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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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下雪了,我聽到窗外雪落在樹葉上窸窣的聲音,如同有人壓著嗓子細聲地說著悄悄話。

沒有四季的土地,即便到了人間三月春暖花開的時節仍有下不完的鵝毛大雪,如女人的臉說變就變的無常,雪後就是掀了紅蓋頭新娘子淡妝素雅的面容。

我推開窗,窗外的大雪像極了膽怯的小孩,探了探腦袋,望了望屋內,四下觀察了一遍後,然後魚貫而入地溜進了一群同齡的孩子。不一會兒,我的桌子上,地面上洋洋灑灑都鋪上了一層雪花,像一條昂貴的鵝絨地毯,也像一件母親挑燈密密織給游子遠行的上衣。

這一刻,我才深刻地體會到,不管我來自何方,我對人間煙火的渴望是真摯的。我終是逃不開那夜夜夢回百轉的縈繞。

今天是月圓之夜,這是離月亮,離太陽,離天最近的地方。我吹掉了房中的燭火,月光從窗外投射進來,遍布了一地的銀輝,我的影子影影綽綽的落在地面上。

我是在月圓之夜醒來的,與我一起醒來的還有我額間那一朵花蕊。有時我想,如果我把額間的花蕊撫掉,或挖掉,會怎樣?

離開這裏後我才知道,會死掉。

我脫掉了鞋襪,踩著地面上的積雪,躡著腳丫在地上走,推開門,走出去,踩在庭院的地面上。瞬間,我兩只腳已陷進雪堆裏,才多久的功夫呀,雪下了足足有一尺厚。

庭院裏的一棵庭貍樹晃動了兩下,搖下了幾片雪花。樹下站著一個影子,遠遠地看著我,一動也不動,他的輪廓淹沒在黑暗中,我知道他是東煌。我沖他笑了笑,擡起腳向他走過去,他以一個疾風般的速度跑到了我面前,抓著我的肩膀問:“鞋子呢?”

嗯,準確點說,應該是沖。

“屋子裏面呢。”我答。

“大雪天的不穿鞋子,你不怕冷著嗎?你跟我們不一樣,我們天生有極強的禦寒能力。”

“冷?冷是什麽?”

我反問他,來這裏那麽久了,對我而言,每一天都一樣。

他們每天吃什麽果子,我也照辦,不過是圖個喜氣,圖個不被落下罷。我穿不穿鞋子,腳踩在地面上的感覺就跟我吃果子嘗不出滋味是一樣的。什麽是酸甜苦辣,什麽是冷熱冰寒呢?

這些疑問,我曾問過他,他也無法回答我,取而代之的是同現在一樣的緘默,他不許我再問這樣的問題,更不能去問其他人,而他所謂的“其他人”不外乎就是其他的天狼族人。

為什麽呢?

他說丟人。

東煌楞楞地看著我,神情覆雜,琥珀色的瞳孔好像一汪望不穿的湖水,他的嘴角抖了抖,好似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到最後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後面他進屋拿了鞋子給我穿上,也許他覺得只有畫蛇添足,我才能顯得不是那麽異常吧。

“你在樹上坐了多久?”

我問他。

“不久,”他說,“本想看著你熄了燈再走的,沒想到看到你跑了出來。”

我笑了笑,聳聳肩,說:“還早,睡不著。”

那天,東煌給我留下了兩樣東西和幾句讓我摸不著腦袋的話就走了。

這兩樣東西,一個是水晶一樣的物件,還有一個瓶子,瓶子裏面裝著滿滿的透明無色無味的液體。按他的話說,瓶子裏面裝的是昆侖山水,而水晶裏面有一朵和我額頭上一樣淺粉色的花蕊,不同的是,它是一朵完整,含苞待放的花朵。我沒見過這種花,卻覺得它似曾相識。

我在心裏暗暗嘆息,可惜了那麽漂亮的花兒,如果過了一夜它該是艷壓枝頭,獨領風騷的吧。誰人那麽狠心,在它最該張揚美艷的時候摘下它,使它無疾而終呢?

“那是桃花。”

東煌告訴我的時候,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好像是在告訴他,不用你介紹的,我懂的。大多數人都用它來代表愛情,好的壞的,成的敗的,一朵桃花都一概而論。

“阿曇,這朵桃花是你往生的記憶,如果你有勇氣想要把回憶記起,把它放在昆侖山水裏面,它能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一切。”他停了停,看我的臉色沒有絲毫波瀾,才繼續說道:“不過想起也沒用了,都過去一百多年了,現在來接你走的是他的曾孫,他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凡人是無法擺脫生死輪回的自然規律的,更不可能違背常理地活到現在,也絕對不可能帶著前生的記憶投胎轉世的。”

後面這話我聽著像他的幸災樂禍,也像悲憫的譏誚,更像是他的自言自語。

雪還簌簌地下個沒完,落在他的發絲,濃密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和噙著一絲苦笑的嘴唇上。他長得真好看,好幾百歲的人,我看了他一百多年了,絲毫沒有一絲變化。這樣一個俊冷的人是不會輕易讓別人猜出他的情緒和想法的,這一刻卻暴露無疑。

他一定還有話沒說完,我確信。可他沒說了,空氣中靜得我能聽到他鼻息的聲音。

我擡起手,輕輕彈掉了他發絲上,眉間的鵝毛雪。他眉頭緊鎖的樣子不太好看,因為我總想起他要發脾氣時眉頭高高揚起的樣子,有些不怒自威的氣魄。我的指尖輕彈掉了落在他眉間的雪花,摸到他眉上的毛發,故作輕松地跟他說,怎麽氣氛這麽緊張呢,我不太喜歡你皺眉的樣子,眉間都好像豎起了兩座小山丘。

他全身的血液僵住了,隨後某跟神經牽動著他的細胞,他的每個動作都變得機械了。他的嘴唇動了動,好像在顫抖,一闔一張間,好像跟我說著什麽。

直到多年之後,我貼在他胸口,耳朵裏傳來他氣息奄奄的吐息,撓得我的耳根癢癢的,而我的心涼涼的。我才明白,多年前的這個雪夜裏,他對我說的三個字。

不要走。

可惜回去的路太遠,太長,終究是無法彌補了。可是如果我追過去,你別走太快。

“我會回來的。”

他走的時候我向他承諾,鄭重其事的樣子,就像一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向父母保證,我會早點回家的。

夜裏,我躺在床上一夜無眠,窗外時時傳來風吹動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響。我想,他早應該走了吧,外面傳來的是風聲,沒錯的。

清早,門被推開了,我估摸著該是敏敏進來伺候我洗刷用早點了吧。往日一覺醒來的敏敏總是熱情地扯著嗓門叫喊到,姑娘,起來了,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的話。可我有好幾個夜裏都是沒睡的,或閉著眼或睜著眼盼到日出。

今天亦是如此。

清早的第一縷陽光撒射進來,光潔的大理石石面鋪灑著一層薄薄的水漬,昨夜的雪化掉了一點。我看著地面上水漬倒映出的影子,看到了東煌,心頭一驚,不應該的,他不應該那麽早的呀。難道我夜裏輾轉反側睡不著時聽到的不是風聲,是他坐在樹幹上晃動了樹枝,樹葉不耐煩發出的牢騷嗎?

我思索著想跳下床,他已經坐在床沿上。

“用了早膳再走吧,車馬都備下了,你出了門直接坐上馬車就好了,天馬認得來回的路。”

我點點頭,溫順的樣子倒像他眼中的女孩。我想問他,昨夜你是否在外面蹲守了一夜,可我問不出口。

很多年後,我如約回來這裏了,可事過境遷,我回來時的心情已是另一番了。

敏敏告訴我,那夜雪下了一夜,東煌在外面蹲守了一夜。她早上進來的時候看見庭院的樹上坐著一個雪人,嚇得差點失聲尖叫。東煌從樹上跳下來捂住她的嘴巴,向她做了一個“噓”的手勢。一夜的冰雪從他身上刷刷落下,他拍拭身上的殘雪的樣子,像一只優雅的貓,抖擻掉身上的汙垢,然後若無其事的進屋。

不變的是,多年後的敏敏跟我說這事的時候,哭了,好像那是壓在她心頭多年的大石頭,搬走了,得見日光了。

“如果你回憶起你百年之前的事,不怨我,不恨我,不討厭我的話,那你就回來吧,每日黃昏的時候,看看天邊的雲彩,就在那。”

東煌走的時候,屋子裏還飄蕩著他的話。在往後的無數個日夜裏,我也看著天邊黃昏時的雲彩,看著天邊升起的第一顆星星,心裏默念著他的話,想起陪伴我百年的天空之城,和那個倨傲雍容的少年。

我是在屋子裏呆到黃昏的時候才走的。起先我是坐在凳子上拿了本書看著,一目三行,後面我索性去床上躺著。睜眼閉眼間看到敏敏在屋裏來來回回地跺腳,幾次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閉目養神,反反覆覆地問我,少主待你那麽好,你當真要走嗎?!她的口氣不是問,倒像是興師問罪,好像是在說我是個忘恩負義的東西。

我很想告訴她,好幾次我趴在地面上看著下面人間的景象,看著駿馬奔騰,寥寥炊煙,那時我就想離開了。念頭在我腦海裏生根發芽,現如今算是成熟了。

我走的時候東煌沒來送我,倒是可憐了敏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幾次安慰她說,放心,我還會回來的,她還是不依不饒道,你肯定不會回來的,走了哪裏還會想回來呢?你就是沒良心。我這才明白,她不僅為我哭,還為東煌,為自己哭。

好吧,我沒良心。

我走的時候什麽也沒帶走,連一件換洗的衣裳都沒帶,唯獨帶走了東煌所說的,屬於我的東西,我被封鎖的記憶和打開記憶之門的昆侖山水。

出了庭院,我看見了等候的馬車,是一匹有素質的馬,無人牽引的時候也不驕不躁,亦不會四處亂跑亂竄。

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景致,正是日落黃昏。夕陽把常年無風的天空布置成別樣的紅艷,不是女子胭脂的紅,而是嫁紗明晃晃的紅。

高調,張揚,炫耀。

從前它就這麽美,可能我沒發現,而今,它還和記憶中的一樣,即便是紅了臉的天,還是那麽靜,富貴祥和的靜。

我閉上眼,指甲深深地嵌進肉裏,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坐上馬車,我感覺一切在跑,雪在跑,山在跑,庭貍樹在跑,探出頭才發現,原來是馬在跑。遠處山巒上立著一個高挑的身影,如影隨形,和我保持著一個平行暧昧的距離,好像是山中的一棵老槐樹。一直目送著我進入滾滾紅塵。

別了,雪域之城,別了,天空之城。

我心中的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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