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峰一怔，剛才家裏發生的那段，他更怪的是聞氏不分青紅皂白，但現在回頭想想，如果在自己解釋之後，崔洪能解釋兩句，哪怕坦白，那王氏也不至於受到牽連。

當然，根源還是聞氏，不，根源是自己娘太軟弱了。

窈窕見他不知道在想什麽，便問道：

“怎麽，我說錯了？”

崔峰破天荒的沒再為崔洪說話，只是又坐下去沮喪道：

“他確實不是良配，你以後不用搭理他……”

窈窕難得見他如此評價一個人，尤其是他之前維護的堂弟，想了想，坐到旁邊，好奇的問道：

“他是不是還對你做過說過其他的了？”

崔峰讀書知理後，更不會隨意詆毀人，雖說那些都是事實，但他被他爹和爺爺灌輸的根深蒂固思想，認為家醜不可外揚，一筆寫不出兩個崔字，是以只把書打開，閉嘴不言。

窈窕多聰明啊，轉了轉眼珠子故意道：

“你不說我也能猜得到，你能隨意進出你姑姑這裏，他卻不能，肯定是說你姑姑姑父壞話了~”

“沒有，他只是有些不知理，但本性不壞。”

崔峰為人還是老實的，所以趕忙解釋了一二，窈窕見他回應了，就又笑嘻嘻道：

“看你著急的，那肯定就是了，哼，等他們起來我就說出去！”

崔峰一聽是真著急了，立刻道：

“他沒說姑姑姑父壞話，只是想請姑姑幫他去說情做夥計，我說姑姑已經跟二嬸鬧翻了，他就想讓姑姑去跟秦氏賠禮送禮說好話，好讓他爹娘看在姑姑面子上能讓他別再學織布了。”

窈窕嘴一撇道：

“這還叫本性不壞？這就是黑白不分自私私利，”

說著又瞪了崔峰一眼，

“我看你也快有眼無珠識人不清了！”

崔峰被她說的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喏喏道：

“畢竟是從小長到大的堂兄弟，都姓崔，再說阿洪年紀還小，還能改的過來，”

頓了頓又乞求道，

“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啊！”

窈窕冷哼一聲，打眼瞧見他翻了幾頁的書，就道：

“你還是專心做自己的事情要緊，別被這些無謂的人耽擱時間精力了，將來你出息了，才能照顧你母親！”

崔峰聽她一副語重心長的口吻，兀自怔了怔，在他眼裏窈窕是明艷且潑辣的性子，雖然都會功夫，但彩鳳和荇萍明顯要比她含蓄內斂穩重溫柔很多。

往日裏就算陪著一起讀書，雖然不至於不耐煩，但也是該罵他笨就會直接罵笨的性子，難得這般鼓勵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窈窕卻不以為意，在她眼裏，雖然崔峰年紀其實比她大，但論能力心知，她自覺跟崔峰就是成年人與幼兒的區別，是以從來都把他當弟弟看。

再加上崔峰性子忠厚，加上身世可憐，所以窈窕起初只為了在穎娘白露跟前刷好感，後來倒是真心實意想幫著一二了，此刻說這話只覺是鼓勵孩子，所以不覺得如何。

現下崔峰讀的書她所知就少了，因此也不打攪，說完起身便回屋子裏去了。

下午眾人起來，散步的散步，讀書的讀書，彩鳳等人這回沒去城裏，而是由白露教荇萍窈窕一些簡單的裁剪，還有就是在穎娘幫助下，開始認布料，因為白露決定，讓她們去布店和繡品店裏做個幫工。

因為是外地人，又不願意賣身，所以這事兒還得崔老爹幫忙，他認識的鋪子多，介紹個幫工還是可以的，反正也不計較月錢，就說是遠親投奔而來，想找個補貼生活的活計就是。

白露倒不是沒事兒找事兒，只是她覺得反正還有兩個多月，不如多了解一點，將來能少走點彎路就少走點。

何況在這裏的買賣，肯定要彩鳳等人參與的，不如早點通過這個途徑，多了解一番，畢竟跟西京肯定不能完全一樣，而且，西京好歹有個白簡在上頭罩著，這裏可沒有。

過了一夜，崔家那邊沒什麽動靜。

連過兩日，聞氏忽然帶著兩個小孫子過來了，一進門張口就罵開了，正好王氏在院子裏摘菜，見婆婆走過來就要打自己，連忙躲開了。

旁邊李婆子不敢阻止，只好攔著，吵鬧聲把人都引了出來，崔峰和董源在一處讀書，出來見狀立馬過去將王氏拉開，聞氏就用拳頭擊打大孫子，董源也剛進過去拉住老太太。

穎娘在白露攙扶下出來了，只聽聞氏還在哭罵：

“你這喪門星，家裏活兒不做，跑來丟人顯眼的，養的小兔崽子也去田裏幹活，你們這是要造反啊，我這是造什麽孽了~”

其實那十畝田中，有三畝是崔老二，有兩畝是崔老三家的，但因這兩家都在城裏，也不種地。

崔老大也在錦宮，家裏沒什麽勞動力，村子裏本來也是織工多，農民少，是以想佃出去的話，收的租子就少。

於是崔老二跟崔老三兩家，兄弟倆就去跟崔老大動之以情，兩個兒媳就去哄騙聞氏，之後就變成了全部給崔老大家種，但所有收出來的糧食除了留下兩成，其他還歸兄弟倆。

這兩成還是倆家顧念兄弟之情才給的，其實若是佃出去，他們頂多只能收三到四成，可現在能收八成了。

以前的地，崔峰小時候都是崔老爹王氏和偶爾回來的崔老大做，後來崔峰心疼娘，十歲就上田頭，十三歲就頂也壯勞力了，還好崔老大家夥食向來不錯，不然孩子得虧累死。

不過即使這般，也是累的夠嗆，崔老爹實在看不下去，就自己掏錢買了牛，為此聞氏也是鬧騰了好久，而之所以不想讓崔峰學醫，也是為了這十畝田。

這兩日崔峰脾氣上來，加上現在田裏活兒不多，所以就沒去了，未料聞氏一來就罵人，怒從心頭起，剛想開口就被王氏拉住，那邊穎娘扶著大肚子，冷眼看了半晌，才對李婆子道：

“麻煩婆婆幫忙困住我娘，讓她女婿去找我爹來~”

李婆子平日都幹活的，長得也高大，聞言就過來接了董源的手，後者也領教過聞氏的無理取鬧，是以沒準備多廢話，也準備去找崔老爹來。

聞氏一聽，就掙紮道：

“不孝女，你爹去城裏了！”

原來崔峰帶著王氏過來的當日，崔老爹一氣之下怒斥了聞氏，讓她登門去接兒媳孫子回家，然後便帶著崔洪去鎮子了，本意是準備說服二兒子，給崔洪一年的時間。

聞氏哪裏肯低頭，才不會來接人，而且，就她對王氏的了解，肯定很快就會回來，心裏還在盤算著怎麽讓她好看，結果左等右等，一晚上過去了，沒見人。

第二日又一天過去了，還是沒見人，拖著兩個小孫子做家務，越做越不爽，心想，本來看在女兒老頭子份上，不準備深究，可看來不深究是不行的，於是就大鬧了上來。

穎娘聽了後，冷冷道：

“難怪你敢這麽不講理的沖上來，”

說著就補充了一句，

“您要是好好說話，嫂子跟大侄子回去就是，你若是這般，誰敢讓他們回去，要是被你怎麽著了，我如何向大哥交代！”

聞氏怒道：

“你這個不孝女，我怎麽著他們了，啊？！我這麽著他們了！”

穎娘不甘示弱道：

“您怎麽著您自己不清楚嘛，您要不是親娘，我早就抓你報官了，不報官也把您拖到裏長那裏評評理，孫子都這麽大了，還動輒打罵，您當您是什麽，王母娘娘啊？”

因為覺得董源比兒子有出息，加上上回被二兒媳和三兒媳苛待時，也是穎娘去幫她出氣的，聞氏總覺得以後說不定還要靠女婿女兒，再說畢竟是親身的，是以不敢像對王氏那般對穎娘。

此刻見女兒這般不給她好臉，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著大腿哭道：

“造孽啊造孽啊，我知道都嫌棄我呢，我還不如去死了算了，老頭子啊，你回來就要幫我收屍了……”

穎娘翻了個白眼，隨即瞧了董燕一眼，後者正束手無策的站在一旁，見老婆的眼神似有深意，還未轉過味來，就見穎娘忽然摸著自己肚子道：

“哎呀、哎呀，我肚子疼啊……”

眾人嚇了一跳，都趕緊圍了過去，董源將人扶住，就聽穎娘偷偷的沖他眨了眨眼，又哀叫道，

“哎呦餵，我被我娘氣的動胎氣了，我娘這是想禍害他的外孫呢，我知道外孫沒有家孫好，可你也不能這麽壞心眼，存心想害死他啊……”

她生意不大，還故意裝作虛弱模樣，但周圍該聽的都聽到了，所謂吃誰的飯端誰的碗，在場的大多不是小姑娘就是男人，一個王氏在聞氏跟前根本就是個兔子，李婆子便趕緊順著話喊道：

“是啊老太太，你女兒女婿可孝順您二老了，姑爺這般年紀才得了孩兒，您可不能老糊塗要害自己親外孫啊~”

她嗓門大多了，一時院子外站的近都能聽到，聞氏立時爬起來，驚慌失措的跑過去，穎娘還在叫疼，董源彩鳳扶著她回屋子裏去，李婆子故意把聞氏隔開道：

“老太太，您趕緊回去吧，要是孩子有什麽，姑爺可不會善罷甘休，您家老爺子也饒不了您~”

聞氏自然被唬了一條，也記不起要找王氏母子麻煩，麻溜的邁著小腳跑回家去了。

那邊穎娘進了屋子，聽到李婆子說聞氏回去了，便在白露攙扶下坐起身，玩笑道：

“我還當我跟她不同，看來真是親生的~”

這意思是，自己也會學聞氏裝模作樣了，眾人都樂了，王氏跟崔峰卻有些懵懂，穎娘瞧見他們，便道：

“等爹回來你們再回去，她若作妖，大嫂你就裝暈倒！”

王氏囁喏道：

“這……恐怕不行~”

之前她沒裝，倒是真暈過，那是懷第二胎時還不知道，也不記得是為什麽了，見崔峰被罵她一時心急就暈過去了，結果醒來被罵了一個多月，說她故意的雲雲。

穎娘笑道：

“怎麽不行，你只要暈倒，就讓阿峰送你過來，然後就說你要靜養，累她幾個月，她就沒精力蹦了~”

王氏有些為難的看了看眾人，心裏十分忐忑，崔峰道：

“就聽姑姑的吧，咱們反正以後也會給奶奶養老送終，但也不能總是如此……”

這意思是，即便他們算計聞氏，也不會不孝順的，穎娘聽了十分欣慰，道：

“就是這個道理，該擔當的要負責起來，但也不能讓自己活得那麽憋屈~”

眾人經過這麽一吵鬧，很快又恢覆了常態，又過了一日，崔老爹回來了，聞氏支支吾吾把事情說了，因為一直不敢來探聽消息，便讓崔老爹來。

後者十分生氣，若不是老夫老妻了，都要動手打人，只身來了董源家，穎娘知道他大病後不太管事，又怕他性子耿直，便沒讓大夥兒未告知真想，只道：

“我若是殘了，恐怕還能攔著你女婿，可要是一屍兩命，那就保不住你女婿要拼命了，爹，你還是多管管娘，將來你們可是要靠大哥一家的，我看阿峰也是有出息的，往後也會孝順你們，可別把這份祖孫的情分給磨沒了~”

崔老爹見她還能如此和顏悅色的說話，已覺不容易，便點頭道：

“我也知道，回去就好好看著她。”

穎娘見崔老爹認同，心裏高興，便問道：

“阿洪的事情怎麽樣了？”

崔老爹道：

“你二哥同意了，”

頓了頓露出慈愛的笑容，

“你別說，阿峰跟著姑爺後，真是越來越能幹了，其實我一直對阿洪學織布學的那麽不用心沒轍，現在用阿洪的這法子，總算讓阿洪跟他老子娘們都好了~”

穎娘也笑道：

“那如果阿洪真在外頭找到出路了，二哥那位子咋辦？”

這說的是錦宮的工匠職位，崔老爹道：

“你二哥才三十出頭，少說還能幹十年，他打算讓趕緊讓阿洪定親生個孫子培養。”

穎娘嗤笑道：

“錦宮不是只招收十五歲以上的工匠嗎，那二哥也快五十了，別說錦宮四十五就辭退了，就是不辭退，二哥能挨得過來嗎？”

崔老爹尋思了一番才道：

“左不過就一年，到時候再看吧。”

穎娘明白了，這是瞅準了崔洪出去沒什麽奔頭的，也是為了絕掉崔洪的野心，讓他以後能安分學織造。

其實要穎娘說，不如把位子以後留給大哥的孩子，大不了就跟大哥約定個協議，日後每年都要給孝敬不就成了。

不過她知道，就算二哥信得過大哥，秦氏也不會便宜其他人的。

反正這事兒跟穎娘無關，也不準備多說，只念著大哥對她的情義，想了想便道：

“爹，您看娘現在這樣子，我覺得把兩個小侄子給她帶，太不放心了，若養成懷性子，這不管是大哥家，還是您二老，以後還怎麽安度晚年啊~”

崔老爹以前覺得妻子利落能幹，也不知道怎麽地，這老了老了還越來越糊塗了，想想老大和老大媳婦，比起兩個弟弟，其實孝順多了，自己也不能老是躲著閑，老大不在家，也該為他日後著想著想，見女兒在期待的看著自己，便問道：

“那你說吶？”

這崔老爹以前可不是這種會問女兒意見的脾氣，穎娘知道，除了因為當年的愧疚，還有因為喜歡董源看重董源的緣故，想到大哥家，也不謙讓，直接道：

“家裏勞動力太少，不如把二哥三哥家的田退回去，就剩五畝田阿峰跟大哥大嫂也夠了，您老也可以歇歇，這平日裏，就讓娘做家務，省的她無事生非，讓大嫂帶最小的侄子，二侄子也大了，就讓他跟著阿峰就成了。”

崔老爹佯裝惱火道：

“怎麽敢說你娘是無事生非！”

穎娘道：

“本來就是，爹您想想，以前娘有工做時，可會如此？”

崔老爹不吭聲，心下已經認同了，片刻後才道：

“可老二老三的田沒人種，不是可惜嘛~”

穎娘冷笑道：

“爹也太偏心他們了，也不想想大哥夫妻倆多辛苦，若是兩個小侄子大了也就算了，可如今兩個小的小，您和娘老的老，阿峰還要學醫，”

頓了頓又道，

“我知道爹是覺得，肥水不流外人田，雖然大哥家辛苦，得的少，可好歹糧食是給二哥三哥家的，可幾個哥哥已經分家了，若不是大嫂賢惠，恐怕早鬧開了，可他們不鬧，不代表他們心裏不知情，爹娘維護二哥三哥，我看兩個嫂子也沒多麽承情，何必為這等人得罪給你們養老送終的大哥一家！”

穎娘這番話確實說中了崔老爹的心思，所以當初縱然知道老大家吃虧了，沒出聲制止，也正因為他這樣的態度，崔老大才勉強應了。

本來沒什麽，肉反正爛在鍋裏，可之前聞氏去兩個兒子家卻被兒媳薄待，其實也給了他一些警示，是以穎娘說以後只有老大家會給他們養老，他才沒有出聲否定。

崔老爹想到這不由踟躇的問道：

“可是老大家的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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