是因為你的父母一定也是束魂師。”

彼時的芍藥對父母已無多少印象,對束魂師更無概念,只知束魂師是個危險之極的職業。那些不肯歸去的魂魄大多執念太重,為了完成生前未盡的心願才飄飄蕩蕩附在活人或新鮮屍體上。他們用盡千方百計躲避束魂師的追捕,有的甚至買通殺手,殺死追捕自己的束魂師。

左尋蕭雖武藝高強,卻也免不了受點小傷,衣服時常左破一個洞,右破一個洞。芍藥就花費大把的時間去學女紅,每晚坐在燈下幫他縫補衣服,可她生性急躁,做起針線活來糙得很。

芍藥紅著臉將衣服遞給左尋蕭並表示歉意。左尋蕭接過衣服披在身上,淡淡:“用心做便是好的。”

芍藥有些呆怔:“你都能從這淩亂的針腳中看出縫衣人的用心,就不曾感覺到我對你用心的愛嗎?又或者,你知道,只是視而不見。”

芍藥想,是了,定是這樣了。

不是嗎?他對前來上香的施主尚能微笑,對她卻從來只是不溫不火,視而不見,整日只知道對著菩提樹念經打坐。那棵菩提樹當真比她好看,比她漂亮嗎?她就當真如此讓他厭棄嗎?貪嗔癡的火焰將她的心燒得紅透。

第二日,芍藥請來幾個伐木工,將院子裏的菩提樹攔腰鋸斷,只剩一段不足尺高的木樁。她在木樁周圍種滿芍藥花,紫紅紫紅的芍藥花,如綿綿不絕的紅塵,亦如她對他執著熾熱的愛戀。

左尋蕭回來,發現菩提樹被毀,臉色立刻拉下來。

芍藥毫不理會,反而洋洋得意。

但,這得意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個月後,璃國第一束魂師世家南冥家的人找來靈巖寺,稱芍藥姑娘是南冥家走失十五年的大小姐南冥遠,證據就是左手心的紅色胎記。

芍藥拒絕回南冥家,這麽多年,她早已習慣自由自在的野丫頭生活,何況,她深愛的人在這裏,她怎麽舍得離開?

左尋蕭沈默,不置一詞。

芍藥怔住,她越來越肯定左尋蕭是愛她的。因為左尋蕭說過,他會把她留在身邊,直到有人來愛她或者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如今她的真實身份揭露,她是南冥家的大小姐,那麽愛她的人一定成群結隊,而她尊貴的身份也足以保護她不受任何傷害。兩個條件都符合,他卻不說讓她走,她打賭,他也愛上了她。畢竟朝朝暮暮的相對,她不信他真的有這個定力。

“左尋蕭,你不願承認,我就逼你承認。”她暗暗發誓。

大雪封山的冬季,她未帶一粒米,一滴水,獨自走近東臨城外的雪狼山。與此同時,她花錢找人在鴛鴦村口重演了一場火燒孤女的戲碼。

這個季節,正是雪狼山中雪狼頻繁出沒的時候,晚一刻,都有可能命喪狼口。芍藥請人將兩件事告訴左尋蕭。兩件事都刻不容緩,兩個人只能救一個,她要試試左尋蕭會如何選擇。是去救近在咫尺的火刑姑娘,還是生還幾率渺茫的她。

當她被十幾匹雪狼包圍的時候,她仰天長嘯,她以為這場賭,終究是輸了。閉上眼,身下是徹骨冰冷,融化的血水仿佛滲入骨肉,刺穿血脈。漸漸地,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飄渺,終於,在極度的寒冷和恐懼下,昏死過去。

夢中,似回到那間種滿紫紅芍藥的禪院,暖陽照在身上,渾身熱乎乎的,舒服極了。

是死了嗎?

芍藥睜開眼,發現是在一個山洞裏。周圍燃一圈篝火,邊上烘烤著自己被雪水浸得濕透的衣服,而她則只穿一件單衣被男人敞開衣襟包裹在懷裏。她的手可以感受對方灼熱的肌膚和堅實的胸膛。她擡眼,濃眉如深山,俊目如清水,一如往常的淡漠寧靜。

芍藥重新倚回男子懷裏,嘻嘻一笑:“左尋蕭,你看清楚了嗎,你是愛我的。”

左尋蕭破天荒地暖暖一笑:“以後,不許再胡鬧。”

驀地,似感覺到什麽,她從他身上爬起來,看見單衣上的血跡。她楞了楞,發現左尋蕭渾身上下竟不止一處受傷,都是被雪狼撕咬的傷痕。

血已經不流了,可她知道那麽深的傷口,普通人一定早就死了,他卻一直不說,甚至忍著劇痛讓她取暖,淚惶惶然就落了。

她說:“我們回去成親吧。”

左尋蕭沒有說話,但神色卻變了變。芍藥讀不懂裏面的意思,卻又無端害怕。

南冥家的人再次找上門。這一次芍藥理直氣壯地拒絕了跟他們回去。可第二天早晨,她就被左尋蕭點了穴道,強行送上南冥家的馬車。

有人探過腦袋悄悄告訴她,菩提法師進山之前已經救下火刑姑娘了。

芍藥怔楞,果然,在他眼裏眾生皆平等嗎?連她也不能例外?她狠狠瞪著左尋蕭,吼道:“左尋蕭,你明明愛我,卻不敢承認,你是個懦夫。”

雪花亂舞,紛飛繚亂。靈巖寺的鐘聲響徹東臨城,響徹蒼穹,嗡嗡的梵唱聲中,她看見左尋蕭對她淡淡一笑,繼而雙手合十,說:“南冥小姐,一路走好。”

回到璃國都城南冥家後,芍藥恢覆了南冥遠的本名,並無意中結識璃國七皇子北川無憶。無憶善解人意,南冥遠把他當成無話不談的朋友。

南冥家是璃國第一束魂師世家,與璃國宮廷往來密切,更得璃國國君器重,南冥家進出皇宮極其容易。有一天,南冥遠親自跑到璃國國君面前,請求國君賜婚,她要嫁給七皇子,北川無憶。女子上門提親,南冥遠可謂古往今來第一人,這件事很快傳遍璃國甚至周邊各國。

但幾乎沒有人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想嫁給北川無憶,她只是想逼一個人認清自己的心。

她要以自己的幸福做代價,來賭天下愛情的真假。

只是,左尋蕭仿佛人間蒸發般,再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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