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精神恍惚地回到家，眼角的淚早已被冷風吹幹，只留下些許淚痕。老宅的門用桐漆新刷過，散發著一股苦苦的味道，門楣上方掛著兩盞紅紙糊的燈籠，荷香推開門走進院子，院子裏打掃得很幹凈，柱子上掛著一捆新采摘的綠蔥蔥的艾蒿，朗月拿著竹刷和一盆米湯做的漿糊正往屋外走，看見荷香，喊道：“你快看看新糊上的窗紗好不好，又白凈又透亮，這是商人們從江浙販運過來的新品，聽說不比上供到宮裏的差呢！”

見荷香不言不語地坐在門檻上，朗月放好手中的竹刷和盆，走過來坐在荷香身邊問道：“怎麽啦，不開心呀，你不是說今天祭典結束後大王會有賞賜嗎？大王賞了你什麽，快給我看看！”

荷香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無精打采地說道：“大王賞了我一個淺綠色的玉鐲，在回來的路上不小心和人撞到，鐲子摔斷了。”

朗月問道：“你是在為這個難過？走吧，我們現在就到集市上去，我重新給你買一個吧，今天是大年三十，我們要把所有的晦氣和不高興通通散掉，這樣新的一年我們才會無災無難，平安快樂呀！走啊，你去換身衣服，我讓裁縫給你新制了棉衣，你看看合不合適。過新年了，要穿得喜氣，再說你一年的守喪期也滿了，可不能再穿那些舊衣服了，所以我把你的那些衣裳全都給收走了，新的一年你要煥然一新！”

荷香一楞，才猛然想起今天就是大年三十，難怪舞坊裏的姐妹們都嚷著要放假了，原來就是指的這個，她到底在想什麽呀，連要過年這麽重大的事都給忘了！荷香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頭，起身進了屋。

果然穿著新衣裳，心情也好了很多，淺粉色的襖裙穿在身上不大不小正好合適，荷香從門口探出一個頭，說道：“朗哥哥，那衣裳我穿著正好！”

朗月笑了一下，說道：“那你還不快出來讓我看看！”荷香羞澀地一笑，臉上露出一對淺淺的酒窩，她倚在門邊朝朗月看了一眼，朗月對她招招手，荷香歡快地跨過門檻，跳下臺階，站到朗月面前，朗月牽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看來我的眼光還挺準的，稍微瞅一眼就能估到你的尺寸，我應該改行去做裁縫了，哈哈！快走吧，大家都趕著回家過年，今天集市上關門肯定早，去晚了可就什麽都買不到了！”

兩人急匆匆地趕到街上，果然，好些商鋪都打烊了，好容易尋到一家開著門的首飾鋪，和店主比劃了半天，給他描述玉鐲的顏色、質地、大小，店主聽了問道：“姑娘，您說的這種鐲子應該是宮裏才有的東西吧，像我們這種小店都沒有您說的這種貨，您要不到集市東最大的那家汪記首飾鋪看看去，汪老板和都城的大戶人家來往密切，他那兒說不準會有宮裏的東西，不好意思，讓您白來了！”

朗月拱手說道：“不妨不妨，謝謝您啊！”

店主作了個揖說道：“兩位請慢走！”

朗月拉起荷香就朝集市東走去，荷香站住腳說道：“朗哥哥，我們別去了，那個鐲子我不想要了。”

朗月問道：“為什麽？你不是很喜歡那個鐲子嗎？這樣，我們現在就去汪記看看，要是那兒沒有的話，我們就不買了。”

荷香不再爭辯，跟著朗月往東走。

不愧是紹興城第一大首飾鋪，汪記首飾鋪又大又氣派。進進出出的客人很多，一看就是生意很紅火，一點打烊的跡象都沒有，店裏的夥計忙個不停。好容易有個夥計註意到了朗月，麻利地走過來，招呼道：“這位客官，想看什麽樣的首飾？”

朗月問他有沒有類似宮中的那種翡翠玉鐲，夥計轉身到櫃臺裏取出兩只，問道：“您看看是不是您說的？”

荷香拿起玉鐲仔細看了看，一只顏色略深些，有點像荷葉色，另一只顏色略淺，很像她先前打碎的那只。

荷香問道：“不知這兩個鐲子價錢如何？”

夥計用絲絹仔細地擦拭兩只玉鐲，說道：“這只叫雨過蜻蜓，本來是一對，前幾日宮裏的曾將軍拿了一只走，他付了一百兩銀子，現在單剩下一只，姑娘要喜歡，九十兩銀子就給您了。這只顏色稍深的叫夏日碧荷，我們店有一對，一對一百兩，單買一只六十兩。”

荷香沒想到一個鐲子竟然這麽貴，她說道：“我都不喜歡，麻煩您收好。”

朗月攔住夥計，說道：“等一下。”荷香小聲喊道：“朗哥哥！”

朗月從腰間解下一塊新月狀的玉佩，問道：“那兩個玉鐲，我拿這個交換夠嗎？”

夥計接過玉佩，摸了摸質地，又仔細查看紋路，看了一會兒，說道：“可以。”

荷香奪過玉佩說道：“朗哥哥，這是你爹留給你的，我不準你換！”

朗月微微一笑說道：“沒關系，那兩個玉鐲，我看得出你都很喜歡。”

荷香說道：“玉鐲碎了就是碎了，就算買個新的，它也替代不了原來那一個，比起玉鐲，我更舍不得你這塊玉佩。我不想看不到它。”

夥計收起玉鐲，笑著說道：“姑娘，你情郎對你挺好的，你要好好珍惜啊！”荷香臉一紅，把玉佩還給朗月轉身出了首飾店。

朗月戴好玉佩，追了上來，說道：“你不要生氣，店家亂講的，等過完年我把曬幹的藥材賣了，一定給你兩個都買回來。”

荷香猛一轉身，說道：“不用了，告訴你，我其實不喜歡大王賞的那一個，嫌顏色太淺了，我比較喜歡那只夏日碧荷的顏色，不過你真的不要給我買，一磕就碎的東西我是不會戴的，一百兩銀子，沈甸甸的，戴在身上會壓死人的！”

朗月笑出聲來，說道：“那我們花幾兩銀子吃個飯總是可以的吧，走吧，看看‘鮑家菜’有沒有出新品。”

兩人來到鮑家菜客棧，人滿為患，夥計跑著過來急促地說道：“兩位客官不好意思，我們這兒滿了，您要不在那邊等等，一有空位就叫您。”說完擦著汗就跑了。朗月一看，三張長凳上擠滿了七八個等位子的食客，他問荷香：“要等嗎？”

荷香白了他一眼，說道：“家裏又不是沒吃的，幹嘛在這兒枯等呀！”朗月也笑了，說道：“就是，不等了，咱回家吃去。”

回去的路上，朗月買了一串冰糖葫蘆，遞給荷香，荷香接過冰糖葫蘆，咬了一口，美滋滋地說道：“真好吃，咦？怎麽只給我買呀，你為什麽不吃？”

朗月“嘿嘿”一笑，說道：“因為你是小孩呀，這冰糖葫蘆是專門哄小孩吃的！”

荷香一聽這話，鳳眼一瞪，轉身喊道：“餵，賣糖葫蘆的，你站住，我還要買一串！”賣冰糖葫蘆的中年漢子一聽這話，立刻停住腳，從紮滿糖葫蘆的草把上拔下一串又大又紅的糖葫蘆，遞給荷香，說道：“姑娘不瞞您說，我們家從我爺爺起就做糖葫蘆，我們家做的糖葫蘆，這冰糖掛得又脆又勻，可好吃呢，包您吃了還想吃。”

荷香一邊掏錢，一邊給他解釋道：“不是我吃，是買給他吃，他說你們家的冰糖葫蘆做得太好吃了，他看了饞的直流口水，所以我這是買給他吃的。”中年漢子“嘿嘿”一笑，說道：“一個願買一個願吃，郎有情妹有意，真好。”

荷香沒在意賣糖葫蘆的人說的話，朗月卻一字不漏地聽到了，不覺臉微微一紅，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靦腆地站在那兒，荷香把冰糖葫蘆遞給他，說道：“要吃一起吃，憑什麽把我一個人當小孩子，告訴你，等過了今天，我就算虛歲十四了，我又大了一歲，你知不知道，你看，我都長這麽高了。”荷香舉著吃過的半截糖葫蘆在朗月身邊比劃著。

朗月接過荷香給自己買的那串糖葫蘆，輕輕咬了一口，被冰糖包裹的山楂又酸又甜，那種清新的味道一下子就蕩漾開來，讓人脾胃大開，忍不住還想吃。

回家的山路上，荷香心情大好，在朗月身邊蹦來蹦去。兩人不知不覺就來到那棵古老的梅樹下，這棵梅樹已年過半百，高大而遒勁的樹幹拔地而起，在除夕之夜顯得分外精神，粉白的梅花在春寒料峭中傲然開放，滿樹的幽香隨著傍晚的冷風一絲一縷從林間緩緩洩漏出來，這種淡雅的清香為枯寂的山林平添了一份溫馨。

朗月折下一枝梅，在暗香浮動的月影下練起了梅花劍法，荷香也折下一枝梅，和他對練起來。

練完劍，朗月又折了幾枝梅說道：“走吧，我們把梅花帶回去，一邊賞梅一邊守歲，守完歲，你才真正又大了一歲呢。”

荷香睜大眼睛問道：“那我們要熬夜嗎？”

朗月看到在黑暗中荷香閃爍著的漆黑的眼珠，像一對黑水銀，晶瑩透亮，惹人喜愛，不覺有些出神，過了半響，才說道：“是呀，不過，你可以裹著被子，一邊打瞌睡一邊守歲。”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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