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此生不再入黃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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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鉤, 茂密的叢林中突然驚起一片鴉叫。

人影飛速閃過, 一縷道袍勾在了殘枝上, 隨風搖晃。

眼看就要追不上了, 斯年掏出一張赤字黃符,朝著前方扔去!

符紙飛射而出, 不知是落在了什麽身上, 而後激起了一聲驚惶的尖叫。

斯年冷笑一聲,執一把桃木劍飛身朝虛空刺去!

劍尖上, 一簇幽藍的鬼火乍現後又湮滅,被串在劍上的女鬼痛苦地哀求著。

“道長, 你就放過我吧!”

“我本是慘死在盜匪刀下的薄命女子,只因為屍骨不見而投不了胎。”

“我只不過吸一些陽氣, 從未害人性命,你又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斯年看不見這鬼魂的形態,卻也能想象她死相慘烈。

但他從不做無用功, 既然已經抓到這只鬼, 就沒有再放了她的道理。

眉目一淩:“那又如何?我又不挑。”

這是他受測試的第一百只鬼,百只過後他就可以下山了, 他不肯再浪費一點一滴的時間。

衣角隨風冽冽作響,斯年的動過極快,不帶半點猶豫的。

手腕一轉,那女鬼就在他的劍下魂飛魄散了。

終於, 嘴角勾起一抹如釋重負的微笑, 斯年收起桃木劍就往回趕。

他不信無為子這次還能有什麽借口阻止他下山!

清微派, 符箓三宗的分衍之一。

該派以行雷法為事,主天人合一,以內練為基礎,輔以外法。

當年無為子將他帶入道觀中,隨意扔給了他兩本書,《清微齋法》和《清微丹法》。

說是一年之內若能融會貫通便將他收為弟子,修道一事還是最看天賦。

不及一年,斯年正式拜入清微門下,成了無為道人的關門弟子。

又五年,斯年獲道號——淩霄子。

到了第九個年頭,身邊的師弟師兄們都下山試煉去了。

唯獨對他,無為子百般阻撓,還用一百只孤魂野鬼做測試。

斯年直接走進了無為子的房間,也不管他是否在打坐。

一進屋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酒味,斯年嘴也饞,隨便拿起一瓶未起封的,咕嚕咕嚕地就灌了下去。

酒是好酒,只不過太烈了,辣得喉嚨就跟火剽過的一樣。

他忍著沒有咳出來,憋得滿臉漲紅,五官糾結。

無為子睜眼就看到了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哈哈哈地大笑了出來。

嘲諷道:“道行不夠,就只能囫圇吞棗,哪裏品得出這酒的美味!”

斯年是個不肯示弱的,抹了一把嘴角,雙唇愈發的紅潤起來。

他將符紙扔到了無為子的身前:“任務我已經完成了。”

符紙的一角有燒焦的痕跡,發黑卻不成灰,是鬼火灼燒後的印記。

無為子的手指磨蹭著,符紙在他的手中爛掉,他才擡起頭直視斯年的眼睛。

斯年的眼中寫滿了堅定,還有一分不可捉摸的痛苦。

大概是壓抑久了,和著酒勁兒就暴露了出來,有些東西他記了整整十年,沒有辦法釋懷。

他說,他要下山。

無為子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氣音,面上並無變化,也就不知道他是否起火。

斯年不懼,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拿捏的小孩子了,再不會因為別人怒火下的一通打而差點丟掉性命。

他已經想過了,就算這次無為子還是不準許,就算門派裏的人都攔著,他也一定要下山的。

他恨透了,只要一閉上眼就看到漫天大火的日子。

沒想到的是,無為子竟然松口了,他說可以讓他下山。

斯年一時沒有說話,倒是多了分戒備,他問:“然後呢?”

換作其他人估計得被氣笑,但是無為子還真有後話要說。

“去揚州。”

斯年皺眉:“去揚州做甚?” 他想去的是邑郡。

“前段時間,派裏收到了一封求助信,我思來想去,還是你去最合適,這事頗為棘手,沒什麽本事的人還擔待不起。”

斯年只當他是在誇他,“什麽事?”

“江南巫月山莊的大小姐中了邪,這半年下來府中也發生了大大小小的怪事,請了不少江湖術士,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斯年眼露不屑,語氣不耐:“這與我何幹?”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跟著無為子待久了,他也變得愈發冷血起來。

無論何事,都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俊朗的臉上一派輕浮,特別欠揍。

無為子像是已經見怪不怪了,要是事事都跟這臭小子計較,他怕是早就被氣死了。

只是留了個話頭:“巫月山莊實在沒辦法了,下了血本懸賞。”

“多少銀子?”

“不是銀子,是‘聚魂鈴’。”

斯年果然動搖了,他不像無為子一樣貪財。

所以若是銀子,他定然眼皮子都不擡一下。

可是這聚魂鈴不一樣。

說是鈴,卻是由玉石雕刻而成的手鏈,怪就怪在它能發出鈴鐺的聲響。

叮鈴、叮鈴的就如在招魂一樣,傳聞它能聚集凝固逝者的魂魄。

斯年心裏清楚,十年過去了不可能還能尋到那人的魂魄。

可是他心中有執念,有時候執念就代表了希望。

於是,斯年答應了下來,回邑郡之前他得去一趟江南。

無為子像是料定了他最後會答應下來一樣,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瓷瓶。

這瓷瓶斯年見過,是無為子的寶貝,平時寸步不離。

有次捉一只大鬼,眼看就要讓它給逃了,無為子趕緊將瓷瓶中的紅色液體抹了一點在眉心。

即刻像開了天眼一般,逮哪哪準,竟是打了場“勝仗”。

自那以後,斯年就知道了那瓶子裏的東西不是凡物。

他好奇是好奇,可沒去探究過,別人的東西他一般不打註意。

可這時無為子竟舍得將那瓶子拿出來,還將少許液體倒進了另一個小瓷瓶裏。

瞥過間隙,鮮紅的顏色讓斯年的眼皮子跳了跳。

無為子將瓶塞蓋好,伸出手要斯年接過去。

“拿著吧,助你開天眼的,擔心你這事兒處理不好給我丟人。”

斯年沒矯情,接過來後也沒道謝,他在懷疑是不是無為子也在打那聚魂鈴的註意。

無為子裝作沒看見他臉上的猶疑,揮了揮手。

“走吧,別待在我跟前脹眼睛。”

斯年,“哦。”

…………

泰興三十五年,民間掀起了一股江南熱。

說是有才學有條件的文人們都得去江南各地走上一遭。

體驗體驗那裏婉約的民風民俗,再作上一兩首婉約的抒情詩來,才算是一個有風情的文人。

游客一多,原本的漁夫們就做起了畫舫的生意。

接待了許多各式各樣,方言不同的外地人。

游人來到揚州的第一感受就是,這裏的風景是真的好。

薰風燕乳,暗雨梅黃,正是煙花三月的好時節。

遠處小樓山幾尺,煙樹重重芳信隔,近處春水碧於天,且有畫舫駛過。

有歌女唱著柔情的小調:“盤絲系腕,巧篆垂簪,玉隱紺紗睡覺……簾外落花飛不得,東風晚來無氣力……”

一只素手掀起紗簾,傾身倚在欄桿邊緣,窗外霧蒙蒙的,他伸出手,就接到了微涼的雨點。

一把傘撐過來,擋住了窗外熹微的陽光,也擋住了綿綿春雨。

他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沒有拒絕的姿態。

靠近他的男人身著黑色的鬥篷,整張臉都隱在了陰影裏。

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陡峭寒意,猶如利刃,割得人生疼。

可是被他圈入懷中的青衣男子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適,反而往後靠了靠。

放在男人胸前的側臉,還蹭了蹭那絳紫色的衣襟。

熟悉的味道,讓他很有安全感。

十年了,要是沒有他,簡守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他心中有怨氣,投不了胎,是男人將僅剩的修為都渡給了自己。

簡守轉過身,仰面看著男人,微涼的手指便落在了男人更冷的面頰上,輕輕撫摸。

男人現在的樣子才更像是一只鬼,無法凝魂也無法化形為人,他真怕一碰他,男人就消失了。

簡守心中苦笑,他想起了從前聽過的一句話——

他這種最容易被人騙走,因為實在是太渴求溫暖了。

他只是沒有想到,這種溫暖是一只渾身冰冷的鬼帶給他的。

那只手被握住,男人也往後退了一步,他說:“莫要傷著了你。”

男人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被風沙刮過,又像是被烈火灼燒過。

看著簡守垂下眼簾,男人心裏也不好受,“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好。”

他總是能讀懂他的表情,就如看透了他的靈魂。

可男人什麽都忘記了,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但就算是忘記了,也忘不了對他好,仿佛早已化為了一種本能。

一陣風過,簾子被卷開後落下,只剩青衣人在窗口佇立。

…………

船家把畫舫靠岸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芳草香味。

讓人通體舒暢,仿佛多吸一口就能多活一年。

青衣男子踏著支到岸邊的船板,穩穩當當地走了上去。

也不知是因為體重過輕還是怎樣,長板子竟沒有半分晃動。

船家攥著手裏的碎銀子,奇怪地打量了幾眼這位客人。

一襲青衣身姿縹緲,踏上岸後都還撐著傘,總覺得有哪裏格格不入。

哦,對了,這雨不是已經停了麽……

一雙淺白的聚雲履踩在略微積水的石板上,卻沒有沾染上半點泥濘。

河邊浣紗的女子紛紛擡起頭來,想看看這位公子的長相,可一眼望去,傘沿恰巧遮在下巴那。

只能看見猶如凝霜的項頸,竟是比女子還要白上幾分。

有膽大的女子喊了一聲:“公子可是外地人?”

簡守停了下來,傘沿微微擡高,眾人便看得他那嘴唇,如點朱一般紅潤。

“是的,在下初到江南,還請問巫月山莊怎麽走?”

這位公子的聲音如此好聽,溫柔得就像灌了蜜一樣,讓人恍了神。

女子被人推了一把才回過神來,耳垂和臉頰都隱隱泛紅。

她道:“這巫月山莊不在城裏,且路途遙遠,公子若是急著要去,怎麽也得在城裏住上一晚。”

簡守說他不急,道了謝就走了。

等他走遠了,眾人這才回過頭來討論。

“怎麽這些天,都是來找巫月山莊的人啊?”

“人家寶貝千金的癔癥遲遲不好,當然是得請些能人術士來看看了。”

“看什麽看,看了這麽久不還是半點用都沒有,都是給人騙了銀子。”

“說不定剛剛那位公子也是個齷齪心腸的,想要來分一杯羹呢!”

那位搭訕的女子一聽就不樂意了:“張大姐,你這是什麽話,我就覺得他一定很有本事!”

有反駁的聲音,女人們的話題就轉了個彎,繼續閑聊著。

“你們說這大小姐的癔癥是如何得來的啊?有段時間了吧!”

“這其中的隱情,我們小老百姓的哪能知道啊?”

“我記得出事前,巫月山莊正想為了大小姐招婿入贅了吧?”

“是啊,就這麽根獨苗苗……”

“這巫家子嗣這麽少,這輩兒唯一的女兒也得了病,莫不是遭了什麽報應?”

“不是吧,這巫莊主的夫人死得早,他又一直不肯續弦,子嗣少也是正常的。”

女人們嘰嘰喳喳個不停,到了晌午該吃飯的時候。

女人們這才想起各自還有一大簍子的紗沒浣好。

嘴碎也有嘴碎的煩惱。

揚州城裏更是繁華,小吃攤子、手工藝品,往街邊一擺又一吆喝。

小孩子們蹦蹦跳跳的來回嬉鬧,沒個正形。

簡守覺著有趣,想笑一笑,臉上的皮肉卻依舊僵硬著擡不起來。

他走進一家客棧,立即就有小二迎了上來,滿臉堆笑卻不顯唐突:“客官今兒好啊,準備打尖還是住店?”

簡守還未說話,他就主動接過了簡守手中的傘,幫他收起來。

順便嘀咕了一句:“客官您這傘看著可真是別致。”

傘骨像是由什麽動物骨頭做成的,雪白的,入手冰涼。

簡守沒告訴他這是人骨做的,把人嚇著就不大好了。

他把傘拿下來,才露出了一張冰雕玉砌似的臉。

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都恰到好處,可一眼望去就覺得違和,再多看兩眼這種感覺又沒有了。

他說,“幫我找一間背陽的房間吧,多謝了。”

小二欸了一聲,不大好意思地收回視線:“公子,我們店裏有向陽的,價格一樣,您可以……”

“不必了,勞煩帶路吧。”

經過堂裏的時候,桌子前的客人們紛紛朝簡守投來了註目禮。

倒不是說因為他長得有多好看,而是因為那股子氣質,看著溫和實則帶刺,矛盾得讓人好奇。

簡守到前臺付了定金,掌櫃的點了點毛筆尖:“客官貴姓?”

“姓狄。”

掌櫃的點點頭就要落筆,旁邊突然有人插了句:“狄什麽?”

是一位小女子,梳著利落的馬尾辮,穿著一襲紅衣。

她看著簡守不回答,甚至沒有看她一眼,撇了撇嘴,對著掌櫃道:“我要他旁邊的房間!我叫雅羅!”

掌櫃看著她深邃的五官點頭應下,心想這西域的姑娘就是不一樣,說話可直白了。

只不過一個兩個的,都要背陽的房間,往常這房間可沒人要。

怕他們後悔似的,趕快登記好就將房間牌給了他們。

“兩位要是有什麽需要,就將牌子掛在門前的釘子上。”

簡守要了幾桶冷水,小二說可以給他加熱,他還是回來句,“不必了。”

小二將水送到就退了出來,房間本來就背陽,這客人還把簾子都拉上了,裏面暗沈沈的不見光。

還透著股冷氣,小二抱著胳膊抖了兩下,這天難道又下涼了?

…………

要入夜的時候,客棧裏的人就多了起來,掌櫃這臺前就上了一出戲。

還剩最後一間房的時候,帶著氈帽的老頭說跟小二早就預訂過了,今晚要房。

然而小二忘記了,沒有登記在冊。

掌櫃看了一眼癟著嘴委屈巴巴的小二,心想這小子八成是不敢否定,這客人分明就是耍懶。

氈帽老頭看著掌櫃的還不動筆,吹胡子瞪眼的。

把碎銀子一扔:“怎麽,我又不是不給錢,我姓張,牌子呢?”

掌櫃:“這……”

“呵” 斯年轉過身,“你當我是死人啊?”

這老頭只顧著叭叭跟掌櫃講,將他當成了空氣似的。

真是好笑哦,想要房間,也得看他讓不讓啊。

“小夥子,凡事得講個先來後到,我看你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吧!”

斯年挺著張俊臉,咧嘴一笑:“我就是不講理的人。”

滿滿的惡意。

張老頭一哽,斯年的身形很高,這麽低頭看著他,就有種無形的壓力。

怕是一巴掌就能將他扇開,腿肚子頓時有些打顫。

“就算你不講理,也不能這麽無視秩序,你家就沒個老人教你要尊老麽!”

倚老賣老?

斯年,“不好意思哦,我孤兒。”

張老頭:……

斯年敲了敲桌面:“老板,你說說,我可是比他先來的,這間房該歸誰。”

掌櫃張了張嘴,還沒說出來就被張老頭給堵了回去:“什麽歸誰,我預訂了的,當然是該歸我!”

“老板,你可不要不會做生意啊,這個月我都來多少次了?”

老頭聲音賊大,時間一久,朝這裏投來的目光就多了起來。

多半心中都沒個偏向,就只是為了看戲而已。

斯年有些不耐,連夜趕到這裏,他已經很累了。

臉色變得不大好看:“張老頭,我看你印堂發黑,怕是有血光之災。”

張老頭這才註意到男人身上穿著黑白相間的衣服是道袍。

只不過腰束得緊,才沒那麽松垮。

張老頭“呸”了一聲:“好哇!原來是個招搖撞騙的,小心我報官抓了你!”

斯年扯了扯嘴角,不是個笑,反而顯得氣勢淩人。

他抓住張老頭的手腕:“乙醜年,春夏生吉中藏兇,入格者建功立業,帶煞者兇禍不斷。”

他手勁大,掐得張老頭生疼,他沒怎麽聽懂他說的話。

“怕見己醜霹靂火和己未天上火克害,多為貧賤或短壽。”

再怎麽聽不懂,這下也知道他說的不是什麽好話了。

張老頭甩開斯年的手,就要發火。

“我說……”

斯年:“家中不和睦,體虛腎虧乏,老頭你前段時間莫不是遭小人算計了?”

張老頭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了,這家醜沒什麽人知道啊!

他吶吶的說不出話來,這小子還將他的出生日期算了個大概,莫不是有真本事?

張老頭瞪了斯年一眼,抓回桌子上的碎銀子就想走。

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這時小二從樓上跑了下來,風風火火的:“掌櫃!這裏有位客人要退房了!”

掌櫃頓時舒了一口氣:“張老,和氣生財,和氣生財,我立即就為你們拿牌子哈。”

他放低了姿態,客人嘛,精明點的誰都不要得罪。

斯年拿著房號牌往上走,沒要小二帶路。

玄字三號房,朝向不大好,幾乎都是背陽的,不過現在已經入夜了,就無所謂了。

客官們沒戲看了就點菜吃飯,吃著吃著又聊了起來。

這才發現原來有好些個都是沖著巫月山莊去的。

據說到門口去揭了榜單的,不管幫不幫得上忙,都能得一錠銀子。

巫老爺這是有點病急亂投醫了,有錢也不能這麽揮霍銀子啊。

可說這話的人,也是沖著銀子去的。

有些人就是這樣,一方面占了別人的便宜,一方面還要嫌棄別人傻。

穿著紅衣的雅羅坐在桌前,沒吃兩口,就擡頭往房間看去。

隨即又有點失落地低下頭繼續吃飯,玄字二號房一直沒有打開過。

飯後,有幾個人商量著明早一起去,趕個一天的路應該能到山莊。

山莊裏大了去了,包吃包住的也省了住宿和飯錢。

結果第二天一早就出事了,張老頭死了。

張老頭昨晚上樓之前,要小二在雞打鳴後就將他叫起來,他得回家。

小二笑著應了下來,心中卻疑惑,這麽著急著回家又何必出來住一晚呢?還跟人發生了口角。

張老頭那間房是別人退出來的,地字二號房。

今早小二敲了半天門沒人應,怕吵醒旁邊的住客就推門進去了。

然後就看到了已經死去的張老頭。

是死在床上的,脖子上插著一把刀,血都流盡了,卻沒有發現掙紮的痕跡。

小二嚇得不行,可膽子也算大的了,至少他沒有叫出來。

而是跑去告訴了掌櫃,掌櫃是個守法的,當即要他跑去報官。

張老頭在揚州城裏是個做豆腐生意的,家裏的店鋪都是自家夫人在打理,他插不上手。

但大家都認識他,他家豆腐做得是真的好吃。

一聽是這人死了,大家還有些驚詫,衙門裏的人很快就派了一批捕快過來調查。

又派人去張家通知他夫人,據說夫人一聽就暈倒了 。

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也去不成客棧。

豆腐店今天沒開,有人失望地離開了,後來又轉回去多看了兩眼,還是沒開。

客棧也被封了起來,誰人都不許擅自出去,也不準人進來。

仵作一直在案發現場待著,低聲在李捕頭耳邊說了些什麽。

李捕頭神色不變,拿著刀就走下樓,問了掌櫃幾個問題。

有幾個被吵醒,後知後覺的,梗著脖子就跟其他捕快吵。

“出了什麽事?竟然要把我們都關在這裏,我可只交了一天的房錢!”

掌櫃的驚魂未定,被捕頭瞥了一眼,立馬就站了出來。

“各位在這裏好吃好住著,這幾天都不收錢的哈。”

他笑得面皮抖了幾抖,看著特別可憐。

“到底是什麽事這麽大的排場?掌櫃的你就算不收錢,我們也不稀罕待著啊。”

立即就有人附和,“就是,誰家裏沒個急事,都趕著回去呢!”

掌櫃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泛著沒有血色的白。

這客棧死了個人的消息怕是已經瞞不住了,以後還有誰敢住他這兒啊!

李捕頭眼神一厲,將大刀拔了出來橫在中間。

“昨晚這裏死人了,只要是在場的一個都不準走,直至查出兇手!”

人群中一陣騷亂,怎麽就死人了?他們沒聽見什麽動靜啊。

遇上這樣的事,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生怕跟自己扯上關系。

客棧中也有不少江湖人士,那把大刀嚇不了他們。

但被人用刀指著,總歸是不爽的:“你們當捕快的就這點本事?”

“不去抓犯人,在我們面前橫什麽橫!”

李捕頭快三十好幾了,算是見過場面的人。

他不作氣,可神色也沒有緩和下來:“在場的每個人都有嫌疑。”

“如若再吵鬧,就只能請進大牢裏審訊了,想要明哲保身的,就安靜點接受審查!”

有人主動出來緩和氣氛,說:“大家都消消氣,事情早查出來就早點離開嘛。”

李捕頭讓小二上樓,將還待在房間中的人都請出來。

之前仵作跟他說,這人大概死在戌時,肚子癟癟的應該是沒吃什麽東西。

他問掌櫃,掌櫃的也說昨晚張老頭進屋後就沒再出來過,也沒有點菜。

在這段時間裏,有幾個人也沒有出來過。

他需要將人都請出來對對口徑,看有誰會撒謊。

斯年早就聽到了下面的動靜,小二還沒敲門他就主動走了下去。

迎著眾人的目光,十分淡定地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水。

他這一番舉動,無形之中讓大家的神經都松了一下。

心態好,要放平心態嘛,又不是自己做的,虛什麽虛?

只有掌櫃的看他的眼神不大一樣。

既有懷疑又有害怕,覆雜得很。

小二上去敲玄字二號門的時候,敲了有一會兒還不開。

李捕頭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天色還早,掌櫃的又說還沒有人出去過。

所以這人是故意不開門,還是……

他將刀跨在腰邊,蹬蹬的就要上樓。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從裏面被推開了。

走出來的人,一襲青衣身如玉樹,腰帶跟著腳步輕輕地晃。

整個人看起來都輕飄飄的,腳下也沒發出什麽聲響。

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卻將視線落在斯年的身上。

於是眾人又去看那年輕的道士,斯年翻了個白眼,轉過頭來:“我們認識麽?”

言下之意,不認識就趕緊滾蛋。

這道士脾性不小哇,眾人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簡守不尷尬,他看得特別仔細。

從濃密的眉到漆黑的眼,高挺的鼻梁和厚薄適中的嘴唇。

長大了的斯年,比小時候還要端正,只不過那股“壞”勁兒卻是浸入了骨子裏。

比如現在,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簡守,故意壓迫著他。

一字一頓:“我說,我們,認識麽?”

“不認識。”

聲音也是輕輕的,薄薄的嘴唇像是抹了胭脂一樣紅。

隔得這麽近,斯年甚至感受到了從他口中飄出的一股幽涼。

斯年皺著眉退後一步:“那你看個屁!”

這麽兇,一直在旁邊坐著的雅羅倐地站了起來:“你嘴巴放幹凈點!”

斯年攤開手,不與女子計較:“姑娘生得挺好看啊,行吧,我不說了。”

雅羅認為自己被個混混調戲了,氣紅了臉。

她有些委屈地望向簡守,卻發現他竟然還在看那個臭道士。

簡守:“你昨晚喊得很大聲。”

斯年:“啥?”

李捕頭追問:“他喊的是什麽?”

江湖人士:嘿嘿嘿,還能是什麽?原來他們是那種關系啊!可真夠膩味的。

簡守看著他,眼中藏著東西。

“你在喊:走水了,快救火。翻來覆去的就這幾個字。”

斯年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既有難堪又有憤怒。

“沒想到,這位公子人模人樣的,卻是有特殊癖好,喜歡聽人墻角。”

這是在罵他豬狗不如呢!

簡守不置氣,抿了抿嘴唇不再說話,也終於轉移了視線。

斯年一個人擱那生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一杯又一杯地喝著水。

李捕頭以為能聽到什麽訊息,結果卻是不痛不癢的夢話。

他咳了兩聲問道:“問一下,昨天有誰沒有下來吃晚飯?”

眾人鬧哄哄的不動靜,於是李捕頭又問:“這樣吧,昨天下來吃了晚飯的退後。”

頓時前面就剩下斯年和簡守站著了,簡守是不用吃飯,斯年是啃了塊幹糧,直接倒頭就睡了。

李捕頭的眼神在他倆之中審視了一番,這兩人沒撒謊。

可是有人撒謊了,李捕頭走過去,將之前那個主動緩和氣氛的客人給提溜了出來。

“說吧,王五順,為什麽撒謊?”

王五順:“哈?”

觍著臉道:“官老爺,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吶,我怎麽就撒謊了呢?”

李捕頭將他扔得一個踉蹌:“行了,趕緊老實交代,昨晚你菜都沒點,下來吃什麽?”

還當他面指了指掌櫃,示意掌櫃可是有賬本的。

王五順一看自己被拆穿,即刻就跪了下來。

扒著李捕頭的腿腳哭訴,只不過眼角沒淚,怎麽看怎麽滑稽。

“老天爺作證哦,我昨天就是去賭坊想弄點錢,最近官府不是查得嚴麽,我才不敢如實說啊!”

李捕頭把他踢到一邊:“那你現在敢說了?”

王五順特別識時務:“這能比得上殺人的罪名麽?官老爺你可以派人去查查,那裏絕對有我不在場的證據!”

李捕頭招了一個小捕快:“去賭坊問一問,快去快回。”

“是!”

瞥眼看到王五順還坐在地上擦著並不存在的眼淚。

頓生嫌棄:“行了,行了,只要大家好好配合,一定會找出真兇的。”

有人小小聲地提了句:“可是,要是兇手昨晚殺了人就跑了,你在這找也不沒什麽用麽。”

李捕頭瞪過去,那人就縮起了脖子,慫成了一團。

他當然知道兇手可能早已經跑了,可是卻不能因此忽略客棧裏的人。

要不是專業的殺手,是不可能在那個時間,沒有任何動靜就進屋子殺人的。

再說那張老頭死前沒有掙紮的痕跡,要不就是熟睡時被人殺死了,要不就是看到了熟人,並且對那人沒有任何的防備。

李捕頭轉過去問掌櫃的:“你們這兒有什麽後門或者地窖麽?”

“有,我帶您去看看吧。”

李捕頭離開了大堂,就沒人審查他們了,只是門外守著其他捕快。

有人打著哈欠準備回去睡個回籠覺,有人戳著小二的肩膀問——

“欸,小兄弟,這死的人是誰啊?”

小二又瑟縮了一下,仿佛是回想起了那恐怖的畫面。

搪塞道:“這這這,過會兒等李捕頭回來再說吧。”

那人切了一聲,也轉身回房了。

斯年將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磕,經過簡守身旁的時候還故意撞上了他的肩膀。

只是這人看著瘦弱,怎地半分未動?他力氣不小啊……

簡守看著他背影,問道:“你認為是誰死了?”

斯年頭也不回地應了句:“張老頭,今天不就他沒下來麽。”

走到二樓,突然倚著欄桿對著簡守撇嘴笑了一下。

眉梢輕挑,語氣輕浮:“這位公子,你再這樣看我,我可就要認為你對我有那方面的興趣了。”

簡守面不改色,依舊是一副出塵的模樣。

他說,沒有。

說得還特別誠懇,態度不要太端正。

斯年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然後又開始莫名其妙的生悶氣。

走回房間,“砰” 的一聲就關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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