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氏真的把年禮擔起來，倒也忙的不覺得孤單了，二十九織坊就放了假，不過都是買來的人，所以都在這裏過年，像吃食衣裳都不會短缺，倒比在老家好。

陳唱等人數多留在了織坊，荇萍說那裏人多需要照看，便也留下了，只彩鳳窈窕陪著白露去了崔家。

不過三十時，白露跟穎娘都堅持跟織坊的人，一起吃了頓團圓飯，還發了紅包，隨後才回去了。

聞氏立志要把這個年過的紅火，好掃除晦氣，三十晚上留下穎娘等人，除了吃團圓飯，還一起守歲放了鞭炮。

次日正月初一，一大早就起床煮茶葉蛋、下米粉，催促老大帶著崔峰，去左領右舍拜年。

晌午時，崔老二一家和崔老三一家都來了，大夥兒圍著吃了頓飯，聞慧慧作為新媳婦自然也在，可惜眾人都不怎麽搭理她，包括崔洪。

本來磕頭拜年時，新媳婦都有個大紅包，可拿著錢財的聞氏給聞慧慧的卻跟崔峰等人一樣，崔老二一家自然不開心，秦氏張口就想說幾句刻薄話，還好崔洪機警，知道這事兒從發生到後頭賀禮讓爺爺大伯，甚至大堂哥都很惱火，趕緊制止了。

因為人多，白露幾人就不湊熱鬧了，反而去了織坊，跟眾人一起搞了個小聚會，大家會唱的會跳的，都上前表演，白露讓大家投票，選出最好的三個，每人一兩銀子打賞，其餘的每人一百錢。

初二，穎娘叫了白露幾人一起回崔家，聞氏跟王氏忙活了一桌比昨日還豐盛的菜，眾人高高興興了一場，吃完午飯還一起玩了會兒麻將。

初三初四都窩在家裏，到了初五，聞家來拜訪，以前都是聞老爹來，頂多聞老大陪同，這回聞老二帶著兩個兒子也跟來了，酒酣耳熱，便切入正題，原來是聽說了錦繡坊，據說待遇很好，想讓家裏幾個孩子都進來。

董源被叫來陪親，穎娘不在，崔老爹卻直接道：

“按說是親戚，本應幫忙，但錦繡坊的學徒都是流民，沒飯吃賣了身才進來的，何況，待遇跟其他作坊差不多，並沒有多好。”

聞老二想起自家兩個兒子，還未出師，便道：

“咱們也不是進去做工，就多學點手藝啊~”

崔老爹早就被穎娘叮囑過很多次了，當下道：

“請的大師傅都定了協議，不傳外人，所以找的人都是賣身的，一來給他們找個營生也算是做好事，二來，才可保密。”

聞家幾人閉了嘴，一頓飯到後頭就有些冷淡了，要擱從前聞氏肯定要幫著弟弟一下說項，現在則不敢了，只招呼吃喝，可惜目的沒達成，聞家幾人吃完就要走了。

崔老爹也過意不錯，臨走前讓聞氏各包了二十錢給幾個小孩兒，聞家幾個大人這才算露了笑臉，讓崔老爹崔老大董源初七有空，一定要去聞家吃頓飯。

初七崔老大就上工了，於是崔老爹帶著崔峰董源過去，遇到了崔洪，崔老二也上了工，聞慧慧有身孕，這兩日累到動了點胎氣，不敢再到處走動，只有他來了。

桌子上自然主要以捧崔洪這個新姑爺為主，崔峰吃飯不說話，連酒都不和，董源被動的說些，崔老爹作為長輩，只能應著，末了話題就莫名其妙轉到了崔峰身上，問起了他的親事。

前天也是如此，當時崔老爹含混道：

“他現在一心學醫，沒心思~”

在崔家聞家幾人是有正事，所以沒多嘴，今兒聞老爹喝了幾杯酒，就收不住話頭了：

“那不行，成家立業，不成家怎麽立業，你看阿洪，跟慧慧成親後，馬上就要當爹，這比我上回看到他，穩重踏實多了。”

這看著在誇崔洪，其實是在誇聞慧慧旺夫，崔家幾人，除了崔洪都不置可否，一頓飯吃的幹巴巴，好不容易挨到下午，崔家幾人，除了崔洪才都回去了。

織坊那邊早就開動，所以白露等人基本不過來了，崔老爹從聞家回來後也去織坊了，晚上回來聞氏就道：

“老頭子，你過來瞧瞧，我選的這幾個閨女咋樣？”

崔老爹認字，但是聞氏不認識，她就用圓圈方框代表，畫了一張紙，然後一個一個說給老伴兒聽，原來是她挑選的大孫媳婦。

崔老爹雖然覺得聞家人太愛吹噓，但崔峰親事確實該說了，過完年十八，有的鄉下人稍稍早點孩子都出來了，像崔洪，比崔峰還小點，不也馬上就能當爹了嗎？

所以對聞氏的上心，崔老爹知道她是作為奶奶關心孫子，如果是從前關系不好時，恐怕連管都懶得管。

對這個大孫子，崔老爹覺得頗有虧欠，於是很仔細聽了老伴兒的話後，道：

“阿峰性子敦厚，也不蠢鈍，比老大精明，找個性子賢惠溫和些的，”

頓了頓補充道，

“千萬不能找那種嘴甜心苦的。”

聞氏知道這是忌憚聞慧慧那樣的，趕緊道：

“你不說我也不敢找這樣的~”

老倆口便細細商量一番，這些女孩子多是村裏的，畢竟聞氏見識有限，崔老爹對崔峰更了解，所以左挑右挑的都不滿意，最後道：“要不等正月後，叫個媒人上來再挑一挑，阿峰現在可不比以前，認字讀書的，這些閨女雖然勤快賢惠，但一個大字都不認識，將來夫妻倆怎麽說話啊~”

聞氏不高興了，道：

“那我不也不認識字啊！”

崔老爹道：

“那不一樣，我也就只認識兩個字，寫都寫不好，可阿峰不一樣，我看他現在一有空，不僅會讀醫書還開始練字了，四書五經也都讀過，就算不考秀才，那也是有學識的~”

聞氏也覺無奈：

“那你說咋辦，總不至於要娶秀才舉人的閨女吧，你看自家孫子啥都好，可人家不一定願意啊~”

崔老爹嘆口氣道：

“這樣吧，咱們把聘禮放寬些，10兩到20兩之間都成。”

聞氏詫異道：

“這也太多了吧，以後還有兩個弟弟，都比照著辦，就算我們貼補，也供不起啊~”

崔老爹道：

“阿峰不一樣，別說他自身好，就是他為家裏做的這些活兒，二十兩也值了。”

聞氏道：

“那好吧，等正月過去就找人。”

時間過得很快，正月十五，崔老大崔老二都在忙著趕工沒放假，秦氏因為聞慧慧沒得到大紅包，氣的沒過來，崔老三倒是過來了，只獨身一人，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了頓團圓飯。

崔老三就提出一事，想讓大兒子跟著學織布，崔老爹還未說話，聞氏奇怪道：

“老三你岳父母不讓孫子繼承家業？”

崔老三道：

“那鋪子現在也不賺錢，就是湊合個溫飽，我想著以後大哥兒光靠這個不成，學門手藝總是好的，以後鋪子弄不下去了，可以盤給別人，他出去做個活兒就是。”

崔老爹問道：

“那你是想讓誰教？你大哥還是二哥？”

崔老三看了眼董源，笑道：

“他們都在錦宮裏怎麽教啊，小妹不是弄個織坊嘛，讓孩子進去做個學徒唄，咱們也不好要工錢，能學個手藝就成。”

他家孩子才十歲，崔老爹道：

“這事兒不成，崔洪想進去都沒進去，不能為你開個先例，這樣吧，你家大哥兒如果真想學，老二說今年等崔洪一出師，就給他頂替進錦宮，他找個私鋪，到時候找你二哥，做個學徒是肯定沒問題，私鋪裏一般都會招。”

崔老三不痛快了，道：

“爹，私鋪裏做學徒，那都是得先白幹一年啥也不教的~”

崔老爹瞥他一眼，道：

“那你是非讓他進織坊是啥意思，就不用白幹了嗎？跟你說，織坊裏學徒不用白幹，因為他們都是賣身進來的，你明白嗎？學手藝那就是學吃飯的本事，啥都不想付出就要學，怎麽可能！”

崔老三不說話了，林氏在家念叨了一個正月，他才想來說一說，畢竟事關自己孩子的前途，聞氏在旁邊聽了，圓場道：

“老三啊，你別怪你爹，這織坊不是穎娘一個人的，她也是幫人，一個地方有一個地方的規矩，不能為你一個人壞了，反正你家大哥兒還小，就等兩年，回頭進了私鋪，你覺得白幹一年太久，就讓老二私下裏教好了。”

崔老三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只能道：

“那，以後這事兒還望爹跟娘幫我說和說和，你們也知道，二哥一家是見錢眼開~”

崔老爹瞪他一眼沒說話，要擱以前，聞氏肯定要讓他跟哥哥相親相愛，現如今吃了老二家的虧，也不說話了。

一頓飯到後頭也是索然無味，崔老三吃完就離開了，崔老爹有些氣惱道：

“這些孩子，那是無事不肯登門的。”

董源安慰道：

“爹，你們註意自己身體要緊。”

崔老爹點點頭，心想親生兒子還不如個女婿，以後對董源更是視如己出一般。

日子過得飛快，終於出了正月，聞氏找來媒人，按照崔老爹的吩咐，把要求說了一番，媒人開始有些嫌棄，覺得他們是異想天開，結果一聽聘禮可以出到二十兩，就立馬熱情道：

“好說好說，讀書識字明理又賢惠的女子，還是能找到的~”

聞氏道：

“咱們可說話，這二十兩到時候可是要看過人的，至於你的謝禮，事兒辦成了，咱們家能出二兩。”

媒人再次謝過，眉開眼笑的走了。

等晚上崔老爹回來，把事兒說了一遍，崔老爹點頭稱好，第二日去織坊，先跟王氏、穎娘說了，末了道：

“本來這事兒該你們父母管，咱們老倆口不好插手，但阿峰年紀實在大了，再說他給家裏做這麽多活兒，咱們不能當看不見，所以這二十兩你們也別擔心，我跟你們娘出。”

王氏自覺汗顏，畢竟是自己兒子，卻還沒有公爹公婆上心，說起來也不是不著急，只因為她跟崔老大都在兩個半封閉環境裏幹活，根本見不到什麽合適的閨女，便歉疚道：

“哪兒能讓爹娘出，我現在也掙錢了，回頭跟他爹商量商量，不行先借點，慢慢還就是。”

穎娘一直沒操心，是覺得這種事可遇不可求，順其自然就好，畢竟她自己就是晚婚，便道：

“阿峰不僅給家裏，給我家也做了很多活兒，沒他的話我家相公還真忙不過來，這二十兩我出都行，可這找對象的事情，他也大了，還是要跟他說說，讓他過過眼才行的。”

“嗯，你說的對，這事兒就讓阿源去說吧，我回頭也跟他奶娘說一聲，挑人時先讓送去給阿源看看，再給阿峰自己過眼。”

崔老爹說完自覺十分穩妥，董源現如今是崔峰師父，對他為人喜好應該也有了解，可惜他的想法跟穎娘完全對不上，後者知道說了也白說，便道：

“這樣吧，讓那個媒人以後直接來我家找相公。”

崔老爹道：

“你娘好不容易改過來，不是覺得對不住大孫子，也不會操心這個事兒，你直接把她甩了，不是惹人上火嗎？”

穎娘嘆氣道：

“那這樣，讓媒人來時，請娘帶去見相公面談，行了吧？”

崔老爹點點頭，王氏也沒有異議，這事兒就定下了。

晚上穎娘回去說給董源聽後，末了道：

“我跟大嫂都是婦女了，跟他個毛頭小子也說不了什麽，你是他師父，不如就直接問問他喜歡什麽樣的，省的娘給找岔了。”

董源雖然不覺得晚婚有啥，但如果崔峰也沒喜歡的，通過相親說門婚事也沒啥，便答應了。

次日白天趁中午吃飯，沒病人時便將此事說了出來，然後問道：

“你喜歡什麽樣的？”

崔峰一怔，腦海中豁的出現一道人影，須臾間面目漸漸清晰，赫然是窈窕，一顰一笑，皆讓人心頭跳動。

董源見他不說話光發呆，以為是害羞，又道：

“別不好意思，這到了歲數都是人之常理，既然以後要過一輩子，一定要挑個合意的，不過你歲數小，不能光看外表，這性格脾氣合不合適其實才最重要。”

崔峰被喚回神，沈吟道：

“我……我還不想成親，我覺得我還沒定性……”

董源頗為驚訝，想了想問道：

“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崔峰畢竟還是年紀小，當即被嚇了一跳，根本不敢直視姑父的眼睛，如果之前還有些懵懂，這些日子，尤其經過聞慧慧的事情後，他當然明白自己對窈窕的心意了，遂悶聲道：

“沒、沒……”

董源知道，這肯定是有了，不由輕聲笑了出來道：

“你若有就說出來，先不必說對方是誰，可總要把你爺爺奶奶、你姑姑、你爹娘那邊安撫住再說。”

崔峰動了動嘴角，最後憋出來一句：

“師父，能暫時不說嗎……”

這口氣帶了絲乞求，董源好奇道：

“你是不是還沒得到對方回應啊？”

這話問的很溫婉，意思是問崔峰是不是在暗戀，後者臉上顯出一絲羞臊，尷尬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是，董源倒是明白了，道：

“那我跟你姑姑說一聲，就說你暫時無心於此，”

頓了頓補充道，

“但你也不能總是如此，如果真喜歡別人，就該好好表現，然後該說清楚就說清楚，這般蹉跎別人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意，搞不好錯過就可惜了。”

崔峰點點頭，倒是聽進心裏去了。

回頭董源怎麽勸說穎娘，穎娘又去勸說聞氏不提，只說崔峰經過這一節，既有些意動，又十分忐忑不安。

晚上崔峰獨自一人，難得的懈怠了一次，練了會兒字就發起呆倆，回想起之前對窈窕那些順其自然的親近，害怕她生氣，像厭惡崔洪一樣厭惡自己，說到底，原來是喜歡上她了。

可是窈窕呢？

如果她不喜歡自己，崔峰知道，那麽他的一點點示好，都有可能成為對方的負擔，甚至倆人還會生出嫌隙。

但是，窈窕真就對自己絲毫無意嗎？

先不說對比崔洪，窈窕態度迥然不同，就是跟陳唱他們，倆人也是相對親近些，按說他們都跟著白露姑娘，肯定更熟悉些才是，譬如荇萍，就跟陳唱等人走的更近。

所以，她至少是對自己有好感的吧？

但崔峰想起之前倆人莫名其妙的疏離，到現在他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只能想到可能是自己無意做了什麽，讓窈窕生氣了。

事後窈窕也許是不屑再計較，也許是心大給忘了，然而無論怎麽樣，至少說明，窈窕對自己並不是一味示好，也就是說，她可能對自己確實有所不同，稍顯親近，但也僅僅如此而已，並未達到多麽喜歡的程度。

那他該怎麽辦？

默默等著？

像姑父說的一樣，也太容易錯過了，那就只能拼一把，看看能不能贏取她的芳心了。

崔峰之前其實也有過這個心思，但卻都下不了決心，可此時此刻，想到自己已經十八歲了，連崔洪都快當爹了，就算此時把爺爺奶奶爹娘勸退了，那以後呢？所以想到就要去做到，不能再猶猶豫豫了。

窈窕是白露姑娘的丫頭，聽他們意思，是不可能長久留在此地的，自己若從現在開始，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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