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戰鬥勝負一目了然。

圍觀的劍閣弟子看看樹後臉上掛了一道血線、怒目圓睜的鬼祟人物，再看看師弟寒澈僵硬中帶著幾分茫然的表情，一時間都有些沈默。

冷柏目光凝重、驚訝，顯然他也沒有感應到藏在樹後的人物。不過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只目光幽深的看了夜淩一眼，便快速的跑了過去，先是俯身探了探鼻息，然後取下了他指上虛戒，元氣沖破禁錮，神識掃了幾眼之後，臉色頓時陰沈如水，接著極為謹慎的從中取出了一個深紫色、帶著刺鼻異味的大葫蘆，小心的放到地上。

夜淩收刀，一言不發地向著死者走了幾步，看到冷柏此時的反應就知道事情超出預料，再度小心將星辰神識放於體外，嚴密監視著危險的四周。

在他身後的寒澈保持著原來的動作僵立著，回憶先前的戰鬥，臉色愈發蒼白，眼中仍帶有幾分屈辱，幾分不甘。

如果說從天而降的霧刀讓他驚艷的話，那麽倒刺而來的最後一刀就徹底擊碎了他的驕傲，而且讓他敗的無話可說，根本無言可辯。

對於劍修而言，華麗還是古樸的招式都並無差別，他們講究的是極致的效率，就以先後兩刀為例，前一刀雖然氣勢雄渾，目標卻不是寒澈，對他沒有半點傷害；後一刀再進半寸，結合他運用【煙跡】沖刺而來的極致速度，兩者相遇，最終不死也得重傷！想到這裏，無法避免的生出了些許挫敗和沮喪。

眾位弟子暫時沒有時間管他，都不約而同的持劍警戒四周，搜查有沒有同黨，然後挪步聚集到死者身邊，一邊繼續打量四周的同時，一邊將視線掃在葫蘆上。

“是天道宗那邊的人，這個人我見過，【鬼隱】身法練得相當了得。”

冷柏眼睛不離葫蘆，從葫蘆被取出後開始，他的神情就有些恍惚，竭力壓抑著無與倫比的怒氣，語氣冰冷的給出了自己的判定，又指了指那個貌似很不起眼的葫蘆，沈重道，“他們要對咱們下手，而且出手就是死手！可恨！”

只一句話就將師弟們的心神提了起來。

聽師兄說的很嚇人，他們也不敢怠慢，捂著鼻子，湊近了看了又看，正納悶是什麽東西能讓師兄如此慎重對待，一個細心的弟子“咦”了一聲，手伸向葫蘆口，指下是幾個蚊蠅大小的凹痕，看起來像是幾個古字，不是很好識別，他艱難的念了出來。

“散……神……”

結結巴巴的兩個字念出，他本人還不得其解，正皺著眉頭仔細思考，耳邊卻響起了一聲融合在一起的重重吸氣聲，扭頭看去，幾個似乎聽過這東西的弟子齊齊後撤數步，如同受到劇烈驚嚇般臉上充滿了恐懼，額頭冷汗直冒。

師兄弟們的表現讓他很不解，但心裏又總覺得這兩個字有些耳熟，突然腦中靈光一閃，他想到了長老們曾經提到過的一種東西，眉頭頓時皺的更深了，他又細心仔細地打量了幾眼，這才不敢相信的站起身，看向師兄，猶豫著說了三個字，“紫玄葫蘆？”

冷柏鄭重點頭。

轟——

一瞬間，得到確認後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響在耳畔，將一眾弟子震得七葷八素。這東西的名字雖然挫，卻是十分可怕的東西。

極致的後怕和暴怒的情緒寫在臉上，他們已經不敢想象，如果剛剛這東西是打開的，或者夜淩下手時他手裏正拿著這東西……那麽無論哪種情況，在場的所有人恐怕都只有死路一條。

氣氛立時激昂，憤怒如同火焰蔓延在這裏每一寸土地，弟子們大聲的怒罵，宣洩著心頭的恐懼。

“他們怎麽敢行此齷齪之舉，敗類！無恥！”

“昨日和前日還是搶掠，今日竟然就要下殺手？”

“莫非真當我劍閣弟子好欺負？就憑那幾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還想蹬鼻子上臉不成？”

“不行！必須報仇！殺過去！”

“對！殺過去！殺過去！”

夜淩莫名其妙的看著這些弟子突然展現出的一副不死不休架勢，感覺很是眼熟，想了一會兒，方才隱晦露出笑意，這不是同試劍會上人人喊打的場景如出一轍嗎？這紫玄葫蘆有什麽能耐，竟至如此如臨大敵的模樣。

正擰眉想著，身旁多了一道人影。

寒澈走到他的身邊，目視前方，沒有看他，好像一味的在壓制憤怒，冷漠的出聲，語調略顯不自然，“紫玄葫蘆，並非天生靈植，而是經由一系列的煉化和毒化後完成的變體，它的本體是只有三品頂階的翡翠葫蘆，造型美觀，比例勻稱，成熟後的果實甚至曾一度被用做裝飾品，視為“福”“祿”的象征，直到因為它而引發災難後，才被人深惡痛絕，進而趕盡殺絕……”

夜淩靜靜聽著，雖然明顯感覺身邊這位是在背書，科普給他聽，但還是沒有拒絕他笨拙的好意，聽了一會兒，刀再度被握緊，瞇眼挑眉……

據寒澈所說：翡翠葫蘆美觀的外表下，並不是全然無害，它最為致命的地方在於它的葫蘆籽，尤其是還未成熟時尚在葫蘆體內的葫蘆籽，一旦葫蘆在短時間內受到劇烈高溫炙烤，內部的葫蘆籽就會爆開，生成一種無色無味的煙，它的綠色身軀也會逐漸轉成紫色，時間沈澱的越久，它體表的紫色就越深，代表威力越強。這種煙吸進體內，會使元氣和身體間相互排斥，最終整個散掉，若單論如此倒也稱不上什麽可怕的東西，畢竟沒有生命危險。

直到一位驚才絕艷的邪派毒修利用這種煙制出日後大名鼎鼎的“散神”，成功用一枚葫蘆毒殺一眾隱宗，致使滿門全滅後才兇名廣播，引發萬千修士搗毀翡翠葫蘆靈藤、誓要鏟除制作者的熱潮……

毒修最終死在眾人刀劍之下，但至死都沒有將制作方法流露出去，算是一大功德……

其他弟子不像寒澈這樣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都被那兩字嚇到，以為秘典中記載的可怕的東西已經再度現世，而自己等所有人剛剛就在黃泉路上走了一遭……

冷柏小心拿著葫蘆，向著他們解釋道，“這雖然算是個紫玄葫，也被標註‘散神煙’，卻也只是老舊的半成品而已，身上的異味和被濃郁渲染的紫色都是它被催生而成的最好證明。王東和彭昌一夥心機歹毒，肯定是見咱們和淩燁兄弟比鬥，無暇他顧，就找了一個擅長隱匿的人來這兒趁機暗算，想把咱們修為都廢掉，一網打……”

“嗖——”

冷柏話未說完，再生變故。

一陣輕微破空聲傳來，他擡頭，前方的天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黑點，正在迅速變大，離的近時，才看清，那是自遠方的山頭上射來的前後五支冷箭，首尾相連，箭頭直指他手中葫蘆！

原地所有年輕人都可當“才俊”，所以只一瞬間就已經明白了對方要做的事情。剛剛強壓下去的憤怒，立刻以更強烈，更暴躁的姿態重新沸騰起來，臟字開始不受控制的往外蹦！

“王東！彭昌！我-日-你姥姥……”

“老子不在這試煉會上弄死你，我他-媽不回劍閣！”

“小人！小人！無恥！無恥啊！”

距離已經超過一千兩百米，可箭矢的準頭和速度絲毫不減。只眨眼之間，五只連線箭枝已經來到眼前，鋒利的箭頭就要破開葫蘆。

所有人心頭一顫。

遠處山頭，一個身材欣長的身影，收弓而立，陰冷的眼睛帶著殘忍的笑意，正看向那裏。

“又有買賣進賬了……”

……

……

“哧——”

“啊！！！”

淒慘的嚎叫中，一根帶血的斷指飛起又落下，上面套著一枚黑亮的虛戒。

血肉炸開，神識探入。

“四品低階追魂花，中階夢引靈根，百年赤陽參……”

本應該悅耳如百靈的女音，此時平靜的沒有起伏，僵硬死板。捂著斷指處的青年頭都不敢擡起，就這樣趴伏在地，聽著那個女孩精確的將虛戒中得到的物品報給她身邊的青年聽。

“……三品高階竹石，四品低階心清草，四品奇虛蟲屍。”

大約一盞茶過後，聲音戛然而止。

詭異的沈默降臨，此處再無半點聲音，高壓之下，青年額頭浮起一層又一層的冷汗，滴在土地上，他的身體顫抖如篩糠。

“就這些了嗎？”

女孩身邊的青年渾身罩在白袍之下，聲音同樣冷硬無起伏，聽來卻比女孩的多了無數殺氣。

趴伏的青年弟子忙不疊的點頭，然後帶著懇求的目光慢慢擡頭，懇請對方放自己一條命。

“哦。”

那人應了一聲，揮揮手，綠芒在指尖匯聚。身旁面無表情的少女將帶血的虛戒串入手鏈，同很多枚一起戴在手腕，邁步跟著他漸漸遠去。

身後趴伏的青年已經倒地，自口中流出的鮮血匯成血泊……

少女沒有回頭，抑或不敢回頭，就連“哭”這個權力也在入境第一天便失去，身後的慘狀她已經見的麻木，從遇見這個人開始，他就像是一只巨大的黑手將自己完全籠罩，除了恐懼還是恐懼，連基本的掙紮都不敢。因為自己的配合，讓她成為了他累累惡行的唯一見證者。

試煉結束，自己也得喪命吧。

“下一個。”

又是……

又是這個可怕的命令。

少女鼓起勇氣，下意識抗拒，可抿著唇迎上對方狼一樣綠油油的眼睛後，心底的恐懼最終還是戰勝了良知……她聽話的將顫抖的手疊在胸前，閉上了眼睛。半息後暖人的粉紅色在她的胸前綻放，一只色彩瑰麗的虛幻蝴蝶抖翅飛翔，繞著她旋轉一圈後，朝著一個方向慢慢飛去。

青年邁步跟上。

少女眼眶噙淚，無聲低喃。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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