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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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雪還在下。

洛芊顏在麟淵門前跪兩天了。

麟淵因為染了風寒,一直沒有踏出房門半步。雲華上仙來過一次,卻連看都沒看洛芊顏,徑直進屋探望麟淵。

阿九忙裏忙外地給自家主人端水送飯,閑暇之餘,搬個小凳子坐在門外,抱一只熱騰騰的烤地瓜,邊吃邊在手上來回翻滾:“哎呀,好燙好燙。”

洛芊顏瞥他一眼,拉拉衣服,抱成一團,凍得渾身發抖。

麟淵穿著單衣從屋裏出來,抱了一床被子。

“主人,您身子還沒好,快回屋躺著。”

“我沒事,倒是你阿九,再去廚房拿幾個熱地瓜來,顏顏師姐凍壞了吧。”說著,便上前,扯開被子包住洛芊顏瑟瑟發抖的身體。

“主人,你瘋了,這小饕餮可差點害死你啊。”

洛芊顏也是吃了一驚,隨即推開他,大聲說:“別在這裏假好心了,師父又不在。”

“主人,你就別管她了,這種惡毒的小魔頭,死了才好。”阿九咒道。

“阿九,住口。”麟淵喝道。

洛芊顏依舊不領情:“對呀,用不著你操心,要不是你,我現在正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吃肉呢。”頓了頓,又說:“師父他老人家一向疼我,一定是你在他面前說了我什麽,哼,我猜這種變態的處罰也是您的寶貴意見吧,麟淵太子。”

洛芊顏故意把“太子”兩個字咬地極重,聽到這兒,麟淵驀然低了頭。

“洛芊顏,你既然知道我家主人是太子,還敢這麽對他說話,就不怕你蓄意謀害太子一事讓天帝知道了,被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自由嗎?”阿九生氣。

她一驚,沒有說話,垂了腦袋。

阿九說得不錯,這事要是真讓天帝知道了,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不被打入天牢,也得受不少皮肉之苦。雖然,她不明白為什麽那天麟淵沒有在天帝面前說出她,但一次不說,不等於永遠不說。如今,自己有把柄握在他手裏,想來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指不定日後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吃了他們兩個,即能增強功力,又能永遠保住這個秘密,豈不是一舉兩得。

洛芊顏瞇了瞇眼,若有所思。

晚間,阿九幫麟淵收拾好床鋪,看主人入睡,就回自己屋了。

深夜,萬籟俱靜,洛芊顏站起身。

許是跪得久了,膝蓋以下竟沒了知覺,踉蹌一下,差點栽倒,靠在樹旁歇了一會,才緩過來。

洛芊顏走到門邊,輕輕推開門,探進腦袋。

麟淵臉朝外,側躺在床上。

洛芊顏叫了兩聲“師弟”,沒聽到回應,便躡足走近,蹲下來,趴在床邊,發現麟淵氣息均勻,睡得正熟。

洛芊顏掀開麟淵的被子,舔了舔唇角,露出兩顆尖利的獠牙,對著麟淵的喉嚨咬了上去。

突然,麟淵身上金光一閃,洛芊顏渾身一麻,一下子彈開好幾丈。

床上的人驚醒,急忙掃視四周。

洛芊顏爬起來,吃了一驚。旋即,念了句口訣,只見她周身一亮,被一團緋色光芒圍住。接著,沖上去直取麟淵喉嚨。

這一次,她沒有被彈開。

屋子裏沒有掌燈,窗戶開著,月光照進來,打在麟淵慘白如雪的臉上。

麟淵快速捏個防禦訣,無奈他修為太低,只撐了一瞬,就軟了下去。眼見尖利的獠牙逼近,麟淵下意識舉起胳膊擋在身前。

小臂一陣鉆心的痛,麟淵額上冷汗直流。張開嘴,想叫救命,卻發覺不知什麽時候被封了穴道,幹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洛芊顏整個身子撲到床上,摁住麟淵的雙手,眸子裏寒光一閃,朝麟淵的脖子咬去。

就在牙齒剛碰觸到他的肌膚,鼻尖剛嗅到一股血腥味的時候,竟身子一輕,被人從半空中拎起來,摔在了地上。

“洛芊顏!”一聲憤怒的粗吼。

洛芊顏定睛一看,心沈了沈:“師父。”

雲華上仙氣極,陰著一張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雲華上仙轉身,看了看麟淵的傷勢,幸好只是皮肉之傷,沒什麽大礙。捏個訣在麟淵傷口處一揮,就恢覆如初。

雲華上仙嘆口氣,說:“顏顏,你竟然如此頑劣,如此心狠手辣。”

洛芊顏知道這回犯了大錯,嚇得跪在地上,動也不動。

雲華上仙走到床邊,望著銀月,默然無聲。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欞,似在思索什麽。

一夜無眠,天快亮的時候,雲華上仙轉過身,悠悠道:“罰你到囚獸島,面壁思過,五十年。”

洛芊顏一怔,忙爬過去抱住雲華上仙的腿:“師父,顏顏再也不敢了,求您別讓我去囚獸島,那兒都是兇猛的上古魔獸。”

“你也知道怕?”雲華上仙吐了口氣,猶豫了一會,終是說:“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永遠也長不了記性。”說完,不顧洛芊顏的苦苦哀求,離開了。

“顏顏師姐。”麟淵想過來扶她,卻被用力推開:“這下你滿意了。”

“我不是……”

“你是不是想我最好被囚獸島的魔獸吃了才高興?”

“顏顏師姐,我……”

“別碰我,給我滾,滾開!”



洛芊顏離開鳳仙山的時候,一步一回頭用力瞪著麟淵,恨不得要將他生吞活剝了。麟淵卻跪在雲華上仙面前,求他饒了洛芊顏。

雲華上仙亦有些不舍,猶豫著不說話。

洛芊顏扭過頭,對著麟淵啐了一口吐沫:“呸,用不著在這兒惺惺作態。”

“顏顏!你太讓我失望了。”雲華上仙喝道:“這次不給你點教訓你當真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給我去囚獸島好好思過。”

聽說洛芊顏離開鳳仙山的消息,仙童侍女們無不拍手稱慶,總算能放下心來過幾年安穩日子了,可沒想到,僅僅三個月,洛芊顏便回來了。

這天,麟淵在山頭練習禦風術,看見閉關許久的師父突然從房中出來,臉色異常,話來不及交代,便禦風朝囚獸島飛去。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就又回來了。懷裏抱著重傷昏迷的洛芊顏。

麟淵心一緊,急忙上前,看見洛芊顏胸口處血肉模糊,不斷洶湧而出的血將雲華上仙一身白衣染得鮮紅刺目。

“顏顏師姐怎麽了?”

雲華上仙好像根本沒聽見徒兒的話,看都不看麟淵一眼,抱著洛芊顏就往自己的房間快步走去。

麟淵看見雲華上仙面如土色,毫無血色的唇抿成一條線,眉心更是高高蹙起,他楞在原地,只覺手腳冰涼,即使不知道洛芊顏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也看得出她傷勢嚴重到什麽地步。

房門關閉的瞬間,麟淵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裏面傳出來,整個鳳仙山都為之一顫。雲華上仙動用了上古秘術,“逆乾坤”。

顧名思義,此種術法能夠逆轉乾坤,令永恒流動的時間在某一小範圍內暫時停滯下來。不過畢竟有悖天道,此種術法極其損害身體。

古書中記載,太古時期一名神女曾動用“逆乾坤”之術,妄圖留住重傷不治的丈夫,無奈不過短短七七四十九天的時間就體能耗盡,最終落得個煙消雲散的下場。

雲華上仙從房間裏出來,走到麟淵面前,沈默了一會,說:“照顧你師姐,我去去就回。”

麟淵震驚地望著雲華上仙的背影,如果沒記錯,師父已經不是第一次動用“逆乾坤”了。雖然當時年紀小,可還是隱約記得當初雲華上仙為了留住心愛女子施展“逆乾坤”的事情在天界傳得沸沸揚揚,如今為了洛芊顏竟再度使用,還能從容禦風。雲華上仙的修為究竟高到了什麽境界?怪不得父皇不惜拉下面子也要讓自己拜他為師,若雲華上仙有心反天,恐怕這天帝的寶座早已不是父皇的了。

麟淵站在門口,屋子裏光華流轉,籠罩著視線盡頭的女子。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在“逆乾坤”術法覆蓋範圍內,時間靜止,傷口不再流血,只是,依舊昏迷不醒。

麟淵走近,想看清她的樣子。

白玉凝脂的肌膚,微胖的圓臉,微微蜷曲的睫毛,算不上絕色,卻也別有一番動人的可愛之處。原來,顏顏師姐安靜下來是這個樣子。麟淵嘴角輕輕一牽:“你知不知道,自我出生以來,你是第一個敢與我作對的人呢,如果沒有了你,我以後的生活該多寂寞。”

說這句話時,麟淵的表情比廣寒宮裏的嫦娥仙子還要落寞。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雲華上仙幾乎沒歇過腳。

最南端的玄冰島,最北端的無極之淵,天上的九重天闕,水底的海神之界,只要是世間有的地方,只要有一絲希望,也不放過,即使如此,仍舊沒有找到救洛芊顏的辦法。

雲華上仙說過,洛芊顏是在囚獸島被一只破封而出的上古魔獸襲擊,奪去了心。最好的辦法,便是找一顆與之修為相差不大的心。只是,那人若沒了心,也是死路一條,就算只分給洛芊顏半顆心,也會折損功體。洛芊顏既沒有朋友,也沒有親人,到哪裏去找一個願意為她犧牲的人呢?

彼時,麟淵守著洛芊顏,驀地,房間中流轉的光華瞬間一暗。

“糟了!”麟淵暗叫一聲,轉頭去看床上的女子,小心翼翼掀開身上的錦被,發現師姐胸前的傷口隱隱又有血跡流出。他清楚地感到,師父的術法有急速衰弱的趨勢,掐指一算,四十天了,畢竟已經第二次施展,能撐十天半月已是奇跡,如今一個多月過去了,就算是雲華上仙,也終於到極限了啊!

想到這個相識不過幾個月的少女即將香消玉殞,莫名的,回憶起初見的那天,金雨蒙蒙,細密柔軟卻不濕衣裳。

少女一身桃色錦衣,心不在焉地迎面走來,像個孩子一樣,擡起頭,伸出舌頭嘗了嘗金雨的味道,驀地,眼角綻出巨大的笑容,“哎呀!”她驚訝道。剛咧開嘴想和大家說什麽,卻發覺仙童侍女們一個個都躲得她遠遠的,便垂下頭,微微一笑,自言自語:“原來天上的雨是甜的呀。”

那個時候,他並沒有看清楚她的眼睛,但他知道,這個人和他一樣,是寂寞的。



麟淵是在後山那片梨樹林找到雲華上仙的。白衣銀發的仙人正趴在梨樹下的石凳上,許是醉了,喃喃自語。

麟淵輕輕喊了一聲:“師父。”

對方並沒有意識到有人到來,依舊閉著眼:“阿音,阿音,我該怎麽辦,我已經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顏顏了。”雲華上仙頓了頓,想起什麽,倏忽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

麟淵嚇了一跳,低頭又叫了一遍:“師父。”

雲華上仙這才註意到身旁有人,瞬間轉換表情,淡淡道:“有事嗎?”

“師父,顏顏師姐的傷口又流血了。”麟淵小心翼翼地說。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似是意料之中,淡淡一句,又閉上眼,陷入了沈思。再睜開眼,發現徒兒還在,便有些不耐煩:“怎麽,還有事嗎?”

麟淵沒有答話,低著頭,雙臂下垂,雙手緊握成拳,沈默良久,向前跨一步,道:“師父,用我的吧。”

“你?”

“我的年紀與顏顏師姐相差不大,修為也差不多,我願意與顏顏師姐共用一顆心。”少年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雲華上仙詫異地看著這個養尊處優多年的天界太子:“你可知,半心之人再無可能成為上仙。”

“嗯。”他點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這也就意味著,你等於放棄了繼承天帝之位的機會。”

麟淵笑笑:“自然知道。”

雲華上仙一怔,擡眼望向天際,眼神變得遼遠深邃,好像看到了很多年前那個護在族人面前渾身散發著怒氣的倔強女童。

“我以為你該恨透了顏顏的。”

“恨?談不上呢。”這是他昏迷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雲華上仙揮了揮手,一股濃郁的梨花香便撲鼻而來,像置身於巨大的梨花陣中,眼見無數片雪白的花瓣飛速旋轉,意識模糊之前,他感覺周身有股漸漸淡化直至消失的殺氣。

很久很久之後,麟淵才明白,即使當初不主動獻出半顆心,師父也會強行索取。

雲華上仙嘆了口氣,上前抱起麟淵,沿著蜿蜒的小徑走出梨樹林。

春光漸進,東風吹來,遠遠地,飄來一句似有若無的話:“麟淵啊麟淵,你的優柔與軟弱終有一天會害了你。”

麟淵醒來是在一張奢華的大床上,身上蓋著繡滿梨花的錦被,房間燃了熏香,有淡淡的梨花氣息。身旁躺著尚自昏迷的女子。肌膚白玉凝脂,輪廓柔圓,長而蜷曲的睫毛在下眼瞼上打出一道剪影。

他的臉微微一紅,掙紮著想坐起身,卻發覺渾身無力。

“醒了?”雲華上仙走近。

一股大力托住後肩,麟淵勉力坐起身。

“你的修為本就不高,如今又折損一半,渾身無力也屬正常,只怕要過一段時日才能習慣了。”

麟淵解開裏衣,胸口白皙幹凈,並沒有留下任何傷疤或痕跡,只是他知道那顆曾經完美無瑕的心如今只剩一半。他伸出手放在心口,閉上眼,可以感覺到那兒有東西在跳動,一下一下,比之前弱了許多,卻又似乎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這般堅定有力,竟能支撐起兩個鮮活的生命。

“怎麽了,有何不妥?”雲華上仙問。

他搖搖頭,從床上下來,卻渾身使不上勁,一個重心不穩,向後栽去。雲華上仙扶住他:“有何需要,叫阿九就是,以你現在的狀況,不躺十天半月怕是恢覆不過來的,就別逞強了。”

“師父教訓的是,但我與師姐的關系畢竟不甚融洽,只怕顏顏師姐醒來面上尷尬,徒兒還是回自己房間休息吧。”

雲華上仙點點頭,叫了幾個仙童扶麟淵離開了。

又過了一天一夜,洛芊顏才蘇醒。

蘇醒後的洛芊顏像變了個人似的,雖然依舊霸道,任性,蠻不講理,卻再不是仙童口中那個邪裏邪氣動輒吃人的饕餮了。她開始懂得理解別人,幫助別人,聽到感人的故事也會哭的稀裏嘩啦了。

雲華上仙知道,是麟淵那半顆善心的緣故。

只是,究竟,是好,是壞,是緣,是禍,還是個未定數。

又是一年春至,雲華上仙站在鳳仙山頭,東風和煦,吹起他銀白色的長發,白衣飄飄仿若乘風。

雲華上仙收了嘴邊的玉簫,往山下望去,身著桃色薄衫,梳兩只玲瓏丫髻的少女,此刻正站在人群中央,紅著臉朝那些她曾經欺負的仙童侍女道歉。

語氣霸道,卻難掩那份真誠。

雲華上仙淺淺一笑,天光雲影中,竟好似帶著顛倒眾生的蠱惑感:“阿音,顏顏越來越像你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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