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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番外:卿芳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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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午後,陽光明媚,鳥雀在枝頭吱吱喳喳的,林苑裏到處都是柳絮楊花在飛舞,漫天的繚亂,惹得人心緒不寧。

卿芳彈了彈身上的柳絮,對身旁的宮女琳瑯道,“天色不早了,去讓人把六公主找回來,再找馬將軍來護送我們回宮。”

琳瑯看了看日頭,這還早吧,這才來了一時半刻就要走,六公主指定得不樂意,而且讓唐帝的心腹武將朝廷的一品將軍來護送她們短短一程,不嫌大才小用嗎,馬將軍不會不樂意吧。

琳瑯吩咐小太監祁公公的時侯,突然靈光一閃,五公主不會喜歡馬將軍吧,後來就直笑自個多想,她和公主形影不離的,壓根就沒看出來,面對馬將軍時,五公主也是平靜如湖水淡定如煙雲,哪裏有半點思慕動春心的癥狀呢?

馬仁裕還要先於卿荷過來,只穿了一身玄色的便袍,身姿挺拔,眉眼如墨,俊美冷峻,不但絕對稱得上好看,而且壓根看不出有三十歲的年紀,沈穩又年輕。

“五公主。”

“我和卿荷出來城外玩,母後不放心,我就說將軍會護送我們回來,勞煩將軍了。”

馬仁裕道,“公主無需客氣,護送殿下是下臣的本份。”

她微微垂目,掃到他勾雲紋的男靴和卷蘭草的箭袖,目光落到他生了厚厚繭子的修長的手上面。

兩人默默對站站了一會兒,卿荷才氣喘籲籲的由人陪同著跑來,滿頭秀發已有些蓬亂,茉莉小簪橫著,一張朝陽般絢麗光艷的小臉潮紅,有些氣急敗壞的神情。

“皇姐,這才來,怎麽就要走,大家都沒走,我還沒玩夠呢?”卿荷有點急了。

卿芳過去幫她整理了衣襟和頭發,道,“我今日回去還得譜曲練琴,差點都忘了,早些回去才是。”

卿荷瞪著她,“皇姐,是你有事,又不是我,我的新蟈蟈正在收拾周敗絮的西楚霸王,大夥都瞧著呢,我不走。”

卿芳沈下臉來,“我走了,難不成還把你一個人留下來?”

卿荷過去抱著她的裙帶,“好姐姐,再讓我玩一會兒,你待會再找人來接我就是。”

最後,還是馬仁裕多了句嘴,說臣送您回去,再回來送六公主,如此卿荷總算是得償所願,感激的喚了好幾聲姐夫。

卿芳想,自打清娘姐姐故去,她就沒喚過姐夫二字,只是尊稱一聲馬將軍,這小丫頭倒是從來沒改過稱呼,不過,這樣也是省事。

她把帶來的侍衛都留下來保護卿荷,由馬仁裕單騎護送著,回返都城。

在宮城門口,她掀簾看著馬仁裕的背影遠去,又靠回了車裏。

回了自個的朝華宮,她歇了一會兒,東宮的總管太監焦公公卻跑來了,讓她去救場。

她吩咐琳瑯用菊花混合茉莉花泡了茶端著,便領著她往勤政殿後書房去了。

離得遠遠的,就聽得摔東西的動靜,她也微微吃驚,父皇從來都是不慍不火的,就算發脾氣都冷冷的,那樣本就足以讓人心驚膽戰,根本不需這麽大發雷霆,景通哥哥究竟是犯下什麽大錯了?

雖然並非一母所生,但因為同在李太後跟前撫養,她與景通之間倒另有一分情誼,也不較她同胞的兄弟姐妹差,只是她對景通的作風卻是不敢茍同,身為東宮太子,南唐儲君,卻是成日舞榭歌臺吟風弄月,真是讓人恨鐵不成鋼。

要不是這樣,早就想與母後放下一切攜手同游的父皇,也不至於到如今都撤不開手。

她覺得作為儲君,景遷哥哥才是適合,可是自打那場大病後,他雖無大礙,卻的身子孱弱得已不適合作為國君。

而景遂又太小,也不知成不成氣侯。

她想起,父皇常常跟自個念叨,卿芳,可惜,你不是男兒身。想起這話,她就覺得心酸,父皇英明一世,謹慎蟄伏休養生息,創下的這一份基業,難道真要後繼無人?

“虞公公,你回稟一聲,就說我要求見父皇。”

虞公公笑應了聲,這若是別人,唐帝正盛怒著,他去不得,可是這興國公主來了,卻可擬皇後的效用,甚至她更善於察言觀色撫平唐帝,與只道一味賴著皇帝的皇後不可同日而語。

她在殿外等著,不多時,虞公公就出來了,笑瞇瞇的道待會太子出來,殿下就可進去了。

景通不多時就灰頭土腦的出來了,見了卿芳才煥發了些神采,笑著叫了聲好妹妹,卿芳嘆了口氣,瞪他一眼,接過琳瑯手裏的托盤自往書房去了。

“父皇。”

她行禮,唐帝恩了聲,臉上很風平浪靜的,若不是剛剛她親耳目睹,絕對不會猜到他才勃然大怒,此時她留了心,還是能從那雙清冷冷的眼底瞧出點火星兒。

“父皇,聽母後說,您最近嗓子疼,她很是擔憂,讓我給您熬些菊花水來。”

見唐帝的眼神柔和下來,她和唐帝說了幾句話,才問道父皇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唐帝似笑非笑的瞟了她一眼,這麽快就露出狐貍尾巴了,分明是趕來給她哥哥救場說情的,還擺出一副關心他的姿態,只不過提起景通,他把那幾張紙丟給卿芳,你自已看吧。

卿芳低頭,這上面提了好幾首詞,認得是景通的筆跡,她默默的誦了一遍,寫得詞藻清麗幽遠,她鑒定完畢,才擠出了一句,景通哥哥這幾首詞,倒是不俗,稱得上花間派的佳作。

唐帝冷笑一聲,“清一色的傷春悲秋,滿紙閨怨,哼,我南唐江山,就交給這麽一個脂米分氣濃厚的家夥來繼承?”

他兢兢業業的,相信再不出十年,唐地就是數一數二的強國,實力必會遠超南方諸國,中原始終政權更疊戰禍不斷,到時聯合楚閩,一路北上,趁亂拿下中原,也不是空想,可是若把位子傳於景通,莫說是金戈鐵馬定中原,便是他一手創下的基業能不能維持下去,他都深深憂慮。

卿芳也暗暗嘆息,只是面對唐帝的黯然,她也是無能為力,便輕聲道,父親息怒,假以時日,多加磨練,景通哥哥必是會長進的。

唐帝聽了,不置可否,轉移了話題,問了句卿芳,你今年十四了吧。

卿芳心裏浮起不好的預感,果然聽到唐帝提到要給她找婆家的事,“本來這事該你母後跟你提,不過她這段日子操勞,父皇就替你張羅著。”

她無語之至,母後操勞,父皇也真說得出口,齊宮後苑連只母蝗蟲都找不出第三個,她每天閑出了淡,唯一累點的事就是不遺餘力的糾纏父皇了。

唐帝給了她一份名單,上面有唐地望族高宦之家眾子弟的詳細資料,讓她回去挑選。

她捏著名單,心不在焉的回了宮,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朝華宮裏,她漫不經心的掃了掃那名單,頭幾名,有的是江寧府高官之子,有的是書香望族的子弟,她有的見過,有的聽過,都是數一數二的少年才俊,父皇的眼力自然好的,可是她誰也不想嫁,她想嫁的只有那一個人。

那年冬天,她陪著姑姑去五臺山進香還願,不適應晉地寒冷的天氣,在返回途中就大病了一場,滯留在旅途近一個月之久,才再啟程,當地山勢險峻,沒等出了群山,就遇上了大風雪。

那是她頭一次看到那麽大的雪,片片飛舞,與家鄉的細雪縈空截然不同,她開始還很好奇,可一連好幾天也不見放晴,她們主仆一行十餘個人就被困在了荒山邊的野廟裏。

不巧正趕上這附近山上的大批馬賊下山,在破廟裏偶遇,見姑姑貌美,就欲劫擄,她們雖帶了不少身手不錯的侍衛,奈何這批馬賊兵強馬壯,卻是當地綠林最強悍的一夥,仗著人多勢眾,把她們主仆連同財物一同劫了上山。

她聽到馬蹄紛沓聲就覺得不對,仗著身子小機靈的躲入了高龕案下,才躲過了一劫。她跑出了廟,在風雪中跟丟了盜賊一行人的身影。

她一個人在密布的鵝毛大雪中孑孑獨行,沒有日頭,也不分南北的亂行著,漫無目的順著一個方向走,不知走了多久,她本來那場病就沒好利索,心情激蕩,再加上朔風凜凜,寒氣入骨,終於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倒在了茫茫白雪的荒野中。

她悠悠轉醒,睜開眼卻是在一間陌生的民宿中,在昏暗的光線裏,她吃驚的看到了在屋裏的西面,一人鐵盔犀甲按刀而坐,她定睛一看,竟是個大約剛過弱冠之齡的年輕男人,長得很俊,墨眉細眼,挺鼻薄唇,面色微黑,深不見底的漆黑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她。

她定了定神,從那人的服飾分辨出這是個晉軍的頭領,不知怎麽的,竟有幾分似曾相識,她坐起來,那人站起來說了句醒了,她恩了聲,本想稱一聲將軍,但又想她年紀太小,就只喚了聲哥哥,您救了我?

那晉軍頭領一楞,說了句我在雪地上撿到你。

她腦筋轉了轉,只是一種直覺,她覺得這晉軍頭領能助她,便落了些淚,哭訴說她是南唐人,和母親為父親所拋,相依為命,這次來五臺山還願,不想回程母親被劫,她生性節烈,恐不保命,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外祖父母年過古稀,不能自理,老無所養,白頭人送黑發人,人間慘事莫過如此。

她只是一試,也沒報多大希望,在這異鄉敵國,她也不是什麽興國公主,無依無靠,碰上他象抓上一棵救命稻草,能救得姑姑最好,救不得她也是盡了力,她身上還有些零碎銀子和銅錢,估計著也能回父皇那裏討救兵了,只是她尚在稚齡,這一個人往回走根本不可能,不知怎麽的,她沒來由的就相信眼前這人,想博得他同情,至少會幫她回南唐吧。

她說著,那晉軍頭領只是默默聽著,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她編完了之後,她覺得那晉軍頭領的神情很是古怪,她說不上來是什麽,心是暗暗心虛。

她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沒放睛,那晉軍頭領二話沒說,就帶著她,單槍匹馬的殺上了匪巢,說是單騎也不恰當,那頭領還帶著十數個晉兵,可是不知怎麽的,看著他力挑群匪萬夫莫當,那雪如敗鱗碎甲般的染了血色,她坐在馬後,就是產生了這種錯覺。

一場浴血大戰之後,那晉軍頭領救出了姑姑,她看到那人為保護她中了一箭,小腹上還有血滲出,她覺得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可是又怕人多嘴雜,露了底細,正想著問了他的姓名,來日圖報,再想辦法及時脫身,卻聽得保護她的侍衛對他喊了聲將軍。

她聽得好幾個侍衛都恭敬的稱了他將軍,一時間就楞住了。

她望了眼姑姑,姑姑驚魂未定的也喊了聲馬將軍,她滿腹疑雲,這一路,她一直甜甜的叫著哥哥,這時卻再也叫不出口,終於擠出來一句,“你是唐人?”

那晉軍將領眼裏浮現了一絲笑意,“五公主,你父皇遣我來接你,我是你的姐夫,你小時我還抱過你,怎麽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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