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陳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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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客吧。”張亮叫嚷著。
亦飛笑笑，說：“錢還沒到賬呢。指不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亦飛的成績十分優秀，經過學年德育分和智育分考核，他獲得了國家獎學金。
“我真是他媽太可惜了，差一名就能獲得勵志獎學金。”吳輝有點洩氣，抱怨道，“現在只能落得個三等國家獎學金。”
“少了四千塊錢啊，是不是？”張亮嘿嘿笑著，又指了指亦飛，說，“你們兩個都必須請客。”
申騰飛問：“吳輝，你也註冊了貧困生？”吳輝點頭，說：“是啊。”羅青說：“你哪裏貧困了？亦飛家裏情況不好，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你家那麽有錢。”吳輝臉色一陰，說道：“我的事你管不著吧。”
張亮問：“亦飛，你比第二名的平均分高了幾分？”亦飛說：“1.5分。”“這很高啊。”張亮說。亦飛撇撇嘴，說：“成績剛出來的時候，我遇到了蔡娟，她說：‘我本來是第一名的。我上學期有一門考試的時候去晚了半個小時，沒考好。要不然我的平均分肯定比你高。’”
“這你能忍？亦飛。”張亮嬉笑著，說，“你就告訴她，你那門課就是考滿分，也追不上我，叫她得瑟。嘿，她平時太高冷了，不就是學習好點嘛，人長得那麽‘呵呵’，還整天擺臭架子。”“我可不敢惹她，有一次，她來問我題，我不會做，她說，哎呀，你怎麽這麽笨呢？”
“張亮，你別跟亦飛說話了。”周宏文愁眉苦臉地坐在床上，看著習題集憤憤地說，“叫他過來給我講幾道題。”
“你掛了幾門啊？”張亮問周宏文。
“反正已經學業警告了，我看再這樣下去，我他媽要被退學了。”周宏文臉上愁雲密布，他翻了翻還有近一半的習題冊，說，“真他媽倒黴，還有三門補考。”亦飛問：“你上學期的三門呢？”周宏文嘆氣說道：“過了一門，英語和高數沒過。我真是不知道老師怎麽想的，英語給我59分，這不是故意整我嗎？”亦飛安慰道：“算了，還是別想了，先把這三門補考應付過去再說。”
“你就是個騙子。”周宏文苦笑著說。“我怎麽了？”亦飛驚訝地問。“你每次說，我要掛啦，我要掛啦，都考九十幾分。”張亮哈哈大笑說：“亦飛有次還給我說自己有三十分的題沒做嘞，還不照樣考九十多。”吳輝說：“人家還打了兩個月游戲呢，還不照樣拿國獎。”亦飛還想辯解，被周宏文一把拉過來，說：“趕緊給我講高數題，過了我請你吃飯。”
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亦飛想起周宏文上個學期的舊事，還是止不住要笑呢。考“科學管理概論”的時候，老師已經強調了每個考生之間要隔一個人。但是周宏文偏偏不信邪，他就挨著亦飛坐著。老師強調了幾遍之後，周宏文的屁股還是一動不動。當考場全部安置完畢後，縱觀整整一列，只有周宏文一個人。其他同學都在笑，有人給周宏文提醒了：老師不讓挨著做，但是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好似自己是透明的一般坐在那裏。老師看到了之後火冒三丈，來到亦飛和周宏文跟前，指了指他們兩個，叱問：“你們兩個，哎，是誰想抄誰的？”周宏文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甘願地坐到了最後一排去了。後來這件事成為亦飛宿舍的笑料，每次大家想到這件事都忍俊不禁。
……
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亦飛算是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在亦飛的備忘錄裏，藏著幾千字關於過去的反思，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那那段陷入無邊黑暗的日子裏，我無比地渴望著光明，也無比地渴望著讓無邊的黑暗繼續籠罩著我。值得慶幸的是，我仍然保留了一絲對光明的熾熱渴求，這也是唯一存在的星星之火……
一天，亦飛和張亮參加了一個“大學生如何做到‘自立、助人、責任、榮譽’”的講座。張亮坐在亦飛的後面，亦飛的右手邊做了一個女生。休息的時候，亦飛問女生：“能讓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嗎？”女生看了亦飛一眼，問：“幹嘛？”亦飛鼓勵勇氣說：“給一下嘛。”女生也便沒有拒絕。張亮拍拍亦飛的肩膀，豎起一個大拇指，小聲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比現在這樣佩服過你。”亦飛笑了笑。講座結束了，亦飛在女生耳邊說：“那個我先走了，我們下去可以聊聊嗎？”女生點了點頭。亦飛剛走兩步，又折返回來問：“哦，那個忘了你叫什麽名字？我叫王亦飛。”“陳婕。”微不可聞的聲音傳入亦飛的耳朵。
走出教室，張亮拍拍亦飛的肩膀，笑著說：“我還沒發現呀，你竟然是個調情高手啊。”亦飛整了整衣服，說：“哪有？就加了個微信而已。你沒看人家根本就不樂意嗎？”“你管他樂不樂意，對吧，微信先搞到手，”張亮眼睛裏射出一道明芒，猥瑣地笑著說，“而且這妹子身材很好，長得不錯。”亦飛說：“看你那猥瑣的表情。”
做完勤工儉學的任務，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亦飛洗漱完畢，爬上床，趴在床上專註地看著手機。張亮瞄見了偷偷地笑了笑。
亦飛給陳婕發了個微笑的表情。然後一直在等回覆，一等就是半個時辰。“你傻乎乎地盯著手機看什麽，看得這麽出神。”吳輝好奇地看看亦飛，又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在看片，嘿嘿。”張亮對吳輝說：“看啥片啊，亦飛又不是你，整天就知道東京熱什麽的。”吳輝想反駁，可是嘴裏卻結結巴巴地說不清：“你……我……誰……整天看片……媽的。”
亦飛最後終於放棄了。到了第二天，亦飛打開手機，看到陳婕早上回覆道：不好意思，昨天晚上並沒有看到。
亦飛問：你哪人？陳婕：我金門市人。亦飛剛打了個“你現在忙不”，卻看見陳婕說：我一會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有時間再聊。亦飛只好刪了重新輸入：嗯嗯。
又過了一天。晚上的時候，亦飛問：你忙不？陳婕說：不忙，現在正在吃飯。亦飛說：我最近才發現教工餐廳的飯很好吃。陳婕說：嗯，我現在就在教工餐廳吃。亦飛說：比較有氛圍。陳婕說：對啊。老去吃。上次去吃的時候聽見老師抱怨學生太多。
亦飛問：你是哪個院的。陳婕說：數媒的。亦飛說：我看你聽講座很認真。陳婕說：啊。謝謝。亦飛問：我看見你桌兜裏擺著《從零到一》。陳婕說：嗯，我最近在讀經濟學方面的書。亦飛說：哈哈。陳婕問：怎麽了。亦飛說：我一直在讀這種書，想找個人來聊聊。陳婕說：你不是經管的嗎？你們應該有很多人讀這個啊。亦飛：讀的人很少。陳婕說：好啊。
亦飛問：你喜歡經濟類的書？陳婕說：不挑食。亦飛說：我現在在看《沸騰三十年》。陳婕說：今年我又買了很多書。亦飛問：什麽書。陳婕說：《極簡歐洲史》、《夢的解析》、《24個比利》、《螢火蟲小巷》、《我是貓》、《烏合之眾》、《1Q84》等等，好多好多。亦飛說：好多我都沒有聽過。你這些書是怎麽買的？陳婕說：我看了推薦書單，有些我喜歡的書。亦飛說：前天看到你抽屜裏面有本經濟類的書，我當時突然好想了解你啊。陳婕說：額。我先看會書。
又過了幾天，亦飛和吳輝一起去吃飯，出食堂門的時候剛好看見了陳婕。亦飛笑著給陳婕打了個招呼，陳婕回過頭來看了看亦飛（亦飛多麽希望她能回之莞爾一笑）。“你認識剛才那女生？”吳輝驚訝地問。亦飛點頭。“加了她微信嗎？”“加了。”“讓我看看她朋友圈。”吳輝說。亦飛不給看。
回到宿舍，亦飛給陳婕發消息：剛看見你了。然後。我舍友的第一反應是。陳婕問：啊……啥？亦飛說：嗨，有她微信嗎？（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陳婕說：幹嘛。（兩個喜極而泣的表情）亦飛問：你每天都很忙嗎？陳婕說：不閑。亦飛說：你周五有什麽安排嗎？陳婕說：目前沒有……亦飛說：那下周五晚上能聊聊嗎？陳婕說：……微信？亦飛說：出去吃個飯，然後聊聊，怎樣？陳婕說：到時候再說吧。我對和人吃飯有恐懼癥。（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亦飛說：額，我又不吃人。陳婕說：我這個人很懶的。亦飛說：我們這是要比懶的節奏嗎？陳婕說：那周五再看。亦飛：你很忙的話，你去看書吧。
晚上。張亮問亦飛：“你進行道到一步了？”亦飛羞怯地笑了笑：“我說周五去吃飯。她說再看吧。”張亮用肩膀撞了撞亦飛，說：“可以呀。人家也沒拒絕你。有戲有戲。”亦飛笑而不語。張亮問：“你們去哪裏吃飯啊？”亦飛輕輕皺了皺眉，說：“還沒考慮。我想去‘五棵松’，聽說裏面氛圍很好。”張亮擠了擠眼睛，說：“那，說好了，去的時候給我說一聲。”亦飛苦笑不得，問：“你去幹什麽，當電燈泡嗎？”張亮嘿嘿一笑，說：“看你們吃飯哪。”亦飛“噗嗤”一聲笑了。
過了一會，申騰飛帶著一身酒氣回宿舍了。“又喝酒去了？”張亮問。“嗯。十個人喝了四斤白酒，兩箱啤酒。”申騰飛揉了揉雜亂的頭發，口齒不清地說道。“你不行了，打個電話叫我們把你接一下嘛。”亦飛把申騰飛扶到床上，說。過了一會兒，申騰飛斜著身子扭在床上已經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亦飛告訴申騰飛：“騰飛，你昨晚睡覺打呼嚕，說夢話了。”申騰飛看了看表，叫道：“****。十二點了，我沒去上早上的課啊，你們怎麽沒叫我。”亦飛說：“早上叫你了，你睜開眼睛瞪了我一眼，說：‘滾!’，我心想，反正叫不起來，叫起來你也不去上課，我就尋思著不叫了。”申騰飛長呼了一口氣，揉了揉臉，說：“不好意思，我喝蒙了。”
日升日落，眨眼間就到了中秋節。亦飛給陳婕發消息：中秋快樂。陳婕：你也快樂。亦飛說：你在幹什麽呢。陳婕：我在看書。你在幹什麽。亦飛說：我在上選修課。陳婕問：啥選修？亦飛說：PS。陳婕：我去年就學過，只學會摳圖。亦飛問：你是大三的？陳婕說：對呀，你呢。亦飛說：大二的。兩人一時無話。短暫的沈默後，亦飛問：你晚上去自習嗎？陳婕說：我今晚不去自習。我們有班級活動。亦飛說：我想送你月餅來著。陳婕說：這麽好……我們昨晚買了一箱。亦飛問：一箱？陳婕說：對啊，我們準備給全班每個人發一個。亦飛說：不過我也可以給你啊。陳婕說：好啊，好啊。亦飛問：我十點鐘後給你怎麽樣。陳婕說：好啊。
晚上，亦飛就去了超市。買了月餅後，亦飛覺得還缺點什麽。亦飛給申騰飛打電話，問：“騰飛，給女生送東西，買什麽好？”申騰飛問：“哎喲，還勾搭上妹子了，不錯啊，亦飛。”亦飛說：“騰飛，不要再賣關子了好嗎？”申騰飛嘿嘿一笑，說：“買巧克力啊，大果粒啊，奶茶啊，麥片啊，酸奶啊。哦，今天要買月餅。”亦飛遲疑了一下說：“額，我沒有這麽多錢。”申騰飛說：“那就買大果粒和巧克力吧，還有月餅。對了，買了好看一點的禮品盒。”“嗯嗯，知道了。謝謝。”
亦飛有點心疼地看著花了這麽多錢，但心裏一想畢竟是自己人生第一次給女生送東西，破費就破費吧。在選擇包裝的時候，亦飛還是選擇了禮品袋而不是禮品盒，因為禮品袋比禮品盒便宜很多，最後亦飛小心翼翼地撕去了禮品袋上的價格標簽。看著自己的準備好的禮品，亦飛有些難過也有些激動。
完成了勤工助學的工作，亦飛趕緊馬不停蹄地往陳婕的宿舍樓下跑，他邊跑著邊自嘲：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這麽著急竟然只是為了這事。跑到一半路程的時候，他看到陳婕發來的消息說：要不……你自己吃了？這個消息差點害得亦飛栽了個跟頭。亦飛邊笑邊想著：我還從來沒對自己這麽好過呢，你要我吃，我寧願退回去也舍不得吃。這麽想著，亦飛便回覆道：不行。我快來了。
亦飛感覺自己人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著急過，他喘了口粗氣站在陳婕宿舍樓下的菱形花園裏，望著燈火輝煌的女生宿舍，心想哪個是陳婕的宿舍呢。菱形花園裏還有其他情侶在竊竊私語，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亦飛再也沒有感覺到刺耳、難受、妒忌，而是感到一種由衷的幸福，似乎他心中那空中樓閣般的愛意凈化了一切，讓他真正可以沒有雜念地擁抱這個世界。亦飛想起以前情侶的笑聲會讓他感到煩悶，情侶的身影使他感到嫉妒，現在，他沒有一絲嫉妒，一絲煩悶，心情愉快地像花園裏低鳴的蟲子一般。
亦飛先讓自己的呼吸平覆下來，然後給陳婕發消息：我在你們宿舍樓下正對面的菱形花壇這裏等你。陳婕說：我下來了。
過了一會，陳婕下來了。陳婕一步一步迎著月光走來，像個折翼的天使。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略微可以看見胸部的隆起，腿上穿著黑色絲襪，顯得腿又瘦又長，在陳婕靠近的過程中，亦飛這才發現原來陳婕比自己還要高一些。她的眼珠像一潭黑色的湖水，閃著亮晶晶的月輝，鼻子微微的挺著，嘴唇微微張開，白凈的臉透露著如同月色流光一樣的氣質。
她微笑著走過來，亦飛慢慢地迎過來，說：“中秋快樂。”便把禮物遞給她了。陳婕說了聲謝謝，邊看著她。一時間，亦飛好似被困囿在一種奇特的狀態下了，他想要說些什麽，卻有不想說，明明心裏不斷地催促著嘴巴翕動，舌頭翻轉，但嗓子裏卻沒有蹦出一個字眼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陳婕－－準確說，亦飛看得並不是陳婕，而且陳婕前面的空氣。陳婕輕輕地咳嗽了下才讓亦飛如夢初醒，她說：“謝謝。那我走了。謝謝。”
陳婕已經走遠了，亦飛卻還站在原地出神地望著萬裏流霜的大地發呆。一種奇怪甚至可以說是叛逆的思想襲擊了亦飛，讓亦飛無所適從－－剛才那種感覺是愛意嗎？此時，致遠看不見明亮的金門之月了，也看不見華燈初上的高樓大廈，也聽不見花園幽徑裏情侶們的輕聲細語了，他感覺自己是王亦飛，也不是王亦飛，甚至什麽都不是，似乎自己只剩下了一種意識－－而這個意識在不斷地叩問：這就是愛嗎？愛？
她很美，亦飛承認。但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亦飛體會到一些別的東西－－他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內心對陳婕隱隱的排斥，這讓他失望不已，但這失望中也夾雜著一絲明快，他有些質疑：是因為我不了解愛以至於當愛意襲來不無法辨認還是因為那不是我所渴求的愛？這就像從來沒有見過雨的久旱之地的人們，他們聽說雨是多麽的神奇，有多麽大的力量，但是終於有一場雨滿足了他們多年來的夙願的時候，他們失望地仰望著天空，說道：這不就是普通的水嗎？
亦飛的心中正在湧起驚濤駭浪－－造物主到底有沒有創造出愛來？他繼而想到自己以前追求的過的女生，其實他並不沒有真正地愛過誰！他追求過女生，可那並不是因為愛，而只是因為人的本能。他甚至把愛情想得多麽繁花似錦，多麽美不勝收，可是這樣的幻影真的存在嗎？原來自己一直渴求的愛只是因為人性的本來，而不是因為愛的召喚，而自己不懈追求的愛竟然只是自己把幻想的投影！
亦飛呆若木雞地站著，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從某種空虛的意境中走了出來，親眼目睹了幻相的破滅，卻又不舍離去那個雕梁畫柱般的夢想神殿。失落像一條蟲子一樣在他的心頭蠕動，而失望、惆悵一同湧上心頭，撥動著他的心弦，發出陣陣淒冷之音。
明月依舊照，流輝瀉萬裏。亦飛嘴裏突然蹦出一句：年年酒樽空對月，年年明月弄清影。亦飛踩著月光，踩著白楊上的鳥啼聲，踩著情侶們的歡呼聲，拖著長長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
晚上亦飛做了一個夢。夢裏，一道聲音宛若空谷幽蘭般傳來：“王亦飛。你就是我苦苦尋覓的人嗎？我命中註定的伴侶嗎？你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你經天緯地，你卓爾不群，你是人中龍鳳！你美顏如潘安，你氣概似呂布，我是仰慕你的人啊！我愛著你，我深深地愛著你，至死不渝，這份愛沒有期限，直到太陽西升東落，直到海枯石爛。我愛你，我不求什麽，無論你愛不愛我，我都深深愛著你。你是我的太陽，我是你的明月，你是我的雄獅，我是你的一滴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長天地久，滄海桑田，我對你的愛天地可鑒，日月為證！我只求能靜靜陪著你，我只求能靜靜看著你，我一無索求，我只需要你，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思念你的日子，甚至連呼吸都是痛的，我感覺自己遍體鱗傷，我感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向命運祈禱，我向上帝祈禱，我向佛祖祈禱，我向古今諸神祈禱，只求見得你一面。我愛你，在這個世界上，這古往今來的歷史上，在無盡未來的時空裏，從沒有一份愛能比得過我對你的愛。我愛你，誰人敢攔！我愛你，誰人敢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是顛倒了天地，焚了八荒，寂滅了日月，只要我能愛你，我就會為你做！請不要不理睬我的愛！我炙熱的、純潔的、神聖的愛！我熱烈的、忠誠的、永恒的愛！我真摯的、偉大的、珍貴的愛！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你是誰？”亦飛心生震撼，不禁顫抖著問道。
“我是誰？哈哈哈哈！你走過來，揭開這塊帷幕就能看見我的畫像。”剛才的那道深情動人的聲音已經尋覓不見，空蕩的虛空中只聽得見這個令人作嘔的聲音。
亦飛揭開帷幕，大叫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
那個惡心的聲音有繼續說著：“哈哈哈哈。你這個卑鄙可惡的人，你從來就沒有愛過別人，你愛的是自己，你愛自己的一切，你愛自己的臉，愛自己的心臟，愛自己的影子！你妄求神聖的愛情！你妄求愛神的回應！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家夥，你無權享有愛情！因為，你只愛自己，你最愛自己！哈哈哈哈。”
亦飛一下子驚醒了，他看了看黑魆魆的宿舍，又馬上睡著了。
早上，亦飛疲憊地醒來，那個詭異的夢早已被他忘得一幹二凈，但他仍然感覺一種不安，仿佛丟失了什麽東西一樣。
突然，亦飛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亦飛一看，原來是自己上周設的日程提示，今天已經到了約定的和陳婕吃飯的時候了。雖然感到一種惆悵，但是飯還是要吃，不過亦飛的期望和熱情幾乎已經褪去。
亦飛問：“我們下午去吃飯吧。”
陳婕說：下午……不去了吧，協會要開會。這會兒在上課。
亦飛心裏叫了一聲：好。
他又接著問：那好。你明天有時間嗎？
陳婕說：……我早上在訓練。
亦飛在心裏叫了一聲：好。
到了第二天，亦飛又接著問：那好，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陳婕說：……我今天下午有事。等有時間在說。
亦飛在心裏叫了一聲：好。
亦飛接著說：不忙的時候記得找我。
陳婕說：嗯嗯。
亦飛譏諷地笑了笑，心裏想，呵，又失敗了，但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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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飛笑笑，說：“錢還沒到賬呢。指不得等到猴年馬月去了。”亦飛的成績十分優秀，經過學年德育分和智育分考核，他獲得了國家獎學金。
“我真是他媽太可惜了，差一名就能獲得勵志獎學金。”吳輝有點洩氣，抱怨道，“現在只能落得個三等國家獎學金。”
“少了四千塊錢啊，是不是？”張亮嘿嘿笑著，又指了指亦飛，說，“你們兩個都必須請客。”
申騰飛問：“吳輝，你也註冊了貧困生？”吳輝點頭，說：“是啊。”羅青說：“你哪裏貧困了？亦飛家裏情況不好，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你家那麽有錢。”吳輝臉色一陰，說道：“我的事你管不著吧。”
張亮問：“亦飛，你比第二名的平均分高了幾分？”亦飛說：“1.5分。”“這很高啊。”張亮說。亦飛撇撇嘴，說：“成績剛出來的時候，我遇到了蔡娟，她說：‘我本來是第一名的。我上學期有一門考試的時候去晚了半個小時，沒考好。要不然我的平均分肯定比你高。’”
“這你能忍？亦飛。”張亮嬉笑著，說，“你就告訴她，你那門課就是考滿分，也追不上我，叫她得瑟。嘿，她平時太高冷了，不就是學習好點嘛，人長得那麽‘呵呵’，還整天擺臭架子。”“我可不敢惹她，有一次，她來問我題，我不會做，她說，哎呀，你怎麽這麽笨呢？”
“張亮，你別跟亦飛說話了。”周宏文愁眉苦臉地坐在床上，看著習題集憤憤地說，“叫他過來給我講幾道題。”
“你掛了幾門啊？”張亮問周宏文。
“反正已經學業警告了，我看再這樣下去，我他媽要被退學了。”周宏文臉上愁雲密布，他翻了翻還有近一半的習題冊，說，“真他媽倒黴，還有三門補考。”亦飛問：“你上學期的三門呢？”周宏文嘆氣說道：“過了一門，英語和高數沒過。我真是不知道老師怎麽想的，英語給我59分，這不是故意整我嗎？”亦飛安慰道：“算了，還是別想了，先把這三門補考應付過去再說。”
“你就是個騙子。”周宏文苦笑著說。“我怎麽了？”亦飛驚訝地問。“你每次說，我要掛啦，我要掛啦，都考九十幾分。”張亮哈哈大笑說：“亦飛有次還給我說自己有三十分的題沒做嘞，還不照樣考九十多。”吳輝說：“人家還打了兩個月游戲呢，還不照樣拿國獎。”亦飛還想辯解，被周宏文一把拉過來，說：“趕緊給我講高數題，過了我請你吃飯。”
一個下午就這樣過去了。亦飛想起周宏文上個學期的舊事，還是止不住要笑呢。考“科學管理概論”的時候，老師已經強調了每個考生之間要隔一個人。但是周宏文偏偏不信邪，他就挨著亦飛坐著。老師強調了幾遍之後，周宏文的屁股還是一動不動。當考場全部安置完畢後，縱觀整整一列，只有周宏文一個人。其他同學都在笑，有人給周宏文提醒了：老師不讓挨著做，但是他還是若無其事地好似自己是透明的一般坐在那裏。老師看到了之後火冒三丈，來到亦飛和周宏文跟前，指了指他們兩個，叱問：“你們兩個，哎，是誰想抄誰的？”周宏文臉一下子紅了起來，不甘願地坐到了最後一排去了。後來這件事成為亦飛宿舍的笑料，每次大家想到這件事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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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亦飛算是走出了那段黑暗的日子。在亦飛的備忘錄裏，藏著幾千字關於過去的反思，有一段話是這樣寫的：那那段陷入無邊黑暗的日子裏，我無比地渴望著光明，也無比地渴望著讓無邊的黑暗繼續籠罩著我。值得慶幸的是，我仍然保留了一絲對光明的熾熱渴求，這也是唯一存在的星星之火……
一天，亦飛和張亮參加了一個“大學生如何做到‘自立、助人、責任、榮譽’”的講座。張亮坐在亦飛的後面，亦飛的右手邊做了一個女生。休息的時候，亦飛問女生：“能讓我加一下你的微信嗎？”女生看了亦飛一眼，問：“幹嘛？”亦飛鼓勵勇氣說：“給一下嘛。”女生也便沒有拒絕。張亮拍拍亦飛的肩膀，豎起一個大拇指，小聲說道：“我從來都沒有比現在這樣佩服過你。”亦飛笑了笑。講座結束了，亦飛在女生耳邊說：“那個我先走了，我們下去可以聊聊嗎？”女生點了點頭。亦飛剛走兩步，又折返回來問：“哦，那個忘了你叫什麽名字？我叫王亦飛。”“陳婕。”微不可聞的聲音傳入亦飛的耳朵。
走出教室，張亮拍拍亦飛的肩膀，笑著說：“我還沒發現呀，你竟然是個調情高手啊。”亦飛整了整衣服，說：“哪有？就加了個微信而已。你沒看人家根本就不樂意嗎？”“你管他樂不樂意，對吧，微信先搞到手，”張亮眼睛裏射出一道明芒，猥瑣地笑著說，“而且這妹子身材很好，長得不錯。”亦飛說：“看你那猥瑣的表情。”
做完勤工儉學的任務，回到宿舍已經快十一點了。亦飛洗漱完畢，爬上床，趴在床上專註地看著手機。張亮瞄見了偷偷地笑了笑。
亦飛給陳婕發了個微笑的表情。然後一直在等回覆，一等就是半個時辰。“你傻乎乎地盯著手機看什麽，看得這麽出神。”吳輝好奇地看看亦飛，又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在看片，嘿嘿。”張亮對吳輝說：“看啥片啊，亦飛又不是你，整天就知道東京熱什麽的。”吳輝想反駁，可是嘴裏卻結結巴巴地說不清：“你……我……誰……整天看片……媽的。”
亦飛最後終於放棄了。到了第二天，亦飛打開手機，看到陳婕早上回覆道：不好意思，昨天晚上並沒有看到。
亦飛問：你哪人？陳婕：我金門市人。亦飛剛打了個“你現在忙不”，卻看見陳婕說：我一會要去參加社團活動，有時間再聊。亦飛只好刪了重新輸入：嗯嗯。
又過了一天。晚上的時候，亦飛問：你忙不？陳婕說：不忙，現在正在吃飯。亦飛說：我最近才發現教工餐廳的飯很好吃。陳婕說：嗯，我現在就在教工餐廳吃。亦飛說：比較有氛圍。陳婕說：對啊。老去吃。上次去吃的時候聽見老師抱怨學生太多。
亦飛問：你是哪個院的。陳婕說：數媒的。亦飛說：我看你聽講座很認真。陳婕說：啊。謝謝。亦飛問：我看見你桌兜裏擺著《從零到一》。陳婕說：嗯，我最近在讀經濟學方面的書。亦飛說：哈哈。陳婕問：怎麽了。亦飛說：我一直在讀這種書，想找個人來聊聊。陳婕說：你不是經管的嗎？你們應該有很多人讀這個啊。亦飛：讀的人很少。陳婕說：好啊。
亦飛問：你喜歡經濟類的書？陳婕說：不挑食。亦飛說：我現在在看《沸騰三十年》。陳婕說：今年我又買了很多書。亦飛問：什麽書。陳婕說：《極簡歐洲史》、《夢的解析》、《24個比利》、《螢火蟲小巷》、《我是貓》、《烏合之眾》、《1Q84》等等，好多好多。亦飛說：好多我都沒有聽過。你這些書是怎麽買的？陳婕說：我看了推薦書單，有些我喜歡的書。亦飛說：前天看到你抽屜裏面有本經濟類的書，我當時突然好想了解你啊。陳婕說：額。我先看會書。
又過了幾天，亦飛和吳輝一起去吃飯，出食堂門的時候剛好看見了陳婕。亦飛笑著給陳婕打了個招呼，陳婕回過頭來看了看亦飛（亦飛多麽希望她能回之莞爾一笑）。“你認識剛才那女生？”吳輝驚訝地問。亦飛點頭。“加了她微信嗎？”“加了。”“讓我看看她朋友圈。”吳輝說。亦飛不給看。
回到宿舍，亦飛給陳婕發消息：剛看見你了。然後。我舍友的第一反應是。陳婕問：啊……啥？亦飛說：嗨，有她微信嗎？（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陳婕說：幹嘛。（兩個喜極而泣的表情）亦飛問：你每天都很忙嗎？陳婕說：不閑。亦飛說：你周五有什麽安排嗎？陳婕說：目前沒有……亦飛說：那下周五晚上能聊聊嗎？陳婕說：……微信？亦飛說：出去吃個飯，然後聊聊，怎樣？陳婕說：到時候再說吧。我對和人吃飯有恐懼癥。（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亦飛說：額，我又不吃人。陳婕說：我這個人很懶的。亦飛說：我們這是要比懶的節奏嗎？陳婕說：那周五再看。亦飛：你很忙的話，你去看書吧。
晚上。張亮問亦飛：“你進行道到一步了？”亦飛羞怯地笑了笑：“我說周五去吃飯。她說再看吧。”張亮用肩膀撞了撞亦飛，說：“可以呀。人家也沒拒絕你。有戲有戲。”亦飛笑而不語。張亮問：“你們去哪裏吃飯啊？”亦飛輕輕皺了皺眉，說：“還沒考慮。我想去‘五棵松’，聽說裏面氛圍很好。”張亮擠了擠眼睛，說：“那，說好了，去的時候給我說一聲。”亦飛苦笑不得，問：“你去幹什麽，當電燈泡嗎？”張亮嘿嘿一笑，說：“看你們吃飯哪。”亦飛“噗嗤”一聲笑了。
過了一會，申騰飛帶著一身酒氣回宿舍了。“又喝酒去了？”張亮問。“嗯。十個人喝了四斤白酒，兩箱啤酒。”申騰飛揉了揉雜亂的頭發，口齒不清地說道。“你不行了，打個電話叫我們把你接一下嘛。”亦飛把申騰飛扶到床上，說。過了一會兒，申騰飛斜著身子扭在床上已經打起了呼嚕。
第二天，亦飛告訴申騰飛：“騰飛，你昨晚睡覺打呼嚕，說夢話了。”申騰飛看了看表，叫道：“****。十二點了，我沒去上早上的課啊，你們怎麽沒叫我。”亦飛說：“早上叫你了，你睜開眼睛瞪了我一眼，說：‘滾!’，我心想，反正叫不起來，叫起來你也不去上課，我就尋思著不叫了。”申騰飛長呼了一口氣，揉了揉臉，說：“不好意思，我喝蒙了。”
日升日落，眨眼間就到了中秋節。亦飛給陳婕發消息：中秋快樂。陳婕：你也快樂。亦飛說：你在幹什麽呢。陳婕：我在看書。你在幹什麽。亦飛說：我在上選修課。陳婕問：啥選修？亦飛說：PS。陳婕：我去年就學過，只學會摳圖。亦飛問：你是大三的？陳婕說：對呀，你呢。亦飛說：大二的。兩人一時無話。短暫的沈默後，亦飛問：你晚上去自習嗎？陳婕說：我今晚不去自習。我們有班級活動。亦飛說：我想送你月餅來著。陳婕說：這麽好……我們昨晚買了一箱。亦飛問：一箱？陳婕說：對啊，我們準備給全班每個人發一個。亦飛說：不過我也可以給你啊。陳婕說：好啊，好啊。亦飛問：我十點鐘後給你怎麽樣。陳婕說：好啊。
晚上，亦飛就去了超市。買了月餅後，亦飛覺得還缺點什麽。亦飛給申騰飛打電話，問：“騰飛，給女生送東西，買什麽好？”申騰飛問：“哎喲，還勾搭上妹子了，不錯啊，亦飛。”亦飛說：“騰飛，不要再賣關子了好嗎？”申騰飛嘿嘿一笑，說：“買巧克力啊，大果粒啊，奶茶啊，麥片啊，酸奶啊。哦，今天要買月餅。”亦飛遲疑了一下說：“額，我沒有這麽多錢。”申騰飛說：“那就買大果粒和巧克力吧，還有月餅。對了，買了好看一點的禮品盒。”“嗯嗯，知道了。謝謝。”
亦飛有點心疼地看著花了這麽多錢，但心裏一想畢竟是自己人生第一次給女生送東西，破費就破費吧。在選擇包裝的時候，亦飛還是選擇了禮品袋而不是禮品盒，因為禮品袋比禮品盒便宜很多，最後亦飛小心翼翼地撕去了禮品袋上的價格標簽。看著自己的準備好的禮品，亦飛有些難過也有些激動。
完成了勤工助學的工作，亦飛趕緊馬不停蹄地往陳婕的宿舍樓下跑，他邊跑著邊自嘲：沒想到我生平第一次這麽著急竟然只是為了這事。跑到一半路程的時候，他看到陳婕發來的消息說：要不……你自己吃了？這個消息差點害得亦飛栽了個跟頭。亦飛邊笑邊想著：我還從來沒對自己這麽好過呢，你要我吃，我寧願退回去也舍不得吃。這麽想著，亦飛便回覆道：不行。我快來了。
亦飛感覺自己人生中還從來沒有這樣著急過，他喘了口粗氣站在陳婕宿舍樓下的菱形花園裏，望著燈火輝煌的女生宿舍，心想哪個是陳婕的宿舍呢。菱形花園裏還有其他情侶在竊竊私語，不時發出銀鈴般的笑聲，亦飛再也沒有感覺到刺耳、難受、妒忌，而是感到一種由衷的幸福，似乎他心中那空中樓閣般的愛意凈化了一切，讓他真正可以沒有雜念地擁抱這個世界。亦飛想起以前情侶的笑聲會讓他感到煩悶，情侶的身影使他感到嫉妒，現在，他沒有一絲嫉妒，一絲煩悶，心情愉快地像花園裏低鳴的蟲子一般。
亦飛先讓自己的呼吸平覆下來，然後給陳婕發消息：我在你們宿舍樓下正對面的菱形花壇這裏等你。陳婕說：我下來了。
過了一會，陳婕下來了。陳婕一步一步迎著月光走來，像個折翼的天使。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略微可以看見胸部的隆起，腿上穿著黑色絲襪，顯得腿又瘦又長，在陳婕靠近的過程中，亦飛這才發現原來陳婕比自己還要高一些。她的眼珠像一潭黑色的湖水，閃著亮晶晶的月輝，鼻子微微的挺著，嘴唇微微張開，白凈的臉透露著如同月色流光一樣的氣質。
她微笑著走過來，亦飛慢慢地迎過來，說：“中秋快樂。”便把禮物遞給她了。陳婕說了聲謝謝，邊看著她。一時間，亦飛好似被困囿在一種奇特的狀態下了，他想要說些什麽，卻有不想說，明明心裏不斷地催促著嘴巴翕動，舌頭翻轉，但嗓子裏卻沒有蹦出一個字眼來，只是呆呆地看著陳婕－－準確說，亦飛看得並不是陳婕，而且陳婕前面的空氣。陳婕輕輕地咳嗽了下才讓亦飛如夢初醒，她說：“謝謝。那我走了。謝謝。”
陳婕已經走遠了，亦飛卻還站在原地出神地望著萬裏流霜的大地發呆。一種奇怪甚至可以說是叛逆的思想襲擊了亦飛，讓亦飛無所適從－－剛才那種感覺是愛意嗎？此時，致遠看不見明亮的金門之月了，也看不見華燈初上的高樓大廈，也聽不見花園幽徑裏情侶們的輕聲細語了，他感覺自己是王亦飛，也不是王亦飛，甚至什麽都不是，似乎自己只剩下了一種意識－－而這個意識在不斷地叩問：這就是愛嗎？愛？
她很美，亦飛承認。但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間，亦飛體會到一些別的東西－－他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內心對陳婕隱隱的排斥，這讓他失望不已，但這失望中也夾雜著一絲明快，他有些質疑：是因為我不了解愛以至於當愛意襲來不無法辨認還是因為那不是我所渴求的愛？這就像從來沒有見過雨的久旱之地的人們，他們聽說雨是多麽的神奇，有多麽大的力量，但是終於有一場雨滿足了他們多年來的夙願的時候，他們失望地仰望著天空，說道：這不就是普通的水嗎？
亦飛的心中正在湧起驚濤駭浪－－造物主到底有沒有創造出愛來？他繼而想到自己以前追求的過的女生，其實他並不沒有真正地愛過誰！他追求過女生，可那並不是因為愛，而只是因為人的本能。他甚至把愛情想得多麽繁花似錦，多麽美不勝收，可是這樣的幻影真的存在嗎？原來自己一直渴求的愛只是因為人性的本來，而不是因為愛的召喚，而自己不懈追求的愛竟然只是自己把幻想的投影！
亦飛呆若木雞地站著，覺得自己可笑又可悲－－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從某種空虛的意境中走了出來，親眼目睹了幻相的破滅，卻又不舍離去那個雕梁畫柱般的夢想神殿。失落像一條蟲子一樣在他的心頭蠕動，而失望、惆悵一同湧上心頭，撥動著他的心弦，發出陣陣淒冷之音。
明月依舊照，流輝瀉萬裏。亦飛嘴裏突然蹦出一句：年年酒樽空對月，年年明月弄清影。亦飛踩著月光，踩著白楊上的鳥啼聲，踩著情侶們的歡呼聲，拖著長長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宿舍。
晚上亦飛做了一個夢。夢裏，一道聲音宛若空谷幽蘭般傳來：“王亦飛。你就是我苦苦尋覓的人嗎？我命中註定的伴侶嗎？你才高八鬥，學富五車，你經天緯地，你卓爾不群，你是人中龍鳳！你美顏如潘安，你氣概似呂布，我是仰慕你的人啊！我愛著你，我深深地愛著你，至死不渝，這份愛沒有期限，直到太陽西升東落，直到海枯石爛。我愛你，我不求什麽，無論你愛不愛我，我都深深愛著你。你是我的太陽，我是你的明月，你是我的雄獅，我是你的一滴淚。你是我的，我是你的。長天地久，滄海桑田，我對你的愛天地可鑒，日月為證！我只求能靜靜陪著你，我只求能靜靜看著你，我一無索求，我只需要你，你就是我的全世界。思念你的日子，甚至連呼吸都是痛的，我感覺自己遍體鱗傷，我感覺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向命運祈禱，我向上帝祈禱，我向佛祖祈禱，我向古今諸神祈禱，只求見得你一面。我愛你，在這個世界上，這古往今來的歷史上，在無盡未來的時空裏，從沒有一份愛能比得過我對你的愛。我愛你，誰人敢攔！我愛你，誰人敢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就是顛倒了天地，焚了八荒，寂滅了日月，只要我能愛你，我就會為你做！請不要不理睬我的愛！我炙熱的、純潔的、神聖的愛！我熱烈的、忠誠的、永恒的愛！我真摯的、偉大的、珍貴的愛！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你是誰？”亦飛心生震撼，不禁顫抖著問道。
“我是誰？哈哈哈哈！你走過來，揭開這塊帷幕就能看見我的畫像。”剛才的那道深情動人的聲音已經尋覓不見，空蕩的虛空中只聽得見這個令人作嘔的聲音。
亦飛揭開帷幕，大叫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因為，他看到了自己。
那個惡心的聲音有繼續說著：“哈哈哈哈。你這個卑鄙可惡的人，你從來就沒有愛過別人，你愛的是自己，你愛自己的一切，你愛自己的臉，愛自己的心臟，愛自己的影子！你妄求神聖的愛情！你妄求愛神的回應！你這個自私自利的家夥，你無權享有愛情！因為，你只愛自己，你最愛自己！哈哈哈哈。”
亦飛一下子驚醒了，他看了看黑魆魆的宿舍，又馬上睡著了。
早上，亦飛疲憊地醒來，那個詭異的夢早已被他忘得一幹二凈，但他仍然感覺一種不安，仿佛丟失了什麽東西一樣。
突然，亦飛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亦飛一看，原來是自己上周設的日程提示，今天已經到了約定的和陳婕吃飯的時候了。雖然感到一種惆悵，但是飯還是要吃，不過亦飛的期望和熱情幾乎已經褪去。
亦飛問：“我們下午去吃飯吧。”
陳婕說：下午……不去了吧，協會要開會。這會兒在上課。
亦飛心裏叫了一聲：好。
他又接著問：那好。你明天有時間嗎？
陳婕說：……我早上在訓練。
亦飛在心裏叫了一聲：好。
到了第二天，亦飛又接著問：那好，今天下午有時間嗎？
陳婕說：……我今天下午有事。等有時間在說。
亦飛在心裏叫了一聲：好。
亦飛接著說：不忙的時候記得找我。
陳婕說：嗯嗯。
亦飛譏諷地笑了笑，心裏想，呵，又失敗了，但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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