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聽了穎娘的講述，不由好奇道：

“那蔣家在朝為官應該很多吧？”

穎娘道：

“我聽過的，好像除了那位太保大人是直達天聽的，其他都是地方官員，一般七品到四五品不等。”

白露沈思了一番，才感慨道：

“真不愧是百年大家，深謀遠慮啊，他們以商賈起身，若無官家護身，太容易被盯上，但若太有權力，雖說天高皇帝遠，也難免被忌憚，所以，唯一的大官不過是個女婿，而其他族人都是中等甚至低等官員，乍看既有底蘊，又不足為慮。”

穎娘疑惑道：

“可他們家老三也是出事了，否則以他們家財力人脈，應該能往上爬很高吧~”

白露笑道：

“就憑他這種性子，就算能考上狀元也爬不高，要是爬高了對蔣家未必就是幸事，”

頓了頓又道，

“我查到的情況是，蔣家在城內的買賣其實不如關家，但看情況蔣家只比關家強，我估摸，他既然手頭上有這麽多人脈在全國各地，應該不會不加利用，否則，族學不是白投了……”

穎娘詫異道：

“你是說，他們在走私？”

白露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她的意思，道：

“是不是以蜀錦的名號送出去售賣不知道，但他們家在全國各地的買賣肯定不少，只不過非常低調罷了。”

穎娘道：

“這麽一說，保不準那蔣老三的禍事，還是自家人弄的呢，可惜啊，這麽個好苗子就折了。”

白露笑道：

“若我是蔣家主，不會覺得可惜，如果放一個那般驕縱的兒子在朝廷上，很有可能會給家裏招禍，離開家裏，在京都若出了事想補救很難，所以不如在這之前給予磨礪，不過等五年罷了，若是能熬過來，才是個真正的好苗子，否則，還不如就扔了，省的讓全家置於險地~”

穎娘也笑了起來：

“你這般推理太過玄乎了，不過我們是普通人，不需要那麽多彎彎繞繞，但要是身在蔣家，擔負這麽大的家業，這麽多的性命，你說的倒確實不無可能。”

白露喟嘆道：

“看來，我想以後找機會分一杯羹，還需再去探探關家如何。”

穎娘瞧了她一眼，當年那般柔弱的小女孩兒，雖然外表除了更加從容穩重以外沒什麽太大改變，但如今內裏已然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女強人，於是情不自禁的道：

“你啊，想的真遠~”

白露自嘲道：

“約摸是因為我千裏而來，總覺得不多撈點就太浪費了吧~”

倆人相視一笑。

其後的日子非常平淡，只有董源多了個去給崔老爹覆診的任務，另外陳唱他們探尋的地方更遠了。

因為蜀地山區多，類似蓉城這種衛城不多，城與城之間也阻隔著很多山地丘陵，白露細細研究了大價錢買來的地圖，決定只讓陳唱等人去附近幾個路途較為通暢、相對人口較為密集的衛城、縣鄉城鎮。

另一邊，窈窕荇萍第一次休沐回來，白露就布置了新任務，那就是不止買賣經營上的事情，還有蔣家關家事也要打聽。

蔣家在本地紮根時間久，一直是以大家族出現，所以傳聞頗多，但關家就不是，不過是這十幾年出來的而已，聽說以前不過是個織造的小作坊，後來憑著紮實肯幹，慢慢才站住了腳。

這期間白露的生辰到了，而且還是十六歲的生辰，穎娘都記著，可惜她身子重，只好讓董源去辦，後者也沒經驗，本來想大辦，可考慮到白露來的名義是探親，若太宣揚，別人定會想，怎麽一個女子及笄期間還跑到親戚家來。

所以就請了除去聞氏以外的崔家所有人，甚至包括崔氏家族幾個有頭有臉，品行也還算不錯的過來熱鬧一場。

至於白露自己，若不是董源穎娘，她自己倒是給忘了，當日收到了一堆賀禮，雖然不夠名貴，倒是讓白露很是感激。

而從西京和慶陽分別送來了好幾分賀禮，其中高鶴送的，是一只精致的鏤空雕刻匣子，打開一瞧，竟然是鳳冠。

且這鳳冠不是一般人家成親時戴的那種，也不是王妃的定制，而是三龍二鳳冠，這可是皇後才能戴的。

高鶴隨行附帶的書信裏，告知了淩草跟王峻即將成親，另外就是自己雖然不在身邊，可也一直惦記她。

最後則是叮嚀和承諾，叮嚀她暫時要把鳳冠妥善保密保存好，承諾早晚有一天，能讓她光明正大的戴上這鳳冠。

送鳳冠，意義不言而喻，白露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但為穩妥起見，將其鎖在了鐵質的小箱籠裏。

別人問起慶陽西京都送了什麽，她也只把傅念祖、邱娘子、桃面等人送的禮物拿出來，還好穎娘幾人不是那等刨根問底的，也沒追問什麽了。

這場熱鬧過後沒幾天，荇萍倒是帶來了個不算消息的消息，那就是蔣家主在外地做知府的親弟弟，把女兒嫁給了關家嫡三子。

這兩家之間的聯姻其實不止這一件，不過聯姻的人員，都不是各自家族中的重要顯眼人員，像當地商賈之間聯姻也很尋常，加上十分低調，很少有人會去說什麽。

而荇萍窈窕之所以知道，也是因為剛好陪著送料子去大宅，碰到這些人回來給蔣老爺賀壽，才知道的。

白露知道後久久不語，半天後見穎娘董源彩鳳幾人還在，方笑道：

“真是老狐貍，我就說蔣家這樣的人，怎麽會給關家這般根基淺的，讓這麽大的利益，原來如此。”

眾人均不解，董源解釋道：

“關家雖然也是本地人，但根基淺，忽然起來，其實是蔣家讓的，說不定，他們根本就是一家。”

白露端起茶盞，悠然道：

“官吏若不想貪汙受賄，就只能自己做買賣，可官吏包括直系親屬，都不能直接從商，經常會把忠心的奴才放出去，將產業掛在他名下，然後做幕後老板。”

穎娘震驚道：

“你是說，關家是蔣家的奴才？”

白露道：

“不能確定，不過我若是蔣家，既想不那麽顯眼，又想多賺錢，這倒是一個好法子，畢竟關家根基前，好拿捏，如果再聯姻一二，自然就更放心了。”

穎娘道：

“被你一說我忽然想起來，其實在我小時候，關家還不咋地，他當初的市場，是由陳、劉、孫三大家公有的，他們的織造品也是各有特色，結果莫名其妙就一個一個倒下去了，關家也是在那之後起來的。”

白露喟嘆道：

“看來這蔣家可比殷家姚家難對付多了~”

“你想對付蔣家？”

穎娘有些震驚，白露微微勾起唇角，道：

“本來我想蔣家暫時惹不起，那就從關家那兒爭取一點好了，現如今來看，這關家就算不是蔣家的傀儡，也是靠著他們家才起來的，蔣家是要一家獨大，又不想冒頭，這般手段野心，只要我們稍稍一冒頭，就會被盯住的。”

穎娘擰眉道：

“你說得對，不過，如果我們一開始不在當地收買布匹，應該沒問題吧？”

白露道：

“貨物出入都要官府憑證，只要我們去辦理，蔣家就肯定會知道，如果不從當地官府出，若是曝光，恐怕更惹人懷疑了。”

穎娘憂慮道：

“那這可如何是好？”

白露倒是淡定，抿了口茶水道：

“我再想想，”

頓了頓安撫眾人道，

“無事，大家都不要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大家夥兒見她這般從容，倒也輕松下來，說說笑笑，第二日窈窕荇萍便回城去了。

而留在月兒村的眾人，繼續安適的生活，連聞氏，也不知道是上回被打擊一番後害怕了，還是因為跟在崔老爹身邊，被捆住了，總之十分消停。

而崔峰的兩個小孫子，大的就跟著崔峰去田裏或者穎娘這裏，崔峰也抽空教弟弟認字，而三弟就跟著王氏，看上去多個小尾巴跟著好像事兒多了，其實沒聞氏在旁邊挑剔和添麻煩，其實王氏反而輕松多了。

現在一家子就等著穎娘生產了。

很快到了預產期，一天早上董源剛起來，忽然發現鋪子濕了，定睛一瞧，好大一攤液體從穎娘身下流出，他嚇的心都快跳出來了，趕緊推醒穎娘道：

“老婆、老婆！”

穎娘還在做夢，醒了後還在嘟囔著“幹什麽”，正想轉身，就忽然覺出絲絲疼痛，於是整個院子瞬間鬧騰起來，穩婆迅速到位，董源也手忙腳亂把預備的藥丸拿出來。

白露也起了床，陪著等在外頭，董源去崔家傳信，不多會兒帶著王氏跟聞氏先小跑著過來了，而崔老爹正和崔峰把家裏整頓一番，然後帶著兩個小孩兒往這裏趕。

王氏聞氏一過來就進了產房，一般女子順產太過慘烈，所以男子和未婚女子都不準進去的，白露還不至於自己非要去觸黴頭，至於董源，他倒是不怕，是以在等了兩個時辰後，終於忍不住進去陪著了。

生產還算順利，等到中午後就生了個大胖小子，董源早就起了名字，董會，小名會哥兒。

穩婆得了賞錢就開心的走了，穎娘睡了一會兒，就開始自己餵奶，董源一直陪在旁邊，傻樂傻樂著。

產婦的飲食主要李婆子負責，聞氏本想來伺候月子，結果被崔老爹直接遏制了：

“你這嘴，別給閨女惹出事兒來，還是她老大家的來幫忙，你回家！”

聞氏還想爭執一番，崔老爹板起臉道：

“你難道非要女婿給你臉色看才行？你先前的事兒，時間一久說不定就淡下去了，你這要在出了幺蛾子，你以後還想不想進閨女家門了？”

聞氏有些不高興，但她自告奮勇本是為了將功補過，但若沒補過反而又生新恨就麻煩了，她還想著將來生病靠女婿呢，是以就閉嘴了。

於是王氏來幫著帶孩子，之前窈窕荇萍的屋子給她住，如此加上穎娘董源這對新手父母，總算在月子中不算太累。

至於白露，她倒是想幫忙，可是剛出生的嬰兒太柔弱了，她怕自己沒經驗弄不好。

所以後來幹脆自己出錢，雇個奶媽過來了，到時候想讓她餵奶就餵奶，不用的話就幫著帶孩子，讓其他人可以稍作休息。

崔峰繼續忙著田上的事情，再過一段時間就要收稻子了，這回自然還是要請陳唱等人幫忙，過了幾日崔老大回來了，他一般是攢假，然後回來待上幾日。

聽聞妹妹生孩子了，趕緊過來探望，穎娘不便見面，董源就跟他提及了退佃的事情，崔老大其實也很心疼大兒子，但又不能違背二老的心意，聽聞崔老爹同意了，便道：

“我家五畝田，糧食剛好夠吃，剩下的花費我的工錢也夠了，既然阿峰現如今要跟你學醫了，這樣當然最好了，不過，娘那裏說了嗎？”

董源笑道：

“穎娘已經跟爹說好了，等稻子割完就由爹來說，”

頓了頓又委婉道，

“到時候你肯定還在錦宮裏，那別管誰找你安心做工就好。”

誰都知道聞氏到時候肯定要鬧得，第一個就是去找崔老大，後者最受不得她娘哭嚎，尤其是當年崔老大有一次病重，聞氏不知從哪裏得了個偏方，曾經為他割了塊肉做藥引。

於是這件事就成了聞氏拿捏他無往不利的籌碼，每次只要一提及，崔老大必然必須讓步，若非如此，也不至於明知道聞氏蠻不講理，還未她打了老實巴交的妻子。

當初他也想讓大兒子跟著自己學織造，崔峰做事情認真，從十三四歲開始學，沒幾年就能出師，那這樣他就能出去找個管事做，讓大兒子頂替進錦宮，家裏收入還能多點，種不種田也都無所謂了。

結果聞氏貪圖老二老三手裏五畝田的收成，加上因為崔峰為王氏跟崔老爹告過狀，所以聞氏十分不喜歡這個大孫子，非要讓崔老大把位子留給二孫子。

當年崔老爹也曾勸過，說讓崔峰學織布，將來不進錦宮去私鋪裏做個師傅，收入也比種田高，尤其是老二老三家的收成，他們也拿不到多少，人還累。

然而在聞氏心裏，跟崔老爹是一樣的，如果田裏收成給了別人，那就是暴殄天物，就是敗家，但若是給了老二老三，雖然老大吃了虧，但也是家裏的。

所以崔峰就被耽誤下來，以至於家裏收入永遠緊巴巴不說，他除了會種地一事無成，到十七歲也沒找到媳婦。

其實自從崔峰能跟妹婿學醫，崔老大就想過退佃了，但一想到老娘，加上知道崔老爹也不想家裏田給外人種，就退縮了。

現如今既然妹婿說崔老爹都同意了，那十有八九沒問題了，崔老大聽了董源的叮嚀，心道敢情這不是來找自己商量的，而是怕自己壞事呢，遂苦笑道：

“我知道了……”

他本來還想說點感激的話，不知道怎麽的想起當初王氏為阿峰學醫哭求自己的模樣。

王氏嫁給他後，從來沒埋怨過什麽，可那一次不僅把這些年的委屈道了出來，還說他要是再幫著聞氏阻礙大兒子的前途，她就吊死在家裏。

鼻子倏地就酸澀起來，崔老大低下頭略微哽咽的道了句：

“多謝……”

董源有些莫名其妙，心想難道這是舍不得退佃？真想說兩句安撫的話，只聽崔老大又道：

“我沒用，我護不住婆娘孩子，要不是……”

他想說要不是你和妹妹，兒子跟老婆又要受委屈了……可後來他就說不出來，光顧著傷心了，董源松口氣，他還因為大哥是愚孝，看來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懦弱了。

正想安慰，崔峰剛好從外頭進來叫吃飯，結果看到爹在抹眼淚，頗為奇怪，楞了楞才道：

“飯做好了。”

董源道：

“去打盆水給你爹洗個臉吧。”

崔峰就又出去了，很快進來伺候親爹洗了個臉，崔老大這趟回來，王氏怕婆婆告歪狀，所以先把之前她跟兒子離家的原因說了一番，免得遷怒兒子。

崔老大還是相信妻子的，是以對大兒子很是讚嘆，既照顧兄弟，又保護母親，真的長大了。

崔峰看到爹如此，以為是被聞氏鬧的，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盡自己綿力孝順孝順吧，是以父子倆什麽也沒說，只是默默的一個洗臉一個倒水。

飯桌上，崔老爹也來了，但卻沒讓聞氏和兩個小孫子來，理由是小孩子鬧騰穎娘休息不好，所以讓聞氏待家裏看著。

喝了兩杯酒後，崔老爹主動把退佃的事情說了，末了道：

“老大啊，我知道你吃虧了，你放心，以後我肯定會補償你的。”

崔老大忙道：

“爹我怎麽會介意，都是應該的~”

王氏在屋子裏幫著帶孩子，好讓穎娘吃飯，旁邊崔峰默然不語，暗忖爹這麽多年選擇犧牲娘跟自己，除了因為拗不過奶奶，恐怕太好面子也是一個問題吧？

當初接過來二叔三叔的田時，雖說是被父母壓的，但卻從來沒當面提過自己的困難，才讓二叔三叔家占便宜占的心安理得，讓爺爺奶奶偏心偏的毫無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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