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峰給自己鼓了鼓勁，才道：

“是窈窕，”

說著趕緊解釋道，

“那個，我們沒有私相授受，您知道，她也拒絕我了，但我、我不甘心，想、想請姑姑，能不能請白姑娘，幫我說說，如果再不行，我就死心了……”

董源心想看窈窕對這大侄子也不一般啊，為什麽會拒絕呢？這事兒讓穎娘去跟白露說一聲其實也沒什麽，但看崔峰忐忑的模樣，便故意逗他道：

“你的意思是，讓阿露直接把人許給你？”

“不是，”崔峰趕緊擺起手，“我只是想請姑姑幫我問問，顯得鄭重一些，可不是為了仗勢欺人，最終，還是要看窈窕自己意思。”

董源笑呵呵的，把事兒應承了下來。

晚上將事情跟穎娘一說，後者撫掌道：

“原來是窈窕啊，那是好事，爹娘也該安心了，不過窈窕是什麽意思？看的上阿峰嗎？”

董源開始當然替大侄子終於開竅高興，可後來冷靜下來，倒是有些明白窈窕為啥拒絕了，遂道：

“先別管這個，你覺得，這事兒好跟阿露說嗎？”

“為什麽不好說？”

穎娘還沒反應過來，董源又道：

“他們來可是滿下身份的，這窈窕人是沒問題，但配崔峰的話，會不會太覆雜了？說給白露聽，她肯定要問窈窕，若窈窕不願意，也就罷了，若她心裏也喜歡阿峰，可這後頭，該如何是好呢？”

穎娘被提醒的豁然明了，也有些為難：

“是啊，你說的對，”

想了想道，

“阿峰人品沒問題，現如今處事也是沈穩多了，要是跟他說，你看成嗎？”

董源卻很猶豫：

“我去城裏聽了很多消息，我看那位爺心思大的很，若成功，也就算了，若是不成功，以後阿露，包括你我都要隱姓埋名，如果阿峰娶了窈窕，恐怕也要背井離鄉……”

穎娘長嘆一聲，道：

“若窈窕沒看上他就算了，若是也看上了，那就要看阿峰自己選擇了，畢竟也是十八的人了，該自己想明白，想明白了就承擔，不願承擔就放手。”

董源聽懂了，這是還要跟崔峰說出底細的意思，遂道：

“這事兒還是要跟阿露商量商量才好。”

穎娘自然認可，她是急性子，便直接去找了白露，當著彩鳳面把事情說了，最後道：

“我們想啊，這小子難得開了竅，若是窈窕看不上他，也就死心了，若是看的上，他的人品你也看到了，就把底細跟他說清楚，最後要不要娶，看他自己。”

白露聽完確實一楞，若不是穎娘說，她真懷疑是不是窈窕崔峰倆人早就暗度陳倉了，可穎娘這番一說，又覺得確實是少年郎情竇初開，不過無論如何，她慣常不愛做棒打鴛鴦的事情，遂道：

“就這般吧。”

於是當晚便叫來了窈窕，穎娘早出去了，彩鳳叫了她後也沒進來，屋子裏只剩兩人，窈窕難免忐忑，白露卻笑盈盈的：

“剛才穎娘來替崔峰說項，說是看上你了，你怎麽看？”

窈窕滿臉震驚，先是驚慌，後又氣憤，噗通便跪地道：

“姑娘，我沒、沒……”

白露將她扶起來，失笑道：

“你跟我也好一頓時日了，我的脾氣你也清楚，不喜歡勉強人，所以肯定要問問你的意思，你別慌，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沒人會強迫你的。”

窈窕見白露臉上並無慍色，這才安了心，喏喏道：

“這、我……我這個身份，不適合……”

白露沒想拿這事兒試探人的意思，便直接道：

“現在但看你的心意，若是沒看上，便回絕了崔峰，也讓他死心，若是看得上，這事兒我們已經有了合算，你不用擔心。”

窈窕還是很擔心，聲若蚊蠅道：

“我、我……我也不知道，我聽姑娘的……”

白露嘆口氣，語重心長道：

“你知道我想離開那位，可我也能讓桃面跟了石鵬，其他我還有什麽接受不了的，你且聽從你自己心意即可，”

那位便是指的高鶴，頓了頓以為她是一時難以接受，便又道，

“要不這樣，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考慮清楚再跟我說吧。”

窈窕點點頭，退到門口，剛要出去，手都搭到門上了，忽而又回過身，支支吾吾的問道：

“姑娘，我能不能問問，如果我答應，是怎麽合算的？”

白露頓時笑了，明白窈窕是動心了，便將穎娘的想法說了出來，窈窕咬了咬唇，忽而道：

“如果，到時候那邊有危險，是不是，他就要跟著我背井離鄉亡命天涯了？”

這個那邊，指的就是高鶴篡位失敗，白露點點頭：

“是的，所以穎娘說，給他自己選擇，”

想了想安撫道，

“其實也不用想的那麽悲觀，蜀地本就天高皇帝遠，想躲幾個人其實也簡單，若你答應，我自會像照顧靈犀寤寐那般，把你的身份問題給消除掉，只是防患於未然，總得讓崔峰有個心理準備。”

“那不一樣，西京的人都是原本就知根知底的，”窈窕又陷入猶豫不決中，“可他還是個沒經歷過什麽的孩子，他還不明白，離開親人，隱姓埋名，是多麽的痛苦……”

白露見她神色，知道她是在為崔峰考慮，說明她心裏是有崔峰的，她尊重那種舍身為人的，可自打經歷過這些大大小小的事兒，性子變得越來越果敢，就不太喜歡這種瞻前顧後的情感，遂道：

“跟任何人在一起，其實都要有取舍，說句不好聽的，你這樣的品貌能力，能看上他是他福氣，他想得到你這樣的女子，自然要付出一定代價，說起來也很公平，何況，他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完全靠自己的猜測做決斷，對他其實不公平。”

窈窕道：

“他雖然明理懂事了，可說起來，連錦城都沒出去過，不懂什麽叫做身不由己的，我要是不管不顧賴上他，就太自私了……”

白露笑道：

“他才多大，你才多大，若知道前路艱辛，那就從現在開始好好努力，自強不息，將來攜手面對就是，光在這裏顧影自憐，根本不管對方的想法，才是自私。”

窈窕被說的一楞，隨即好似醍醐灌頂一般，默了半晌，方道：

“是，姑娘說的對，我其實是有些自以為是了，那、那我應了，但我想，自己去跟他說，行嗎？”

白露點點頭，她剛才那番話，其實也是由己度人，高鶴對她，可不就是根本不顧她的想法，只自說自話嘛，見窈窕醒悟，便應允了。

次日一早窈窕沒有跟去織坊，昨晚跟白露覆述一遍，得到認可後，請了一日的假，本想一早把崔峰叫出來說話，可一夜沒睡，直到晌午才起來，簡單梳妝了一番，才出了房門。

去了診室，見董源崔峰正忙著，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幫著做了些雜事，崔峰一見她就不淡定了，可很多病人在，也不好表現出什麽。

倆人各自在忐忑不安中渡過，到中午，窈窕提前去取了飯，拿回來時，便跟崔峰二人心照不宣的進了偏廳，關上門，窈窕沈默半晌，才開口道：

“其實，不是你的錯……”

崔峰瞧她神色憔悴，難免心疼：

“白姑娘對你說了嗎？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問清楚，你放心，我沒說你什麽，只說我自己看上你了……”

窈窕擡起頭，直勾勾的瞅著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氣，把背景出身都說了出來，但沒有說出是誰的暗衛，主要就是說自己來歷，譬如為何做暗衛，如何跟著白露說的仔細。

當然，涉及白露方面也沒敢說的太細。

崔峰聽完楞了半晌，隨後才道：

“那……白姑娘和姑父也是你們一塊的？”

窈窕道：

“不是，姑娘的身份就是說出來的那個身份，你姑父也是，只是他們跟我們曾經主子算是友人，我不告訴你我曾經主子的事情，是為了你安全著想。”

“我明白，明白的，”崔峰木訥訥的點了點頭，“那，你以後還會回去嗎？”

“姑娘已經首肯，我可以不回去，還會幫我把身份掩蓋一下，但將來……將來若我的前主子出事，那可能要隱姓埋名逃命天下，”

窈窕見崔峰神色已然恢覆鎮定，擔心他是分不清輕重才不知道害怕，接著道，

“別以為蜀地離朝廷遠就沒關系，若追究起來，家人的性命安危都會被牽連。”

崔峰聽了臉色果然又變得沈重，隨即問道：

“那姑姑姑父怎麽辦？”

窈窕道：

“這個不清楚，但想來董先生已經做了準備吧。”

崔峰聽了這話倒稍稍放了心，他了解姑父，不是個魯莽的人，既然他們能有退路，那自己肯定也能有，擡眼瞧向窈窕，神色幽幽，眼底有絲期待有絲憂慮，便道：

“你跟我說這個，是怕我將來後悔？”

窈窕微微低著頭：

“你沒經歷過，不知道厲害，那些日子，不是家長裏短雞毛蒜皮，面對的不是二叔二嬸那種人，而是動輒就論及生死的。”

崔峰見她眼眶裏竟然有淚光，不由問道：

“你是不是……對我不放心？”

窈窕搖搖頭：

“不是我不放心你，是我擔心我自己拖累你，”

頓了頓補充一句，

“你還不到二十歲，又從來沒經歷過這些，如果覺得害怕，覺得迷惘，都是應該的。”

崔峰忍不住擡手，將她眼角的淚光擦幹：

“你等我幾日，行嗎？”

窈窕楞了下，方點點頭，其後倆人脈脈無言的在偏廳坐了好一會兒，才分開了。

下午崔峰的狀態比起之前少了浮躁，但多了沈郁，等病人都走了，趁沒別人，便問崔峰道：

“怎麽，談的不好？”

崔峰搖搖頭，想了想試探的問道：

“姑父，真的……會牽連親人嗎？”

董源自然知道窈窕主動跟他談的事情，見他神色以為是害怕，聽這話知道還是擔心家裏人，便笑道：

“只是有這個可能，但做好措施，自然能確保，要不然我跟你姑姑哪裏敢回來。”

崔峰見他神態淡定，心裏也安穩了些，見無人，便又問道：

“姑父，有什麽法子能不牽連家裏人？”

董源因為不知道窈窕具體說了什麽，只能道：

“他們做暗衛的，本來就沒有正常的身份戶籍，所以只要那邊不暴露他們，他們的安全其實問題不大。”

崔峰更加安心了，神色稍霽道：

“那太好了，我自己無所謂，可我爺爺奶奶爹娘，還有其他親戚們，我可以陪著窈窕去哪裏都成，但不能對他們那麽自私啊……”

董源安撫道：

“我了解的，誰人無家無親人，若是絲毫不顧及他們，只顧自己一時痛快，那豈不豬狗不如了,”

笑了笑又道，

“你既然選定了窈窕，放心，該做好的準備我和你姑姑，會托阿露幫你做好，之所以告訴你這些，還是為了讓你有個心理準備，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崔峰點點頭，也露出了笑臉：

“窈窕說的很沈重，別的我都不怕，就怕牽連家裏人，聽姑父說了，我就安心了。”

董源又寬慰道：

“其實你若抓不準，可以再等等，只是要跟人家姑娘說清楚。”

崔峰靦腆一笑道：

“那哪裏行，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得負責~”

董源會心一笑，崔峰的品行確實沒話說，哪個女孩兒跟著他，只要願意好好過日子，肯定都會幸福，就是畢竟年輕了點，碰到窈窕這種背景負責的，不放心也很正常。

師徒倆又說了會兒，直到穎娘白露幾人從織坊回來，才停下，眾人一如既往在偏廳吃了飯，除了崔峰窈窕，大夥兒說說笑笑，心裏清楚倆人的事情，但都裝作不知道。

等吃過飯，崔峰本來打算是問過姑姑姑父後，才去找窈窕，但在跟董源談過後，也想通了窈窕擔心何來，便跟董源說好，這回自己去找白露談談。

他自覺雖然稚嫩，但好歹是個男人，總不能事事都讓長輩幫自己出面，長此以往，窈窕只會越來越不放心。

於是飯後便由穎娘陪同，去找了白露，後者只留下彩鳳，崔峰先作了一揖，才開口道：

“白姑娘，屢次叨擾，請你見諒，我今兒已經聽窈窕說過了，她說將來萬一有事，會牽連到父母家人，說實話，這令我很擔心為難，可後頭我又聽姑父說，如果將身份處理的好，將來若有事，大不了我們隱姓埋名生活，家人安危可保，我才放了心，”

頓了頓躬身抱拳道，

“我這回來，是向白姑娘您誠心求娶窈窕的，還望成全。”

白露看看穎娘，後者沖她歉意笑笑，白露只好緩聲道：

“別客氣了，你姑父師父是我叔父，咱們說起來還算親戚，你若決定了，我自然會盡力相助。”

崔峰又說了幾句感激的話，白露又道：

“此事我還得問過窈窕，你先回去吧。”

穎娘這才帶著崔峰走了，彩鳳將窈窕叫了進來，關上門，彩鳳把經過說了一番，白露才道：

“他雖然年紀小，但於這個階段，已經是極不容易了，現在，我們都沒什麽，端看你自己心意。”

窈窕猶豫片刻，才道：

“姑娘，我能不能問個冒犯的事兒啊……”

彩鳳白露對視一眼，彩鳳才道：

“你說吧，咱們一道過來，就是自己人了，再者是你的終生大事，自然要清楚放心的好。”

窈窕遲疑道：

“我們也跟那位爺很久了，知道他所圖謀，其實我們的危險，也全都來自他所圖謀的事，我想問問，這事兒，大約到什麽時候是個頭……”

白露彩鳳均怔了怔，彩鳳笑道：

“這哪裏是個準頭啊~”

窈窕咬著唇，臉上充滿了艱難，白露失笑道：

“你還是擔心連累崔家是嗎？”

窈窕點點頭，白露追問了句：

“那你看董先生夫婦怎麽辦？”

窈窕瞅著她，一臉的茫然，白露笑道：

“他們決定定居於此，戶籍自然也要落下，便順便把名字改了。”

穎娘原名崔小穎，她去西京時沒有帶戶籍，所以進了殷家繡坊才被掣肘，後來去了餘家，用的是崔穎的名字。

家鄉原來的戶籍並未動，現如今回來自然用原名，董源則把源自拆開，改名董三泉，真名連崔家人都沒說，對於以前的過往，也只說了家鄉在哪裏，家中現已無親人，然後四處行醫，其他也沒有了。

彩鳳又道：

“姑娘之前也說過，生活哪裏能處處順遂，前怕狼後怕虎的，不可能什麽都圓滿。”

窈窕想了想，才懇求道：

“那，能不能，再等上個一兩年看一看？”

說著又趕緊補充道，

“我不會耽誤他的，我會自己去跟他說，若是他為難，就算了。”

白露哭笑不得道：

“你的顧慮我都能理解，這樣吧，這事兒我肯定會幫你，但具體要如何還是要你和崔峰自己去看，你們商議好了，我們再來落實一下，好嗎？”

窈窕也不好意思的笑了，再三致歉道：

“是我不好，我給您添麻煩了，我一定跟他好好說，讓他滿意，也讓崔家滿意。”

白露安撫兩句，窈窕終於放了心，這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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