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二沒想到她這麽好說話，下意識問道：

“真的？”

穎娘嗤笑一聲：

“是啊，爹娘要回來睡覺的話，你們不就能見到了。”

崔老二聽明白了，回來睡覺的話，那要是不回來不就見不著了，心裏窩火，可知道來硬的不成，只好哭喪起臉：

“小妹，我好歹是你親二哥啊，你不用這麽對我吧~”穎娘帶著笑道：

“那你是怎麽對爹娘的？有事兒就來求，沒事就搭理都不搭理，讓聞家人來家裏大吵大鬧，還對娘動手，”

說著冷冷的瞥了聞慧慧一眼，看的後者低下頭，

“怎麽，敢情這回你們家都和好了，我們還都成惡人了？”

崔老二趕緊道：

“怎麽會，”

說著看向聞慧慧，

“還不給你姑姑磕頭賠不是！”

穎娘立馬就道：

“別介，我受不起，打人的也不是她，被打的也不是我，她道什麽歉啊~”

說著就站起身，對王氏道，

“大嫂，咱們回去吧，還忙著呢~”

王氏自然附和，崔老二急了，跟著出了門：

“小妹啊，那你說怎麽辦才好啊？”

穎娘看都不看他道：

“我不是說了嘛，打人的不是她，被打的不是我，你媳婦家的人把我娘打了，到現在沒個說話，我們還貼進去一百錢的賀禮，我跟你有啥好說的~”

崔老二還要糾纏，被窈窕狠狠瞪了一眼，嚇得止住了步伐，等到中午，窈窕送的飯自然沒他們的份兒，又等到晚上，果然崔老爹夫婦穎娘等人都沒回來。

董源幹脆將診室一關，帶著崔峰去織坊，離開前自然是將崔老二一家請了出去。

沒法子，晚上他們又翻墻進了崔家老宅，沒柴火，糧倉也鎖了門，還好早準備了吃食，勉強度過一夜。

崔老二是徹底明白了，爹娘現在只聽穎娘的，而這個冷心冷肺的小妹，要他去叫聞家人跟爹娘賠不是。

按說聞家人確實應該賠，可聞老二是個又窮酸又頑固的茅坑裏的臭石頭，能驅動他只有兩個條件，要麽給好處要麽比他厲害，嚇得他服氣。

崔老二顯然不符合第二條，所以只能采取第一條了，本來他想等下個月休沐，可想想兒子，一個月拖過一個月可就少一個月工錢啊。

於是只好又請了一日的假，然後帶著崔洪去了聞家，他雖然知道崔老二難搞，但也知道他們害怕什麽，那就是聞老爹分家。

要說他們想要什麽，自然就是錢，為了擺平早產和休聞慧慧的事情，他出了二兩銀子，現在再讓他出錢實在不肯了。

於是便想到了一條，介紹他二兒子進私鋪做小學徒，反正工錢也不是自己出，做個順水人情罷了。

聞老爹聞老二見崔家父子又上門，以為又出事了，正在客套間琢磨，崔老二就提及聞老二來家裏打了聞氏的事情，讓他們去賠不是。

聞老爹楞住了，聞老二結巴道：

“你、你瞎說什麽啊，別剛和好，你家就又要作怪啊~”

崔老二上回來沒提及，因為那是為了和好，但然不會提及不愉快的事情，再說具體細節他也不知道，只是聽鄉鄰提了一嘴。

前兒聽穎娘說的信誓旦旦，回去便責問了聞慧慧，這才找上門了。

聞老爹也納悶起來：

“老二，你說什麽？”

崔老二便把事情經過添油加醋說了一遍，聞老爹當場拍了桌子，拿著大棒子抽了聞老二一頓，聞二媳婦出來拉著，都被罵了。

崔老二冷眼看著，等打完了才道：

“舅舅，既然我該認的都認了，那你家老二該承擔的也要承擔啊，這我爹娘的醫藥費，還有去跟前磕頭認錯，都是基本的吧~”

聞老爹氣的滿臉通紅，吼著要分家，聞老二夫妻來連忙磕頭認錯，崔老二知道，如果真分家了，聞老二夫妻更難控制，便勸道：

“舅舅，現在不是分家的時候，您在還能震著，要是分家了，就憑您家老二這德性，那還不要翻天啊，到時候聞家臉就丟大發了~”

聞老爹十分看不慣這個外甥落井下石的態度，但人家說的也沒錯，就借坡下驢道：

“混賬玩意，看在老二求情的份上，這回就算了，否則打斷你的狗腿！”

崔老二嬉皮笑臉的扶著聞老爹坐下，然後繼續談起賠償的事情，最後要聞老二把那二兩銀子又吐了出來，然後還要跟著他去崔家磕頭認錯。

當然，為了讓聞老二心甘情願不鬧騰，崔老二又給了點甜頭，就是答應介紹技藝還不成熟的二兒子進他那家私鋪做學徒。

這一頓下來，崔老二心滿意足，當下就催促著聞老二夫妻跟自己去了，聞老爹想想也隨著去了，不然姐姐姐夫誤會他知道不露面就麻煩了。

一行人在中午前趕到董家，穎娘先跟王氏來聊了兩句，得知聞家人是真心實意的，便讓崔峰領去了崔家老宅等一等。

但卻沒有給鑰匙，而是讓一群人在門口等著，崔峰了解姑姑的意思，十分淡定的陪著，崔老二父子就巴望能見到崔老爹夫妻，不敢有意見。

倒是聞老二夫妻，嘟囔了幾句不好聽的，結果都被聞老爹給訓斥了。

好一會兒後，崔老爹夫婦，才在穎娘窈窕荇萍的護送下過來了，剛走到跟前，聞老爹就哭道：

“姐姐、姐夫，我對不起你們啊，我養了個畜生，我不好，我對不住啊！”

崔老二也趁機偷偷用沾了辣椒水的手抹了抹眼睛，然後飽含熱淚的喊了聲“爹、娘”。

崔老爹聽了這兩日的消息，對這個兒子萬分失望，便沒有搭理，不過他對聞老爹倒是念舊情，當時對方沒跟來，就知道他十有八九不知情了，便嘆息道：

“你也是被兒女拖累了~”

聞老爹倒真是老淚縱橫，轉身踢了聞老二一腳：

“畜生，還不跪下磕頭認錯！”

聞老二夫妻只好跪下磕頭：

“姑姑、姑父，我們錯了，我們沒想動手的，真的只是意外啊~”

聞氏自己當然清楚，其實真動手的只有聞二媳婦，但也不是打她，而是拉扯，不過他們想耍無賴倒是真的，當下不吭聲，崔老爹看他們一個頭接一個頭的磕，直到臉上都是泥，才道：

“好了，看在你們爹面子上，這事兒就算了，不過以後有事沒事你們一家子就別上門來了，你們要走親戚就去你們閨女家，我們崔家只認你們爹跟老大、老三。”

聞老二夫妻鬧了個沒臉，站起身蔫頭耷腦的站到一旁，穎娘對聞老爹笑道：

“舅舅，您留下來跟爹娘邊說邊聊，其他人該走就走吧。”

這一看，才發現荇萍窈窕都提著食盒，聞氏開了老宅的門，幾人進去一拾掇，便有一桌子菜了。

聞二夫妻被趕走，臨走前還把崔老二拉到外頭道：

“你答應的可別爽約！”

崔老二答應給他小兒子介紹活兒，也是怕他計較那二兩銀子，到時候鬧到崔老爹跟前就不好了，於是道：

“回去等好吧~”

聞二夫妻這才走了。

崔老二忙帶著崔洪進去，陪著崔老爹夫妻跟聞老爹喝酒，不多會兒董源也趕來了，酒酣耳熱時，崔洪趁著聞老爹自我反省痛罵二兒子時，趕緊提出了崔洪的問題：

“爹，舅舅，錦宮的活兒可是搶手的很啊，阿洪被除名，別的不說，這一輩子可就毀了！”

說著倒真有幾分潸然淚下了，這事兒催了爹也清楚重要性，聞老爹雖然對自家二兒子不恥，但對這個二侄子同樣不恥，可當著姐姐姐夫面，不好直說活該，倒是穎娘皮笑肉不笑道：

“那就要問崔洪自己了，我看他以前沒進錦宮時，好歹還是個幹凈的，怎麽一進去就學會逛花樓了？學會逛花樓不說，還學會打女人了，沒這些事兒，後頭所有的事兒都不會有~”

崔老二見她拆臺，心裏冒火，面子上只做委屈道：

“誰說不是，也怪我，怕他天天回家耽誤學手藝，就讓他住在錦宮，好死不死分到的舍友是個懷的，他也確實還小，受不住誘惑，就染上壞毛病了~”

崔洪想想錦宮的活兒，也做出羞愧模樣道：

“爺爺奶奶、舅爺爺，姑姑姑父，我錯了，我也是一時糊塗……”

說著擦擦眼睛，他手也泡過辣椒水，往眼睛上一抹就開始掉眼淚了，

“我錯了，可我只有十幾歲，我不想以後都前途啊，爺爺奶奶，幫幫我吧~”

穎娘冷冷的看著這對父子表演，再看崔老爹聞氏已然面露心疼，所謂隔輩親，再加上崔洪確實年紀小，大人自然都有一種心理，就是覺得能改掉。

可憑借這些日子的表現，特別當初跟聞慧慧那事兒，穎娘就知道這個侄子已然定性了。

不過就算她掰開了揉碎了對二老說，只要崔洪一表演，他們還是會上當的，畢竟人老了，容易糊塗。

當下也不拆穿，跟自家相公對視一眼，心照不宣，都默不作聲起來。

果然，等吃的差不多了，連董源崔峰都回診室去了後，崔老二便說到了正題上：

“我去找了錦宮的推官，他非說要一百兩銀子，才肯然阿洪回去，爹娘，我這可怎麽辦啊……”

聞氏已然被這對父子感染的潸然淚下，倒是崔老爹，不知道怎麽地，喝了點酒反而更清醒了，聽了這話心理就起了戒心，只不接茬。

崔老二見娘只顧著陪崔洪哭，爹呢，跟聞老爹偶爾聊兩句卻不接話，穎娘幾個更別說了，就像沒聽見似的，沒法子，只好直接道：

“我倒是想賣房子，可賣了房子我們一家子，還有個剛滿月的，住哪裏啊，租房子朝不保夕的，沒個定處也不像家了~”

穎娘卻忽然道：

“好辦啊，你把房子賣了，住老宅來了，大哥大嫂仁善肯定答應，你們意思意思給點租金，等過個幾年，存了錢再回城裏買就是。”

當初分家，因為他去了城裏，所以房子不要了，但多要了一筆錢，穎娘說這話也是故意的，知道他肯定不會賣房子的，果然，只聽崔老二道：

“那我們這上工下工的，多麻煩啊~”

穎娘不以為然道：

“那大哥不就這樣嘛，怎麽到你就不成了？”

崔老二被堵得臉通紅，還是崔洪趕緊道：

“咱們那房子買的早，便宜，等過幾年可就買不到這麽價錢的了，再說，咱們一家子住進來，讓大伯家怎麽辦，大堂哥眼看就要成親了，馬上二堂弟、三堂弟也長大了，我們太不好意思了~”

穎娘一副認可的模樣道：

“說的也是，你們能為大哥家著想真難得，那這樣吧，你們把房子抵押出去，借一筆錢，然後慢慢還好了。”

崔老二終於反應過來，道：

“你以為借錢這麽好借啊，私人誰願意一次性借一百兩？再說了，借錢都要利息的，我們哪裏還的起~”

穎娘笑道：

“怎麽還不起，就算每年的利息是十兩好了，崔洪回了錦宮，他一年至少十兩，二哥你一年在十五兩到二十兩之間，秦氏跟聞慧慧也能做點零活，你們全家總收益至少二十五兩，去掉花費每年存個二十兩，那等個六七年就能還清了啊~”

崔老二父子心裏頭是氣急敗壞，可臉上不敢表露，對視一眼一時半會的竟然回答不了，還是聞氏忽然道：

“這五兩的利息確實挺高，小妹啊，你能不能找到人借個錢，利息少點的？”

崔老二一聽趕緊道：

“是啊小妹，你看你二哥一家確實是沒路走了，你辦織坊認識有錢人多，不如你幫幫我吧？”

崔洪幹脆道：

“姑姑，要不您借點錢給我們吧，我們也給利息！”

穎娘嗤笑了一聲，瞧了眼爹娘，崔老爹斂眉不語，聞氏卻巴巴的看著自己，一副充滿期待的模樣。

“我哪裏有錢，織坊的錢都是靠別人，我是按出力算股的，到現在都不掙錢，你們還是去錢莊問問吧。”

崔老二只覺她是推脫，訕笑道：

“小妹你也別謙虛了，你那宅子建的可不小~”

穎娘冷笑道：

“是啊，這錢都是借的，以後等織坊掙錢了，都要從分紅裏扣的。”

崔老二只好道：

“那，能不能，讓妹夫幫我們從他那個侄女跟前借一借？”

穎娘用一副好笑的神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

“二哥覺得，人家過來要帶多少錢才合適？”

崔老二笑嘻嘻道：

“那我哪裏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憑什麽覺得別人一定有錢借給你？”

穎娘說的毫不留情，崔老二道：

“我們是窮苦人家，可人家是大官家出來的，一百兩不是小意思嘛~”

穎娘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怎麽從你嘴裏說出來，聽著別人的錢都是大風吹來的一般。”

崔老二忍不住了，拉下臉道：

“小妹說話咋個這麽帶刺，成不成好歹替你哥哥去問問，我看那個白姑娘，出入都是馬車的，一百兩肯定沒什麽，萬一人家願意借吶~”

穎娘剛張口，就聽崔老爹驀地開口道：

“好了，”

說著看向崔老二道，

“敢情你這回來又是哭又是鬧的，就為借錢吧？”

一句話嚇得崔老二噗通跪下了，崔洪也只好跟著跪下：

“爹娘，我只是剛好說到這裏，才求家裏人幫忙的，我們都是血親，我跟小妹也是從小長大的，我這也實在是困難才開口的啊……”

別人說還能信，崔老二作為兒子成親，都能從爹娘妹妹跟前騙賀禮的人，崔老爹也忍不住冷笑道：

“你別在這作態了，你兒子要前途，我老崔也要臉，你要是真為你兒子著想，就拿著房契去錦宮，對老匠人錦宮有個體面，就是可以預支工錢，幹的越久能支的越多，有恒產且年紀不大者，可以預支十年。”

崔老二忙道：

“爹，這事兒得推官同意，他不同意我也沒法子啊，再說我已經不在錦宮了，阿洪也被除名了啊~”

崔老爹道：

“那你就去找推官談啊，大不了就答應把以後十兩的工錢都給他。”

崔洪也道：

“爺爺，那他肯定不同意的。”

崔老爹冷笑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敢情就只能讓家裏人湊錢給你們了，是不是？”

崔老二真想答個好，可一間崔老爹的表情，就知道若是答了估摸立馬就能被趕出去，幹笑了一下，道：

“人多辦法多，大家都想想，給我們出個點子唄~”

崔老爹道：

“你妹妹跟我不都給你出了嘛，你不聽我們能咋辦！”

崔老二和崔洪跪在地上騎虎難下，聞氏心疼了，過去把兒子孫子扶起來，圓場道：

“你爹、你妹妹都是為你好，那織坊我看了，確實不掙錢，那個白姑娘投了大筆的錢，你妹妹蓋房子也是從她跟前借的，現在每天還要付工錢、夥食費，確實沒錢借給你了~”

崔老爹看這父子二人不痛快的表情，嗤笑道：

“要不然，把我們這老宅賣了，把錢給你？”

崔老二忙道：

“那怎麽行，那不行的，”

頓了頓語音一副沮喪模樣道，

“我再回去想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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