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燕無雙的表情裏，顯露出的慌急狀，完全將她的內心表露出來。捏子的右手，也不禁有些顫顫發抖。

“無雙，對弈時，莫要慌急。拿出平日裏你的沈穩來。”

立於無雙身側的楊鳴也忍不住勸導燕無雙。

雖然棋臺上有過規定，觀棋者不能發出一點聲音。但也只有萬靈子和他的侍從聽到。

萬靈子並無所謂，只要不是擺明了給燕無雙指棋的言語就行了。

‘這燕無雙到底還下不下了？都過去三個時辰了。天都快黑了。’

‘若是下不過，便早些認了輸吧。輸給萬靈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無雙，加油啊。無雙，加油。”

艷茹並不像其他人一樣毫不客氣的貶損著燕無雙，在她的心裏，一直為無雙祈禱著。

依靠在靠椅上的燕無雙，閉目靜思。

腦海中，出現了一場熟悉的片段。

廊水廊橋處，輕聊薄霧。

當她走上廊橋，廊橋中央端坐在輪車上的一位白衣公子。

只是，他卻一直未有回面。而無雙卻始終走不到他的身邊。

耳畔輕輕撩起的琴瑟之聲，卻是未見何人所彈。

“璟華公子？”

燕無雙疑惑不定的輕喃一語，那白衣公子轉過身來，與她對視。

一席素白，一點朱砂。猶如仙人一般，不食人間煙火。卻亦猶在華中一般，不是塵世之人。

“皓位。”

只聽他一語輕言，眨眼困惑時，那人卻已消失在茫茫清霧中，任憑無雙環顧四周尋找，卻是再也不見。

睜開眼的那一刻，舉起而落，猶如巨龍長嘯，急欲掙脫棋盤遨游。

‘白棋落子了，白棋落子了。’

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興奮大呼，讓早已等的心煩氣躁的眾人皆是為之一怔。

白棋第八十八手東七四皓位打劫。

眾人皆是疑惑，這白棋竟然還在黑棋的包圍中落子，這不是找死麽？

然而，萬靈子，卻是盯著棋盤，方才顯得輕松的面情，現在有些微皺眉宇。

“這，這怎麽可能。”

萬靈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燕無雙不惜落子皓位打劫，看似沖動無腦的舉動，常人眼裏自尋死路的一步棋。

此時卻是白棋的大龍大有掙脫自己黑棋板斧砍殺的境況。

好棋，好棋啊。想不到看似普通的皓位，卻讓這個燕無雙給發現利用了起來。

接下來的數十步，燕無雙的大龍乘勢扭轉了局面。雖是沒有給予黑棋致命的攻擊，但是黑棋卻始終不能對燕無雙的大龍進行有效的斬殺。

直至午夜子時，眼見著棋局已是走到了第一百五十餘手，這一局，逼得萬靈子不得不真正用心對付了。同時他也開始認真打量燕無雙。

燕無雙，一個年紀僅有十二歲的孩子。想不到竟有如此令人恐怖的棋藝。萬靈子突然在心裏不禁思慮，如若以燕無雙的聰明與才智，不肖兩三年，棋力便能完全超過他。

而那燕無雙自從形式扭轉開到現在雙方優劣參半的局面，也讓她吊著的心緩緩放下。

“想不到你年紀輕輕便有如此厲害的棋藝，不知無雙姑娘可否告訴在下，無雙姑娘的棋藝是何人所教？”

萬靈子的一番話，讓燕無雙更是突然一楞。只是現在的她，不能被繞了心緒。直接忽略了前半句。

“無雙自小便喜好圍棋，並無名師指導。”

“好，不錯。不錯，我果然沒有看錯。想不到今日，竟然被你這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小丫頭所敗。”

“棋局尚未結束，萬公子此時說出這些，只怕為時尚早了吧。”

聽了無雙一席話，萬靈子也只是自嘲而笑。

直至收官，直至裁判點棋過罷。

雖然臺下眾人，也是看出了結局。

裁判拿著手中的宣紙，行至臺前，宣讀對弈結果。

“我宣布，這場棋藝比賽，黑白二棋，終場一百八十一子。萬靈子與燕無雙戰了平手。”

精妙絕倫，驚心動魄的一場對弈。

萬靈子似乎對戰局並無太多的理會，甩下折扇，輕搖於面。

而更多人的目光則聚集在了他對面坐著的燕無雙。

臺下眾人，乃至江陵全城百姓，第一次主動地，將這個名不見經傳，突然出現的燕無雙所吸引。

燕無雙到底是什麽人？來自哪裏？目的又是什麽？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想不到你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圍棋造詣，離開長安數載，這一次是我下的最為精彩的棋局了。”

萬靈子的誇讚裏，充滿了無盡的喜愛與折服。

“你也讓了我四子啊，說到底，我還是輸了。”

雖然燕無雙的言詞流露著無奈，但她依舊面帶喜色。

這個萬靈子，算是她流浪的這些年裏，無數交手的對弈者裏。是最風度翩翩，最潔美無暇的人了。

萬靈子只是回她一笑。

或許，如若不是最開始讓了四子，只怕萬靈子當真是要輸了。畢竟他的身份與燕無雙這個小乞丐對比來說，即使平局，他也已經是輸了。

而燕無雙與萬靈子的廊坊對弈，終場以平手告終，轉瞬間，便成為江陵乃至天下美談。

世人皆是震驚於一個自稱十二歲的孩子，竟然與大周四大棋院之一的關門弟子萬靈子戰了個平手。

即使那相讓的四子，也絲毫沒有給燕無雙的表現打了折扣。

是夜，範家面館內，早早打烊的範老爹買來了諸多酒菜，犒勞燕無雙。

燕無雙也是心情極好的飲了些酒，不肖片刻，便是上了臉。

東市大街，路上行人已是稀廖無幾，一駕馬車，悠悠碾過青石板路。直到範家面館前停下。

“公子，我們到了。”

馬夫畢恭畢敬的鄙膝匯報，車簾卷起，已是換了身白衣的萬靈子。突然前來造訪。

對於萬靈子這麽一位名聲響響的人物，範老爹自然是熱情招待的。

“不知公子到來，有失遠迎。還望公子莫要怪罪。”

“在下冒然造訪，過在於我。”

萬靈子的推車在燕無雙的身邊停下，燕無雙百般困惑的看著他。

突然的想到了什麽，頓覺滿面發熱。

席間，萬靈子一言未發，只是靜坐著，碗筷絲毫未動。

大家似乎猜到了萬靈子此行的來意，原本的飯局隱約間加快了速度。

大家很快便吃好退去了，而萬靈子則吩咐燕無雙，推著他到了後園處。

“還記得今日對弈時，我與你說的那些話麽？”

燕無雙一頭霧水，這讓她怎麽去想。

似乎沒有等到自己的答案，萬靈子並沒有表露出不滿與失望。

“若是我說的沒錯，我在你的棋中，隱隱感到一股重重的殺氣。無雙，你可願告訴我是為何麽？”

帶著驚異的疑惑，看著依舊平靜如水的萬靈子，無雙再一次選擇了沈默。

“圍棋，乃是用來修身養性。若是在其中註入了多餘的情緒，最終只會適得其反。永遠在這棋局之中淪喪。你年紀尚小，切記莫要沾染了這一禁忌。否則他日，定會受到報應。”

萬靈子堅決毫不留情的警告，讓燕無雙不禁暗暗垂頭。

的確，萬靈子看透了自己的心緒。懷揣著家世仇恨的燕無雙，每每在一場對弈時，都會將對方假想為自己的仇敵，她會情不自禁的步步顯露殺機，震懾直至擊敗對手。

“包括你我在內，天下千萬對弈者，之所以會喜歡上圍棋。皆是因為棋盤之上，蘊藏的無盡智慧與人世哲理。但凡無論何時，皆應懷著最開始的那份理想。人生就像這圍棋一般，黑白相間變幻無窮，你來我往，任誰先手皆是天意所定。只有做到弈局內外皆能平淡視之，才能一生好走。”

說罷，萬靈子擡眼查探了燕無雙一眼，見她半似懵懂的模樣。

“無雙，我說的這些，你可聽得懂？”

“無雙明白，多謝公子不辭辛苦，特意來此教導無雙。無雙定會認真對待，不負公子之望。”

見她肯定的承諾，萬靈子也是點頭未在多說。從袖間取出一份卷書遞與她。

萬靈棋圖，萬靈子將畢生所學，毫無保留的贈予了燕無雙。

“此物貴重，還請公子收回，無雙無功豈可受祿。”

“此乃我畢生所學的一切圍棋術法，願你能妥善保管。認真學習我所寫的為弈者的品行與素養。不要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萬靈子的一番言語，讓燕無雙頓時平靜無話。

恍惚間，不覺淚沾眼簾。

除了楊鳴以外，萬靈子是第一個毫無保留的關心自己，並且教導她的人。

人生如棋，黑白相間。局裏局外，一生好走。

這是萬靈子，對燕無雙最真摯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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