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寶送走了胡才，回到朝陽宮，還沒進門就看見夫差往這邊過了，他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夫差問道：“娘娘起來了嗎？”原來自從今年入了夏，荷香的精力便一日不如一日，在戴寶的建議下她開始每日午睡半個時辰，只是近幾日荷香越來越晚起，差不多要午睡一個多時辰。

戴寶側著耳朵聽了聽，房中一片安靜，戴寶小聲答道：“回大王，娘娘恐怕這會兒還在睡呢，您看要不等娘娘醒了我讓她去找您？”

夫差搖搖頭說道：“不必了，只告訴她我來過即可，對了，娘娘這幾日怎麽越睡越晚，今天她睡了多久了？”

戴寶答道：“這幾日娘娘氣色特別差，每日還不等用午膳便開始犯困，今天娘娘上午用完早飯就困了，小的想盡法子逗她也不見成效，後來沒等用膳就睡了，這不，都兩個多時辰了，還不見醒。”

夫差皺了皺眉問道：“見過太醫了嗎？她到底是怎麽啦，為什麽身體差成這樣你們也不聞不問？”

戴寶慌忙答道：“啟稟大王，小的早在幾天前就瞧著娘娘不好，也曾問過娘娘要不要找禦醫瞧瞧，可娘娘非說自己沒病，不肯看太醫呢！”

夫差罵道：“你是豬腦子呀，娘娘病了那麽久怎麽不向我稟報？去，現在就去把太醫給我找來！”戴寶嘴裏答應著一路小跑往太醫院趕去。

夫差推開門，見到了正在沈睡中的荷香。只見她雙目緊閉，眉間若蹙，紅唇微啟，一只手放在枕後，露出白皙的胳膊，一頭長發像黑絲綢一般光滑柔順。夫差凝視著她的臉，不禁心生憐惜，忍不住用手輕輕觸摸她的臉，荷香覺察到有人，睜開眼一看是大王，便要起身，夫差忙攔住她，說道：“你不要動，我吩咐戴寶請太醫去了，你究竟怎麽啦，怎麽幾日不見身子差到了這個地步？”

荷香眼角一濕，說道：“大王，荷香怕是熬不過三年了，大王您白疼荷香了。”一席話說得夫差潸然淚下，抓住荷香的手說道：“不會的，有寡人在，你不會有事的。”

荷香無力地搖了搖頭，費力地說道：“三年前，為我治病的劉老漢就說過，這傷我的蛇毒奇毒無比，他一生經手病人無數，無一生還，我雖然有幸吃了他家祖傳的解藥，可也只能續命，並非能治愈。他說我只要熬過了三年體內蛇毒就能自然清除，我猜他無非是在安慰我罷了，現在想來大家都在騙我哄我，無非是想讓我能多挨過一日是一日。”

夫差說道：“不會的，我現在就下命去便訪名醫，就算傾我所有我也要治好你。”

荷香搖頭說道：“不要，大王不要在我身上白費力氣，現在越吳兩國交戰，太子已經為國捐軀，我本越女，死不足惜，大王繆愛，荷香並無遺憾，只是，鴻兒尚小，我放心不下。”

夫差摟著荷香“嗚嗚”痛哭，一時太醫趕到，見狀驚駭不已，忙為荷香診脈。良久，太醫說道：“娘娘脈象雖然微弱但並無大礙，應是長期憂慮憂思所致。敢問娘娘是否常常夜不能寐，就算入夢也時常驚醒？”

荷香點點頭，太醫說道：“敢問娘娘是否心下一指處常常隱隱作痛？是否常常嗜睡而又渾身乏力？”荷香又點了點頭。

太醫說道：“這就對了，我現在就給娘娘開藥。不過心病還得心來治，還請娘娘切莫憂思，一切以身體為重。”

太醫走後，夫差命戴寶也退下，說道：“你看，太醫都說了，你並無大礙，就是憂思太過，現在我扶你起來，陪你到花園走走，讓我來為你排憂解難！”

荷香微微一笑，夫差把她輕輕扶起，兩人走到銅鏡旁，夫差拿起木梳，說道：“昔者，有人為嬌妻畫眉，成為佳話，寡人有心效仿，只可惜不善畫眉，就讓我為你梳頭吧。”說完不等荷香開口便動手梳理起來，只聽“哎呦”一聲，荷香捂著頭叫道，夫差扔下梳子，按住荷香頭問道：“是不是寡人太笨手笨腳，梳疼你了？”荷香點點頭，夫差動作立刻輕柔了許多，邊梳邊問道：“這樣呢，這樣會不會好一點？”荷香抿嘴一笑，說道：“大王，您就打算這麽一直梳下去嗎，我要把頭發挽起來了。”夫差聽罷用手擼起一縷頭發邊挽邊說道：“是這樣嗎，這樣好不好看？”荷香看了看說道：“不行，這太難看了，我走不出去，會被人笑話的。”見夫差有些不悅，荷香逗他道：“要是你也這樣挽一個我就不嫌難看。”夫差果然動手也給自己挽了一個發髻，歪歪地頂在頭上，荷香見狀哈哈大笑，夫差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夫差說道：“ 你要天天都這麽開懷大笑該多好，笑著笑著就把病趕跑了。寡人定會想法子天天逗你笑。”

荷香說道：“不用了大王，荷香今日一笑，渾身舒坦了許多，大王不必為我再多費心了。”

夫差說道：“那我們現在出去散散步？”荷香問道：“大王不是想這個樣子拉荷香出去散步吧，不要，羞死人了！”

夫差不聽一把把門拉開，荷香尖叫一聲躲到夫差背後，說道：“不要，大王，會被人笑死的。”夫差哪裏肯聽，雙手把荷香騰空舉起，抱在懷中，荷香一邊掙紮一邊小聲哀求道：“求求你大王，放了我吧，我真的不能就這樣出去呢。”夫差不容她多說，抱著她就往外走，荷香羞得滿面通紅，將頭深埋進夫差懷中，夫差仰天一笑，說道：“你以為你做了鴕鳥別人就不認識你了？”荷香用手拍打著他的胸膛以示抗議，夫差不理，只是笑，戴寶端著湯藥在身後喊道：“娘娘該吃藥了！”夫差答道：“吃什麽藥，我就是最好的藥！”一時有宮女經過聽到忍不住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夫差說道：“到了，可以睜開眼了！”荷香睜開眼，一看竟然不是花園，而是溫泉！荷香說道：“大熱天泡溫泉，大王您瘋了？”

夫差說道：“我沒瘋，我是想和你一起瘋！”說完不由分說就抱著荷香一起跳下溫泉，水花四濺，荷香嚇得又是一陣尖叫，誰知道水溫並不燙，只是略微有些暖意，其實倒很舒服。

夫差在水中游了幾步問道：“你會游水嗎？”荷香搖搖頭，夫差伸出手拉過她說道：“我帶著你游。”兩人都是單衣，一時浸在水中衣服全濕，倒把荷香顯得凹凸有致，別有一番風味，夫差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荷香兩腮微紅，夫差一邊脫衣一邊說道：“既然來了就好好玩玩吧！”荷香嚇了一跳，往後一退說道：“玩，玩什麽？”

夫差伸手要解她的衣裳，荷香把眼一閉，一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覺得沒動靜，悄悄睜眼一看，夫差早不見了，荷香四處看看，並無一人，荷香慢慢脫下衣裙，仰頭泡在水中，閉目養神起來。

忽然覺得有人摟住了自己，正要掙紮，只聽耳邊一陣細語：“不要睜開，這樣就好！”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讓荷香忍不住想起她第一次來到這溫泉時的情景，那種如夢如幻的感覺真奇妙，在夢境中她似乎能感覺到她所思念的每一個人。接著，一張溫暖的唇貼了上來，這種感覺更真切了，只是這一次她能清楚地辨認出這個人不是別人，只是夫差。

夫差看到她臉上的淚痕，驚異地問道：“你不開心？為什麽？”

荷香搖頭不語，夫差松開手，捧起她的臉，半晌，夫差突然問道：“荷香，你愛我嗎？”荷香低頭說道：“我不知道。”

夫差說道：“我問過很多人，她們無一例外都說很愛我，可我知道，那並非她們的心裏話，唯有你，你說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其實是愛我的，你心裏有我，不然，那次你也不會因為看到我和霓裳在一起而傷心難過。那時我什麽都不知道，只一味喜好美色，辜負了你，把你冷落了那麽久，你會恨我嗎？”

荷香不語，夫差說道：“我知道你是記恨我的，不然那麽久，一年多，你不會一次也不來朝陽宮找我，換做其他後妃，恐怕三天兩頭會到朝陽宮哭鬧，可是你沒有，你認為是我錯了，你不肯原諒我，所以你也不想見我，不但朝陽宮你不肯來，就連你喜歡的蓮臺你也一次都沒去過，我沒有下令禁你的足，可是你自己卻把你自己禁足了，我打聽過，除了禦膳房，你哪兒都沒去過，現在你又讓慧兒走了，你以後怕是再沒有地方可以去，沒有人可以說話了。”

夫差說道：“那次黃池之會，我又見到你，不知有多高興，我以為我又可以重新得到你了，我恨不得日夜摟著你，以彌補我這一年多對你的虧欠，可是我又錯了，你雖然沒有拒絕我，可是你也不依戀我，以前那些嬪妃失寵以後再得寵，沒有一個不像麥芽糖一樣天天粘著我，可是你不一樣，你不但不粘我，反而把我往外推，你讓那些妃子宮女日日夜夜陪著我飲酒作樂，你卻離得遠遠的。有時我想，不如就這樣了吧，既然這是你所希望的，那我就這樣吧，可是，你知道嗎，當我摟著別人的時候，我心裏想得全是你，我也很痛苦呀，只好借酒澆愁，可是一覺醒來，我枕邊空空，我寂寞得都想哭。”

荷香把臉轉到一邊，夫差繼續說道：“我就那麽招你厭嗎？我捫心自問，我待你不薄，我們在一起也有過歡樂，我們那些美好的日子都到哪裏去了呢？”

荷香輕聲說道：“其實，我並沒有怪你，我只是在怪我自己，我在藏經閣的時候也曾盼望著你能接我回來，可是後來等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感覺希望越來越渺茫，我也就放棄了，再說我們中間隔著那麽多人，產生誤會也是難免的。”

夫差說道：“那麽現在呢，你放下了嗎，完全放下了嗎？你能重新接受我嗎，就像我們倆第一次在這溫泉中，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想完完全全擁有你，我也只想被你擁有。”

荷香透過彌漫的薄霧，望著夫差，她一時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都有，她低聲啜泣起來，夫差摟住她，低聲說道：“我求你了。”荷香閉上眼睛，不再抗拒，任由夫差輕輕輕吻她的淚痕，夫差抱起她，輕輕說道：“我們回去吧，我不想一個人，我要你陪著我，今天，明天，以後的每一天都是，算我求你！”荷香把頭靠在他胸口，不說話，只伸出手臂輕輕挽住了他的脖子，夫差微微一笑，他知道，她不會再拒絕他了。?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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