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黃梁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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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娘子,別找了,再不走就挨澆了。”

陳荷花急得不行,瞅這駕勢,這是瓢潑大雨的苗頭,不回去也得找個避雨的場地,可是這胡娘子卻是視若無睹,關鍵是啊,她還帶著一雙兒女,可不能陪她在這兒淋雨。

“你先走吧。”

陳荷花左右為難,她把人家拉出來,卻不領回去,那愛妻如命的胡寨主不定怎麽樣呢。

她心急如焚間,看到突然從天下掉下來的胡相公真是如獲至寶,正要跟他說明來朧去脈,卻見胡相公幾步走到了還在翻草坷的任桃華跟前。

“丟了什麽?”

“一只耳環。”

胡夷默了一瞬,才道,“回去,我給你找。”

任桃華哪裏肯聽他的,只說再等等,胡夷幹脆就點了她的穴,把她扔給陳荷花。

“把她背回去。”

陳荷花背著任桃華,領著兩個孩子,在幾個寨丁的護送下,往回返了,走到山坡下,下意識回望,卻只見胡相公還立在原地沒有動窩。

一個時辰以後,雨勢已不那麽兇猛,卻也沒有停,只是淅淅瀝瀝的下著,天色黑藍藍又透著紫,和遠山混合成一體。

胡夷一直沒有回來,大約是到哪裏避雨了,她摘下另一只耳垂上的紅珊瑚耳環,另一只再也找不回來了吧,她當時沒擰過勁兒,現在想來,丟在那雜草叢生的山野,其實找回的希望是虛無縹渺的。

話雖如此,等胡夷回來敲她房門,她還是打開門眼巴巴的瞧著胡夷。

“沒找到,明天我叫寨子多來些人手。”

她狠狠心道,“不用了,不過是個耳環,再買就是了。”

胡夷回到房裏,坐了一會兒,把手裏的耳墜扔到了桌上。

世事就這是般捉弄人,有人千方百計也找不到,他根本不想找,卻一腳就踩了個正著,輕易便撿到了,本來是想還給她的,看到她那副德性,他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脫了濕衣,躺到了床上,只覺得昏昏欲睡,漸漸的睡了過去。

這一夜,他睡很不踏實,斷斷續續的做了許多夢,也不全是夢,很多都是曾發生過的,亦真亦幻,雜亂無章。

他回到了父母健在的時侯,那段歲月是他生命少有的暖色,父親是胡府唯一的嫡子,文武雙全,年輕俊美意氣風發,他身上唯一的汙點,大概就是不顧長輩反對執意明媒正娶了母親。

母親來自靺鞨的部落,不只是北夷異族,還是個以聲色娛人的歌女,生得色壯麗饒,雖然祖母胡夫人很是厭棄她,可是父母之間的感情十分深篤。

父親那時和官做得不大的任明堂的關系極好,兩家那時經常走動,母親常帶著他到任府做客。

父親對他很嚴厲,他大部分的光陰都已消磨在了弓馬筆墨之間,有比他大上幾歲的任子信領著他玩,他也挺願意去。

直到有一天,父親對指著任家的小丫頭對他說,我們兄弟交好,長大以後你就娶了她,兩家永結秦晉之好,這說話出來,任明堂也是一副挺滿意的模樣。

他看了看那只有三四歲的小姑娘,五官姣好,生得米分雕玉琢,那胖嘟嘟的也挺勻稱,就是那流著口水看著他的饞樣,他無法接受,這麽小就那樣看男人,長大了可怎麽得了。

他回去跟母親一說,也不好意思說別說,就說太胖了,母親就直樂,然後操著不太熟練的漢語說,漢人都管這叫福氣,我們夷兒有福了。

後來,長輩們說得多了,大概是年紀太小,他也就無可無不可了。

偶爾,他也會替那叫四姐兒的小丫頭用手帕擰擰鼻涕,主要是覺得太丟人了,這是他將來的媳婦。

只是做夢也沒想到,父母會相繼亡故,那麽突然,他如晴天霹靂,甚至都流不出淚來,他還沒有從傷慟中走出來,一直不親近他卻又護著他的祖母,也因老年喪子悲痛過度而撒手人寰了。

他在胡府的處境急轉直下,那個老眼昏花又寵溺妾室的祖父當然是無法依靠,那一大群心懷鬼胎的庶兄庶叔,什麽姨娘姨奶的,沒少對他下手,有一次他差點丟了性命。

他最艱難的那段歲月裏,四姐兒兄妹返了池州。

再回來的時侯,有一次,他特意去看她,聽人說那就是任府的四小姐,他就覺得好象是另外一個人,那小姑娘,瘦巴巴的,好看得不得了,眼神跟汪清水般澄澈,流轉間似要勾人魂似的,只是似乎一點也不認得他了,他成長得比以前還要俊氣英挺得多,可是她的眼神掠過他卻沒有絲毫的停頓。

他當時是挺惱火的,要知道,他從沒有忘記,總有一天,他會娶了這位任家四姐兒,這是父母臨終的遺言,他銘記在心。

後來,大概還沒有完全度過年少氣盛,那兩年,他也做了些無賴事。

比方說,那四姐兒救了個人,要了個玉佩,然後他給偷去扔到了江裏,她養的貓啊鳥啊,他不知往胡府裏拿回了多少。

到了說親的年紀,他去拜訪過任明堂,任明堂見了他,一口一個賢侄,對他極為客氣和藹,可是也透著疏離,他欲提起當年之事,卻幾次都被任明堂岔了過去。

他從任府出來,心知肚明,事過境遷,如今仕途春風得意的任明堂,已經不想再結這門親了,他自已的處境,他也清楚。

他也無法去質問任明堂,畢竟當時只是口頭相約,連個信物也沒有,到哪也說不出理來。

除非他功成名就,正式向任明堂提親,於是,他果斷的從了軍。

在這亂世裏,想建功立業,沒有什麽比在軍中升遷得更快的了。

他從一個小軍卒做起,浴血沙場馬革裹屍,從死人堆裏,一步步的往上爬,他本就是弓馬嫻熟熟讀兵書,又身先士卒作戰勇猛,到後來就是讓人眼紅的一路飛升,但是誰也說不出什麽,他天生就是個將才。

他不知道四姐兒曾在江都失蹤,後來官做得大些才有了江都的消息,那時四姐已重返江都,只是名聲被汙,他還慶幸,他不在乎這個,只要再打幾場仗,他做到四品武官,就可以回去向任明堂提親。

可是,戰場上刀槍無眼,他在和吳越的一戰中,受了箭傷,昏迷了月餘,等醒來以後,卻聽到徐知誥與四姐兒成親的消息,當時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聽得趕來的大夫直納悶的說怎麽會呢,他只覺得心痛如絞。

那時,他才醒悟,他一直放不下任家四姐兒,不只是因為他要履行父母的承諾,而是,在不知不覺中,他早已把她放在了心上,一放就是多少年。

如果不是他徹底的失去了她,這一輩子,他也許也不會明白。

可是正因為是無聲無息,才會血脈相連,如果把她從心上挖出來,大概他的心也要掏空了,那就放著吧。

他終身未娶,看著她生兒育女,看著她男人徹底奪了楊氏的江山,看著她成為寵冠後宮的女人,而他只是忠心耿耿的臣,在需要他的時侯領兵出征,遍體麟傷的回來,他們偶爾會來慰問他,賞給他一些東西,他覺得很滿足。

他年近半百的時侯,又披甲上陣,只是那一次,他把性命丟在了前線。

奈何橋邊,他苦苦等了二千六百七十三餘個日夜,才看到那對璧人聯袂前來,雖然是白發蒼蒼,卻仍是那般相襯,他們從他的面前走過,他咒罵著,居然這麽巧,同一天死了?

任桃華覺得不太對頭,是在她的肚子餓了的時侯,不是她懶,只是已經習慣了每天早上起來就能吃到現成的飯菜,她正想自個去做,轉念一想,便走到胡夷的門口敲了敲。

屋裏沒有一點聲響,她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動靜。

她想,大概是出去了。

於是,她自個下廚做飯,頭一次做,很多家夥事兒都找不著,忙得一頭汗才炒出了兩個菜。

她端出來正要吃的時侯,卻聽見範秋草在外面喊胡相公。

“我和他約好了一起去江邊釣魚。”

任桃華聽他這麽說,才覺得大大不對勁,便走了去再敲門,還是沒動靜,索性直接的把門推開。

她看到胡夷躺在床,喊了兩聲,沒得到回應,就走近了看,只見他雙目緊閉,臉上潮紅,她探手摸了摸額,只覺得滾燙滾燙的灼手。

原來是發高燒了,她急忙走出去,到門口跟範秋草說了一聲,範秋草說他去找大夫。

她回屋瞅了一會兒,就浸了濕布敷在他的額頭上,大概是低溫讓胡夷清醒了些,他睜開眼睛,眼裏有些迷茫,看到她剎那又綻放出黑寶石般的光芒。

任桃華雖沒看懂這種失而覆得的眼神,不過見他醒來就挺高興。

“胡大哥,吃點東西嗎,我做了飯。”

她說完就知道自個傻了,這種情況下如何能吃得下,卻只見胡夷點點頭,她只好去廚房盛了碗飯,又挾了些菜放在上,只是那幹巴巴的米飯加上油膩膩的菜,一個病人如何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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