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傑比起之前見面，更不敢去看白簡，見他問話只微微低著頭沈默，丁琥便代為回答道：

“對，書院都選好了。”

白簡就接著問道：

“那怎麽還在問西北的書院？”

“是我在問，”丁琥坦然道，“我的戶籍還在西北，自然還得回去念書。”

白簡一副很是遺憾的模樣：

“那阿傑豈不是只能一人待在京城了？他姐姐沒法貼身照看，家裏又沒其他人……”

說著欲言又止，反倒丁琥瞧了垂著眼簾的傅傑一眼，帶著笑容道：

“可以住在書院，很快就能交到新朋友了，憑著阿傑的身份，肯定到處都是願意結交的人。”

傅傑聽出了一絲落寞，下意識就接口道：

“再好也好不過我們~”

傅傑的隨口一句，令丁琥心頭動容，更加確定這般無私的幫助他是朋友應該做的！

於是暗地裏跟白簡對了一下眼神，丁琥便失落道：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將來學業忙起來，也未必再有機會一道和你一道……”

傅傑動了動嘴角，無言以對，當下只覺得十分內疚慚愧，白露給他找書院的時候，他是知道的，但當時他完全沒想到丁琥，真不是好兄弟……

白簡見時機差不多了，便道：

“既然如此兄弟情深，不如小琥也過來就是。”

丁琥道：

“這戶籍調動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再說了，就算我能來京城，也未必能跟阿傑上同一家書院，就不用這般麻煩了~”

白簡瞧了傅傑一眼，又問道：

“阿傑的書院確實難進……”

說著欲言又止，那邊傅傑還是默不作聲，三人忽然陷入一種尷尬中，氣氛一時僵硬不已，直到有外人過來打招呼，才緩解下來。

傅傑其後就基本不怎麽說話了，和丁琥在那裏待到午後，才回了家來。

晚上也是悶悶不樂的，丁琥當然看出來了，但也沒說什麽。

三日後倆人去酒樓吃東西，又碰到白簡跟友人過來，而這位友人，恰好就是傅傑那間書院裏的先生。

傅傑萬分詫異，白簡直接叫倆人陪著一起用膳，期間話裏話外都是請先生對傅傑要嚴格一些。

於是回去也是同一輛馬車，白簡便道：

“為父四處托人，調動戶籍的事情，十拿九穩了，至於入那家書院，應該也沒問題，三日後便可落實。”

傅傑當場楞住了，丁琥便接口道：

“伯父是幫我打聽？”

白簡一副笑容可掬的長者姿態：

“是啊，我看阿傑愁眉不展的，難道不是因為想跟你分別嗎？”

傅傑驀地擡起頭，震驚的看向白簡，而丁琥則裝作很驚訝驚喜的模樣，問道：

“伯父，我何德何能，讓您如此費心，”

頓了頓問道，

“您才剛來京城，這般會不會太過麻煩？”

白簡慈藹道：

“你與阿傑多年情誼，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雖然他嘴上沒說，其實心裏記掛的很，只是他姐姐這陣子不便，所有我就插手了，之前一直沒說，也是不知道可否能行，現在確認可行了，才來告知的。”

這段話說完，傅傑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他忽然想起丁琥的話來，說他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爹娘總不會虧待自己親生孩子，當時那些選擇不過是無奈之舉。

傅傑想到這便傻呆呆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丁琥還在表示感謝：

“我都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伯父了……”

白簡說了兩句客套話，等到家門口，道：

“明日休沐，你二人可來我府中，那書院進去前會考試，我已經跟那位先生打聽清楚了，可指點你們一二。”

丁琥立刻就應了，傅傑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回去後就道：

“白大人如此關心你，為了你連我的事情都管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啊……”

傅傑沒有說什麽，丁琥又道：

“明兒你去嗎？”

傅傑怔了怔，面露猶豫，丁琥絮絮叨叨勸了一些，之前白露也提過書院會考試，還讓他無事便去找李啟。

可是後來白露出了事，傅傑也耽擱了，此時聽了再三遲疑，遂道：

“他也不過是個舉人，要看文章，不如去找李大哥好了。”

丁琥皺眉道：

“你怎麽能這麽說伯父，他再怎麽著也是你生父，對你是拳拳之心，你這也太不知好歹了！”

頓了頓道，

“哼，我知道了，恐怕是你不願我沾你的光，好，我也不是那種沒臉皮的，明兒我就去找伯父說別麻煩了。”

傅傑忙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丁琥故意道：

“其實這事兒對白姐姐來說輕而易舉，但這些天你看著難受，也沒見替我聲張，可見是不想我跟你同一家書院，伯父一片好心為你，怕你一人孤單，看來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傅傑趕緊解釋道：

“我不是不想跟你一塊，但這事兒說難不難，卻麻煩的很，你也看到我姐姐最近出事了，我怎麽去替你聲張？我看著光鮮，其實身份難堪，不能事事都去找陛下吧，那也太認不清自己身份了~”

丁琥一副理解的模樣，緩聲道：

“其實我也想到了，可既然伯父已經做了，你在這種態度太不合適了，讓我也尷尬。”

傅傑嘆息道：

“我是怕他挾恩求報，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他不僅把我人給擄來，把三叔祖一家軟禁，後頭還找過我，我跟大姐說了，她說不讓搭理。”

丁琥語重心長道：

“阿傑，你都十幾歲的男子漢了，雖然是你姐姐，可也不能什麽都聽啊，就說這事，就是你姐姐，也不能不讓你認親生父親吧！”

傅傑心裏不喜，道：

“她不是不讓我認父，只是這父親處處都是利用算計，有什麽好認的！”

丁琥道：

“話不能這麽說，白大人現在好歹是四品京官，他讓你認祖歸宗，你想想，到底是誰占便宜？明明是你好吧！你出自官身，對你以後科舉難道沒好處？”

說著又道，

“是，你是有你姐姐給你做後盾，可她名義上也是白大人的嫡女啊，不然將來也不好進宮，就算進宮也很難封高品級。”

“你怎麽知道？”

傅傑下意識就問了出來，丁琥自然不知道，都是白簡給他說的，當即一怔，隨即道：

“我不是沒事出去轉悠嘛，聽到學子們提到選後的事情，想到白姐姐，就多聽了兩句。”

之前白簡說，傅傑其實並不是很相信，而且他覺得錦乾帝對大姐很好，不會介意那些出身什麽的。

當然，他那時候也有些擔心，就去問了白露，後者神色好不驚慌，他也就更不當一回事了。

可聽丁琥也這麽說，他心裏又犯了難：

“那你聽到的，是不是說，皇後必須出身好啊？”

丁琥見他沒懷疑，遂斬釘截鐵道：

“當然，咱們讀書現如今只讀了四書五經，還沒涉及到歷史，還有律典，所以你不知道，歷來妃子什麽的，有時候皇帝能鎮住下面那些大臣們時，還能選幾個不介意出身自己喜歡的，可不管什麽時候，一國之母的皇後，肯定要看出身的！”

傅傑一時默然無語，心裏卻忽然明白了，當時白簡也說了，是錦乾帝讓他來京城，讓他把家搬到他們旁邊，就為了到時候給白露做個好身份。

但他那時候只覺得他花言巧語，根本是為了等姐姐封後之後，好撈好處。

這時候丁琥又苦口婆心道：

“你想想，父母就是再不好，但對孩子也不會存著陷害的心，那時候伯父也不過是離開而已，還是因為你外祖他們不讓他科考，可不像傅家伯母，苛待白姐姐，還差點把你們姐弟給綁架了，你認傅家人做親戚，他們那時候都做了什麽，二叔祖家搶奪你們財產，三叔祖家可是漠視不理吶~”

這事兒一小半從邱娘子跟前聽說，一大半是當初傅傑跟他傾訴時說的，這會兒被堵得無話可說。

旁邊丁琥繼續道：

“所以說，既然白姐姐都能認白大人為父，你為什麽不能？總不至於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吧~”

當初為什麽去西京認了白簡，後來又發生什麽事，白露只是簡單說過，很多細節都沒有，所以現如今被丁琥一說，他還真是啞口無言，最後道：

“大姐不是那種人……”

然而語音低微，顯得很沒有底氣。

小哥倆便沒有再深入討論了，第二日，在丁琥的軟磨硬泡下，傅傑終於被拉去了隔壁。

這事兒當天晚上就報去了宮裏，高鶴這回都沒先聽，直接讓去面見了白露。

聽完荇萍的報道後，白露苦笑道：

“厲害，抓人者不如抓心。”

荇萍問道：

“那，還是靜觀其變？”

白露想了想，當即道：

“你當面把丁琥來京讀書的事情套出來，然後直接問問，現在要不要回西京，一來陪邱娘子過年，二來也交待一聲，收拾些東西，”

頓了頓補充道，

“如果他說好，就立即啟程。”

荇萍答應著去了。

晚上白露一直沒有入睡，等到高鶴回來，便道：

“你這般困著我也沒有意思，何況我有事情要處理，你還是放我出宮吧。”

高鶴問道：

“是為了阿傑嗎？”

“你知道何必多問，”白露以為他聽過了，“再說要過年了，我總在這裏算怎麽回事！”

高鶴很想說，你出宮了，那我怎麽辦？大過年的莫非還要偷偷出去才不至於孤孤單單嗎？

可見他面色淡淡，便只好道：

“你還要覆診，在宮裏方便些。”

華無暗已經回去了，不過他不僅留下了藥方，還把要點跟禦醫說過。

白露的恢覆也很好，基本上喝上個十來日，後面一個療程後覆診完，稍稍調換了一下藥方，就基本無礙了，高鶴如此，不過想借機把人留久一些。

其實白露現在有些矛盾，從本意來說，自然是希望能夠痊愈，不管要不要孩子，也不希望不能生，可看高鶴這模樣，又怕到時候痊愈了，他會利用懷孕困住自己。

這念頭讓她十分焦慮，加上日日喝藥，日日面對著高鶴，以前好歹在外頭，還能跟見見外人，做做別的事，在宮裏真是悶死人，心情自然也不會多好。

所以聽了以後，讓她瞬間爆發：

“覆診不覆診，是我自己的身體，要你在這裏假好心，我就是不想痊愈了又如何！”

高鶴暗自嘆口氣，自從她第一次要求出宮被拒絕後，三五不時總要吵鬧一次，他也想過幹脆讓她出宮算了，可只要一聽到禦醫說，她的身體離康覆越來越近，他就又不想放人了。

一來，他自然希望能眼看著她病愈，因為是他作的孽，就想在自己手上恢覆；二來，冬季邊疆事兒多，他已經不方便每日出宮了。

何況，已經進入了臘月，碧璽郁九已經離開宮裏了，離年頭越近，他就越不想一個人。

當下聽了這誅心之言，高鶴也是麻木了，想了想道：

“你看阿傑這事兒，不如我宣白大人進宮覲見，你……我敲打敲打他，如何？”

聽到傅傑的事情，白露不由稍稍緩和了語氣：

“沒有千年防賊的道理，何況他認自己生父，我還能攔著不成！”

高鶴看她坐在榻上，便走到旁邊彎下腰道：

“那你生什麽氣，禦醫說了，千萬要保持心情舒暢~”

白露沒好氣道：

“天天被關在這裏，心情能好嗎？！”

高鶴坐到旁邊，拉著她的手道：

“皇宮這麽大，而且很多都年久失修，你若無聊，不如一天逛一個，然後看看哪裏需要修葺，如何？”

白露迅速把手抽回來：

“我是你的女官嗎？還是太監總管？”

高鶴見她只是唬著臉，卻沒有動手，也沒有離開，便趕緊道：

“你自然不是，可宮裏沒有一個可以掌事的，衛漁章丘光伺候我和管著其他事情，就忙不開身了，”

頓了頓腆著臉笑道，

“就當我求你了好嗎？這是我頭一年登基，過年肯定要接百官拜見，若是太丟人，也不像話。”

白露仍然拒絕：

“不是說江南水患嘛，你就應該表率節儉。”

高鶴道：

“也不是大修，就是讓各處宮殿不再刮風漏雨，不然裏頭很多東西弄壞了也不劃算，好歹賣了也是一筆錢~”

白露嗤笑道：

“你還真節約，還是找你的內務總管去吧，恕我無能為力，”

頓了頓繼續道，

“你要是再不讓我出宮，小心我把這裏也給你捅的刮風漏雨！”

高鶴嬉皮笑臉道：

“這大殿自從高鵠一騰出去，我就命人修繕整理過了，否則那廝弄的亂糟糟，根本沒法住，所以你要是能把這寢殿給捅破了，也算你本事。”

白露不知為何，看他這模樣就來氣，下意識便伸手推了他臉一把，然後就站了起來：

“行，我捅不破你的寢殿，但能捅破你的耳朵，你看你今晚上能睡著不！”

說著就氣呼呼鉆到了被褥裏。

自從分睡到軟榻後，高鶴就沒能再回去，這回也更別想了，晚上洗漱後躺下，剛迷迷糊糊的要睡著了，就聽到嘭的一聲。

高鶴嚇得一激靈，殿裏在角落裏點了一盞壁燈，水晶的罩子，裏頭放了兩顆夜明珠。

如果睡在床上，放下床幔，也沒有多明亮，一出來就可看到，但在外頭塌上就沒這好條件了。

好在高鶴之前待了一段軍營，也不在乎這個了，可每天日理萬機的，還要睡榻，這已經是十分委屈了。

因為寢殿內有白露，內侍都守在外頭，打著瞌睡，連他們都聽到動靜了，正在驚疑不定，高鶴已然睜開了眼，還有些茫然。

床幔內又響起幾聲砰砰砰來，高鶴徹底清醒了，起身走去過拉開簾子，只見白露靠在床頭，正拿著燭臺敲擊床梆子。

燭臺是銅的，床是檀香木的，實心，比金屬輕不了多少，一敲上去可不是砰砰響了。

高鶴長嘆口氣，將一邊簾子掛到銅鉤上，然後坐到床邊道：

“你不累嗎？”

白露看著他道：

“累啊，所以特別想早點回家休息。”

高鶴長籲口氣，見她穿著中衣，被褥只拉在她胸口以上，雖然殿裏燒著地龍，但他還是起身將架子上的皮毛披風取來，想給她披上。

結果被白露推開：

“別假惺惺，你知道我要什麽！”

高鶴也有些火了，給披風一扔，直接把被褥往上一提，將人從下巴開始全部裹到被褥裏。

白露下意識掙紮起來，高鶴卻緊緊箍著不放手：

“別凍壞了，你不能再病了~”

白露看掙不開，只好把頭往後仰：

“你放開！”

“不放，”高鶴將下巴擱到她脖頸間，還打了個呵欠，“別鬧了，累了……”

白露扭動不止，高鶴就是不放開手，床幔拉開，朦朧的光線隱隱透進來，打眼瞧過去，最近調理得當，皮膚像剝了殼的雞蛋，氣色紅潤，眼睛雪亮亮的。

被白露蹭著蹭著，雖說隔著厚厚的被褥，但高鶴也瞬間精神了起來，當即猶豫了一下，便騰出一只手伸進被褥裏，在她腰側上輕輕掐了幾把。

白露的胳膊都被捆在被子裏，根本動彈不得，加上高鶴的手說是掐，還不如說是在撫摸，只覺得一陣癢兮兮、酥麻麻的，忍不住氣惱道：

“松手，你個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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