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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北川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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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是在第二天中午。

來的人多,真心祝福的人卻少,大多是奔著喜宴來的。簪妖下令大宴三天,期間不分晝夜,酒席不斷,不分貴賤,來者皆可食。

簪妖和敖祁拜過堂就回房了,留下敖祁和無憶一起招呼賓客,傍晚才告一段落。敖祁回房,無憶叮囑:“若有危險,記得摘掉胸前的勾玉。”

敖祁哈哈一笑,嬉皮笑臉道:“不用擔心,這種事情我最在行了,本公子可是最懂得憐香惜玉的。”

“萬事小心。”

無憶為方關註敖祁與簪妖的情況,在院子裏撫琴。洛芊顏趴在石桌上聽。只覺曲調憂傷,琴音泣血,似將庭院中火紅的燈籠、薄紗染成淒涼的白色。

“這只調子是大哥生前教我的。”

洛芊顏望著他沒有說話。昨天敖祁告訴她,桃園城的創建者北川胤,其實就是璃國的大皇子,無憶的大哥。

北川胤曾是璃國戰無不勝的神話,有他在的戰場,敵軍迅速崩潰,在他的領導下,璃國迅速吞並周邊諸多小國,一路所向披靡。然而,就在璃國國君準備繼續東擴,一舉拿下紫國時,北川胤卻違背君令,棄國而走,建立桃園城,收容流離失所的百姓。

桃園城處於璃國、扶桑國、紫國要塞之處,拿下桃園城無疑是攻占另外兩國的關鍵之步。於是,各國不斷派出軍隊攻打桃園城,可每次都被打得潰不成軍。後來,三國聯合再度以三萬大軍壓境,奇怪的是,這次除了普通將士之外,多了很多術士。那場戰役的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北川胤戰死,桃園城卻依舊固若金湯。

“無憶,你很喜歡你大哥吧。”洛芊顏問。

“他在我心中就像一個神的存在。”無憶停了手中撥弄的琴弦,四周靜謐下來,眼神變得遙遠而迷蒙。

洛芊顏突然很想見見這個人。

無憶對她柔和一笑,伸出左掌,豎在她眼前。

“可以嗎?”洛芊顏知道無憶的意思是想讓她看自己的記憶。

“恩。”

洛芊顏猶豫了一下,張開手,輕輕貼上對方寬闊白皙的手掌。十指交扣,掌心細小的溫度透過四肢百骸抵達內心深處。她感受到男子內心的孤獨與寂寞,是她從未見過的灰白,渾身一抖,就算當年站在窮途崖底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個死去時,也沒有這麽害怕。

洛芊顏閉上眼,看見連無憶都已遺忘的記憶。

北川無憶是璃國國君與一名叫做佘餘的妃子生的孩子。他出生時璃國正巧突遭澇災,農田淹沒,民不聊生。嬰兒又天生體弱,生下來時渾身青紫,雙目緊閉,一絲哭聲都沒有。璃國國君看了一眼,只說了一句妖孽,就下令扔出宮外,越遠越好。

無憶的母親是個很年輕的女子,聽到這個消息後,衣服都顧不得穿,便追出來跪在國君面前哭的肝腸寸斷。國君只是低頭瞥她一眼,好像即將扔掉的孩子和自己沒有一點兒關系。

三天後,北川無憶被宮人扔到荒野樹林。

慘淡的月光下,十幾匹野狼為爭奪這一丁點僅有的食物互相對峙著,喉間發出低低的吼聲,口中流出濃稠的唾液。

嬰兒越小,靈性越強。預感到危險降臨,一聲不出地躺在地上,閉著小眼,小手蜷縮在身前。周圍無形的黑暗與恐懼壓迫著他,而渺小的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聽天由命。

突然,一道碧色光芒劃破天際,伴著哀嚎,一只野狼應聲倒地。緊接著,又是“颼颼”幾聲破風聲,狼群一哄而散。

樹林深處,身材頎長,面容儒雅的男子走近。男子手裏即沒有弓,也沒有劍,只有一把玉簫,通體光滑,鮮翠欲滴。闊步走來,天上的烏雲漸次散去,月光繁華,照在男子琥珀色的眸子裏,溫柔如水。

剎那間,洛芊顏以為看到了成年後的無憶,但她認得,這個人就是桃園城的創建者,北川胤。

北川胤俯身抱起嬰兒,微笑:“無憶,大哥帶你回家。”

他手寬大而厚實,宛如能夠托起萬頃江山,他眸深邃而漂亮,宛如能夠承載世間一切美好。

北川無憶第一次睜開眼睛,一雙和北川胤一樣的琥珀色的眸子,單純未染塵埃。嬰孩望著這個新奇的世界,對生命中第一個人,笑了,笑聲細弱蚊蠅,卻讓北川胤心中一暖,他低頭親吻了弟弟的眼睛。

在北川胤的極力請求下,無憶被留在了母親身邊。

年輕的佘餘抱著失而覆得孩兒,跪倒在北川胤面前。北川胤惶恐,忙單膝跪地扶起佘餘,道:“使不得。”

往後的日子,國君再也沒來看過他們。

花開花落無人掃,漸漸地,這兒變成一座被人遺忘的冷宮。

只是,年覆一年,有一個人卻始終沒有忘記這裏。

北川胤只要有時間就會來探望母子二人,有人勸道:“她畢竟是國君的人,你又貴為皇子,這樣下去怕會遭人閑話。”他淡然一笑:“我來探望弟弟,有何不可?”

每當這時,不足三尺高的無憶總會從屋子裏跑出來抱住大哥的腿,仰頭望著他,單純地笑。北川胤俯身抱起他,如同初見面時,親吻他琥珀色的眉眼,陽光灑在北川胤淡青色的外袍上,溫和而磊落。

北川胤把無憶抱進屋,放在自己膝蓋上,問:“大哥上次教你的詩可還記得?”

無憶點點頭,脫口而出:“戚戚去故裏,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不錯,無憶知道這首詩是什麽意思嗎?”

無憶搖搖頭,父王不允許他和哥哥弟弟們一起讀書,平日都是母親和大哥教他,母親識字少,大哥又常年在外領兵,一兩個月才來一次,所以別的皇子四歲已能出口成章,而他卻僅僅會背幾首詩詞而已。

“戚戚去故裏,悠悠赴交河。這句話的意思是……”北川胤猶豫一下,最終還是嘆口氣,搖搖頭,沒有說給他聽。

無憶纏著大哥說外面的世界。北川胤告訴無憶,宮墻之外,有花有草,有巍峨的高山,寬闊的海洋,還有熙攘的街市,熱鬧的人群,是個十分美好的世界呢。

無憶聽得入迷,睜大眼睛,憧憬而期待。

冬天,這座冷清的宮殿真正變成一座冷宮,無人問津,連要些炭火都難上加難。無憶體弱,又異常怕冷,凍得渾身哆嗦,一病不起。

北川胤得知後,拋了前線的戰事,火急火燎趕來,將無憶抱在懷裏,廣袖一揮,屋子裏就像春天一樣溫暖。無憶驚奇,抱著大哥手看了又看。

北川胤不說話,只是笑,目光柔軟而溫暖。

無憶聽母親說過,大哥是璃國第一戰將,有他在的地方,沒有攻不下城池,沒有闖不過的關卡,他就是戰場上所向無敵的神,有他在,可保璃國萬世安穩。

那個時候,無憶對大哥充滿仰慕與敬佩,卻不知,那根本不是北川胤想要的生活。

後來,無憶拜了師父。

再後來,北川胤帶了一個女子過來。

無憶聽見大哥叫她:“碧瓷。”

無憶看見這個女子眼中的疏離,對他,對母親,似乎對世間所有的東西都充滿了戒備。唯獨面對大哥時,是難得一見的笑容。

北川胤讓無憶叫她“嫂嫂”。

無憶看見大哥親吻嫂嫂的眼睛,那種目光,那種幸福,和親吻自己時完全不一樣。憐惜、依戀和依賴。

過了幾天,北川胤給了無憶很多很多書,又跟無憶說了許多許多話。敏感如無憶,感覺就要失去大哥了,那天,他抱著大哥的腿不讓他走,可大哥最後還是走了。

北川胤走後,無憶每天都站在院子裏等,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終於有一天,他忽然意識到大哥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他不吃、不喝、不說話。第三天夜裏,突然發起高燒,睡著的時候渾身抽搐,醒來便捂著心口叫疼,母親找了太醫,可太醫因為國君當年的一句妖孽誰也不敢醫治。

無奈之下,母親飛鴿傳書給北川胤。

北川胤從宮外帶了大夫前來,可試了幾服藥,仍舊不見好轉,眼見無憶命在旦夕,撐不過今晚,北川胤不知用了什麽方法硬是拖到無憶的師父到來。

在無憶的記憶裏,洛芊顏只隱約察覺出無憶的師父不是尋常人,卻看不清他的容貌。在記憶中,法力低的人是看不清法力高強之人的音容相貌的。

無憶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的大哥正在和師父說話,隔得太遠聽不清說了什麽。只看見師父拿出一樣東西交給大哥。

無憶從床上爬起來,光著腳跑到外面,一把抱住大哥的腿,哭著道:“無憶不要大哥離開,無憶不要大哥離開。”

北川胤楞了楞,抱起無憶,在他琥珀色的眼睛旁邊輕輕吻一下:“這樣吧,等有一天你把大哥給你的書都讀完了,可以出口成章,也有能力保護自己不讓別人欺負了,就出去找我,大哥在桃園城等著無憶,好嗎?”

“真的嗎?”

“當然,大哥何時騙過你了?”

“那好,一言為定,到時候,你不能不理無憶。”無憶伸出小指抱著大哥的手打個勾勾。

“不過,無憶要快些來呀,我怕等個十來年,到時候,無憶長成大人,大哥認不出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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