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澤卿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舉起了那把插在地上的紅劍，隨意的橫在脖子上……刮胡子。

“怎麽樣？有沒有興趣？一般人我還看不上呢……”他興致勃勃，看上去誠摯非常。渾然不覺這句被他當作嘲諷對手所用的話有多廉價。然後將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的目光投到雙翅護“臉”的阿雪身上，眼睛一亮，“喲”了一聲後，嘟囔著說道，“好面熟啊，這鳥兒叫什麽來著？”，敲著太陽穴，目無焦距，想的很費神。

不多時心中得出結論，“嗯……沒吃過……”

夜淩轉回頭，楞在那裏，不知該如何回答。

龍首峰作為天道七峰之一，廣為傳頌，他自然也能算是如雷貫耳。可這個峰很奇怪，其中一點就是比之其他山峰要神秘不少，仔細想來，幾乎沒有任何有價值的信息外流。

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樣一個較之其他六峰都聲名不顯的天道一脈，宗門考核時，曾經參與它的考核人數甚至超過了“天道之擎”天道峰，為眾峰之最。

不過，近年來鮮於聽聞，或許是有什麽變故，其中緣由不得而知。

面對如此“熱情”的邀請，夜淩也沒想到什麽特別的。雖然這位，嗯……龍首峰的前輩，看似不修邊幅，他的強力同樣是親眼所見、不容置疑的，尤其是剛剛那種神鬼不覺的身法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再加上他本就欲拜入天道，哪個峰倒並無所謂，也就試探著答道。

“你……能做主讓我進天道宗？”說著就向這邊走了過來，在離秦澤卿足足百步處停止，右手握住了腰間的刀，刀欲出竅。

秦澤卿繼續漫不經心的刮著胡子。聽到這句話，對夜淩的戒備不以為意，甩了下紅劍上的胡須，神情欣喜，忙不疊點頭，“做得做得，嗯……龍首峰我說了算！”說著一挺胸，擺出“老子是龍首峰峰主”的氣派。

“那我進！”

“呃……”

毫不猶豫的話出口，這次輪到秦澤卿語塞，刮胡子的動作也一時僵住，眼中精－芒一閃而逝。因為他聽得出，這個人的語氣中沒有半分玩笑的成分。不像一般人的諂媚和軟骨，對這個看似玩笑的機會也緊抓不放。他給出答案的那一刻，秦澤卿有種感覺。就像是嫌棄麻煩一樣，眼下這個足以令很多很多人趨之若鶩的機會對他而言，就只有省略考核這麽一個作用，越想越覺得好像……這才是他答應進龍首的原因。

目的只是進天道宗？那麽這個家夥定有所求。

到底是什麽呢？

有意思。

秦澤卿沒有想太多，僵住的表情只有片刻，隨即喜笑顏開。“嗯……歡迎歡迎，來來來，請坐請坐，我正要將它烤了，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就分你半只。”刮掉胡子後,抹掉臉上泥垢，秦澤卿的本來面目也就漏了出來，配合一身精致玄色衣衫，竟是一個頗為惹眼的俊彥，忽略不著調的語氣，此人端的神采飛揚。與夜淩面目的略顯陰柔不同，他則是純粹的陽剛俊朗。說話間揚了揚手中死掉的翻雲雀，表情親切自然。

夜淩依舊沒有動，反而更加戒備，肌肉緊繃。

“既然你不過來，那……我只能過去了。”

“那”字之前的話是從百步遠處傳來的，透著種無奈，之後則是在耳畔響起的。

與之前的傳音不同，這次……是挪移。而且他身體出現的霎那間就已經專心致志的開始從虛戒中掏出材料準備生火了，銜接十分圓融。他本人對自己做出的驚人舉動卻沒有半點表示。

在這個極為短暫的時間裏，夜淩僅僅神色驚駭，將刀拔出，順勢橫在胸前，半點不敢動。因為戰局依舊捏在對方手中，這人如果攻擊，自己難逃一死。

對方大不了自己幾歲，卻已經接觸到了那神奇的境界，實力強的不是一點半點。一股挫敗的感覺油然而生，心底的不甘讓他全身血液沸騰如燃。不同於血焰帶來的痛苦，這是種心靈上的煎熬。

明白他可以輕易取走性命也就不再做無謂的掙紮了，收刀回鞘，拍拍阿雪，示意它放下翅膀。阿雪聰明，心下了然，慢騰騰的放下，偷眼看向這個費力生火的青年人。

一團火從青年的手心處燃起，溫度與顏色都與凡火沒有兩樣。揚手丟向搭起的柴堆，火焰一觸即滅。

“這龍須根不好燒啊，松茸木好燒可惜沒了……唉，只能湊活兒了。”一邊念叨著，又神經兮兮的弄了一團火湊過去，可惜只蹦出個火星……

沒顧及對方的臉色已經黑如鍋鐵。夜淩聽到那兩個名詞還有在青年口中的作用時，臉上淡然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種身處異域的感覺，不禁想到，難道爺爺教的東西是錯的？難道和這個人壓根不在一個修界？

他記得爺爺給的書裏曾講過這兩種靈材……

龍須根，五品靈材，取自神木青空竹，是一種名為【鶴靈丹】的五品增壽靈藥的主材，丹雲宗的《奇丹錄》中記載其作用，“鶴靈奇丹，服之立增半甲子。”藥效堪稱逆天！

松茸木更是稀有，雖然不及龍須根的品階高，只四品上階，但燃之，聞其香可心境澄明，破妄守心，是突破境界時可遇不可求的靈物。

而且他不是說說而已，因為夜淩已經想起書中講到的有關龍須根形貌的描寫，“色澤赤紅，表面無脈絡，細長軟滑，仿若魚須。”與擺在面前的“柴火”一點不差。

如此貴重珍稀的東西在他手裏就只有……燒火，這麽一個作用。用“敗家”二字已經不足以形容此人了。

既然確定了此物並非凡品，他胸中莫名的不爽便化成了一個簡單的行為……揚手放出了血焰，幫他把這堆價值連城的寶貝，變成了燃料……

“呃……火……好火！好威力。”

秦澤卿看著蓬然而起的血色火焰，支吾著說道。

血焰？傳聞已經沒了火種的妖火？

嘖嘖，這小子還真不簡單。

秦澤卿沒有繼續關註血焰，“費勁波折”總算是著了，接下來自然就是喜聞樂見的燒烤階段。手在地上的翻雲雀上抹了一下，一身烏羽就被“脫”了下來。對於此類的神異情況，夜淩已經算是習以為常。

紅劍將光禿禿的翻雲雀穿起，秦澤卿流著口水，盯著烤肉的眼神像狼一樣閃著綠光。

只頃刻間，一陣肉香彌漫。

“香！真香。”

秦澤卿貪婪的嗅著肉香味，恍如夢囈。夜淩也不自禁抽抽鼻子，至於阿雪，嘴角早已多了一串晶瑩。

唰。

紅劍抽出時以巧力上掠，翻雲雀烤熟的屍體整齊的一分為二，紛紛上飛至半空。一刀一劍各刺半只，刀劍相交，顫鳴。

這電光火石間，如有一人慢了，那麽兩個半只勢必落到同一人手中，夜淩雖然比之秦澤卿差了很遠，但他沒有一點服輸的跡象，依舊同原來一樣，敢爭敢搶。

秦澤卿饒有興趣的看著並不服輸的夜淩，嘴角露出一抹弧度，比之先前，明顯更有誠意。

他並不在意這些細小情節，只是覺得這個小了幾歲的家夥身上謎點多，“災厄之鳥”，“妖火血焰”等等，本身也很有意思。何況，即便得知對方對天道有企圖，他也沒準備攔著。在多如牛毛的拜師者中，誰又敢說自己沒有任何企圖？

非名即利。

他所關心的名單中現今只有兩個人，只要這家夥對那兩個人沒有危害，他把天道宗拆了，秦澤卿也只會在旁邊叫好，鼓掌。並忽悠著他多拆點兒。

天道早已不是原來的天道了。

夜淩拿出了黎可兒贈與的秋淵，從刀上的半只烤肉上，切出了十幾片薄片，慢慢的遞到了阿雪的嘴邊，後者一口咽了下去，露出瞇眼的愜意表情。

阿雪對於吃“鳥”沒有一點抵觸，讓夜淩也不得不感概這家夥的神經線粗壯，餵了好幾片兒之後，才顧得上自己吃，味道確實不錯，比自己烤的也不遑多讓。

“咦？你的也是母劍？”秦澤卿吃的時候一點不斯文，直接用手撕，才多大一會兒已經滿嘴流油。看到夜淩的秋淵劍，眼中的光芒更濃，問了一個在夜淩看來比較奇怪的問題。

“木劍？”他皺眉想了一會兒，才明白是“母劍”而不是“木劍”。

母劍？他端詳著手中華美纖細的劍身，鑲嵌寶石朱玉的劍鞘，確實有點“娘”。

“不是劍身、劍鞘裝飾的問題。”秦澤卿看到對方仔細看了劍後的了然神色就知道他想錯了。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提醒道，“我的……鼻子很好，你的這把劍上有……女人香。”他舉起紅劍示意，“就像這把一樣，以前的主人是個女人。”

夜淩先是一楞，接著不由好笑，將女子所用的劍叫“母劍”，看來這家夥對那劍的主人“怨念”不小。心中危險的感覺散去大半。

“定情信物？”秦澤卿八卦的問道。

“不是不是……”夜淩趕忙搖頭，毀人清譽的事他可不敢做，爺爺說這種事最易惹麻煩。可……腦子裏還是想到了離別時黎可兒的眼神……

那時候……

那雙眼睛真的很美。

“呵呵……哈哈哈……”秦澤卿由低笑轉為大笑，滿是油脂的手指著夜淩，“你小子真不老實，不是定情信物還這麽含情脈脈的想它主人幹嘛，遮掩什麽？告訴你，我可是有經驗的人，想騙我？”他的模樣又變回了隨性的樣子，再無一絲假意。秦澤卿的攀談欲望徹底升了起來，他朝劍努了努，語氣帶著一點同情的味道說道，“兇不？”

夜淩還沒從對方的話中反應回來，下意識的答道，“不兇，有點傻……”

“……兄弟，你真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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