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日一早就要上路，這些本來是王峻做的，但白露說自己反正沒事，且王峻一直跟在他左右，說是親隨，其實內外都要忙，也該歇一歇。

高鶴瞧著她轉來轉去的，偶爾頭也不擡的問自己一句什麽，他也沒聽清，反正答“好”就行了，說是為兩人收拾，其實他的東西更多，看她為自己打點考慮，心裏又倏地滿足踏實了。

第二日高鶴還是去府衙，要輪番見一見最後確定的知州和一幹縣令，自爆了身份，因著他們的資料和卷宗，都是高鶴欽點的，是以都比較了解。

為了突出他的恩典，都是分開見面的，每見一人，還特意在寥寥幾語的恩威並施中，暗示了自己對屬下的了解和賞識，當然，這也側面表明著他的勤政。

這麽一來，也忙到天黑才回去。

平日裏路上沒有機會，這段日子白露給他做了很多京菜，讓他生活上舒坦了很多晚上用過飯，雖然很想，但體貼明日上路勞累，高鶴也只是抱著她單純的歇下了。

次日一早一行人繼續上路，這回由石鳴的手下護送崔放，去往西南的梁州、利州、隆江，而他們則直接北上，去往陸都，這一路就有將近一千裏地。

天氣已然正式進入初冬，白露早就準備了很多臘肉、泡菜，新鮮的羊肉不敢準備太多，雖然外面夠冷，堪堪夠二十來人吃幾個晚上，熬著經過一個村鎮，便能補給一些。

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從彩鳳回來以後，淩草就好像生病了一般，整個人都懨懨了起來，做飯也經常心不在焉，幫著烤饃還能烤糊了，倒是又瘦了不少。

起先白露察覺到了，問她只說前幾日吃壞了肚子，已經好了，可讓柯大夫去看，她又不願，畢竟在路上，能讓淩草這麽傻乎乎的女孩兒如此，白露估摸是大事，是以便沒有追問。

等到經過一個縣城，高鶴體諒她讓住進客棧兩日，休整休整時，她便趁高鶴等人出去，把彩鳳桃面支走，才問彩鳳道：

“你跟我也是從小的情分了，有什麽不好說的，你這般萎靡，若再不尋出了緣由，我就該把你送回慶陽了。”

淩草忙道：

“別、別，那我也太沒用了，我本來在你身邊就不如桃面彩鳳她們，要是送回去，那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再留你身邊啊~”

白露動手給彼此各斟了杯茶，循循善誘道：

“那你告訴我，到底為何？你死活不說，實在不像你的個性，平白著令人擔心啊！”

淩草低下腦袋，張了張嘴，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白露試探的問了句：

“是不是，跟聶登去寤寐有關？”

淩草的頭低的更狠了，白露蹙眉問道：

“莫非是聶登來王府時，對你做了什麽？或者許了什麽？”

淩草這才出了聲：

“沒有、沒有，只是我、我……”

白露知道了，果然跟聶登，好個聶登，還以為他改了，想淩草並不是那種輕浮的女孩兒，定是他做過什麽，才引得淩草以為郎有情妾有意了，想到這冷了臉，道：

“你把經過細細跟我說，若是我的錯，我定不能留他！”

淩草立馬擡起頭，擺手道：

“可別啊，他們一家都指著他了，”

見白露探尋的看著自己，又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喏喏道，

“是我的錯，你也知道的，我比較笨，他那時候來王府，我想著是老相識就多照顧了一些，他也只認識我，所以事事都找我，我那日隨口說了想吃酒棗，他就去買來，說是感謝我的照看，我以為、以為……是我自作多情了，真不怪他……”

白露嘆口氣，拉著淩草的手道：

“那你是不是很喜歡他？我記得當初在慶城，也沒見你如此啊~”

淩草的聲音不由帶了絲哽咽：

“其實我也倒不是為他傷心，我也替他開心的，之前我打趣他傅霜的事情，他還一副很落寞的模樣，只是，我也說不清楚，就是心裏頭悶得很……”

白露明白了，嘆口氣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有些意思的，卻都娶了別人，縱然你不是非他們不可，也不是情根深種，但會有些失落，覺得自己孤孤單單的，沒人疼沒人護，是不是你自己不夠好？”

淩草臉上顯出一片迷惘，半天後才擡起臉重重的點頭道：

“是的，我就是覺得，我肯定是太不好了，所以別人對我，永遠沒法達到我對別人的心意，你看桃面姐姐，她起初不願意，但石大人那麽悶的一個人，不還是死死追著嘛……”

白露這是徹底明白了，安撫道：

“這也怪我，你年歲也大了，我卻諸事纏身，沒法顧及到你，其實這種事情常見的很，你看我，之前在老家，不也被退過親嗎？這些不代表你不好，只是對方沒看到你的好，譬如聶登這般，那就是無緣罷了。”

淩草可憐巴巴的看向她：

“我有什麽好呢？”

白露失笑道：

“可好了，你做事從不推脫，性子爽快仗義大方心地也善良，你看咱們二十幾個護衛，哪個不想討好你，”

頓了頓帶了絲戲謔道，

“我看王峻有陣子好像也對你……”

淩草紅了臉，趕緊打斷道：

“暗衛們討好我是為了口吃的，至於王峻，那是、那是……”

她說不上個所以然，但直覺王峻別有用心。

白露卻是聽明白了，勸解道：

“我以前不明白，現下也是看明白了，其實男女之間，一見鐘情的自然有，但或者少或者不過一瞬而逝，大多數男女之間，其實都是有著各種筏子做橋梁的，你看，就譬如你說的吃食，你負責做吃的，他們不討好你，你也不能餓著他們不是？可他們討好你，說到底還是有些意思的，只是不敢而已，至於王峻，能待在王爺身邊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我也不太讚成，倒不是說人壞，可太精明了，你這樣的跟著他，被賣了還幫他數錢~”

淩草癟了癟嘴道：

“我有那麽笨嗎？難怪都不喜歡我……”

白露忍不住撲哧笑了：

“憨直了一些，我倒覺得算優點~”

“那就還是蠢唄，”

淩草悶悶的道，

“我也知道自己不聰明的，完事就憑直覺，其實細想一下，趙橋就不說了，聶登其實真是我自作多情了，想他在王府何其忐忑，不認識其他人，我伸出援手，他現如今改了性子，想好好答謝我也是情理之中，怪只怪我自己而已……”

白露繼續寬慰道：

“少男少女的，有些萌動也很正常，算不上什麽對錯，春草都家嫁人了，你確實也到了婚配年紀，”

說著狡黠一笑道，

“不如你就在咱們這些護衛裏挑一個好了，如何？”

淩草漲紅了臉慌張道：

‘’別、別，你可就別取笑我了吧，沒念頭還好，萬一又碰上一個不喜歡我的，那我不得嘔死啊！“

白露故意道：

“那你說怎麽辦好？莫非真要便宜了王峻？”

“才不要，”

淩草的聲音都不由高了一度，

“幹麽便宜他，我又不是真的嫁不出去了，出王府前，還有人家跟我爹娘打聽呢，只是我爹娘看春草，以為都是你做主婚配，是以也沒敢答應而已，而且，他們也不希望我再嫁給奴仆了，就如春草一般，做個小戶良民的正妻，是頂好的了~”

其實只要淩草願意，白露可以請高鶴把他們一家賣身契還去，但他們一家不想，夫妻倆都是老實人，出去自己過活，還不如在王府舒坦。

白露自然也尊重，對於淩草嘛，倒是希望她自立自強，不過憑她的手藝，去開家酒樓都不成個問題，是以也不擔心，其實人到底能不能自立，端看心能不能獨立而已。

白露思及此便順著笑道：

“就是嘛，咱們又不是找不到好人家，那你還悶悶不樂個什麽？”

淩草忽而明白過來，白露是在故意誘導她呢，想想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為了這麽點小事情……當下羞赧道：

“快別說了，怪不好意思的~”

說著趕緊又搶白道，

“你晚上想吃什麽，我跟掌櫃的預定好了借用他們的廚房~”

白露知道她確實個來得快也去得快的性子，便不在意了，道：

“沒什麽特別想吃的，倒是咱們還是多做些幹糧路上吃吧。”

淩草答應了一聲，便和白露一道出房下樓去了，晚上其他人都休息去了，只淩草還守著廚房，繼續做饃饃，因為聽說下一個落腳點更遠了，她想多做一些。

因為剛剛高鶴石鵬回來了，所以白露桃面便走了，彩鳳要幫忙，被淩草趕走了，結果沒多會兒王峻忽然過來了，問道：

“有沒有什麽吃的？”

淩草詫異道：

“你不是跟著爺在外頭吃的嗎？”

王峻苦了臉：

“爺在吃飯，可我要去辦事啊~”

原來西北那邊不斷有消息傳來，都停留在他們預先告知的落腳點，王峻便趁吃飯時過去取，若是高鶴當時就有命令，他還得及時傳達出去。

淩草手腳麻利的給弄了碗羊肉面，王峻就坐到旁邊的杌子上慢慢吃著，他是王爺的親隨，沒有品級，可比起誰體面也不少些，將來也不會虧待他，往常只見到他迎上治下的一面，此時就這般安安靜靜的在旁邊不吭一聲，可能是真餓了吧。

一般高鶴即使回房，像石鵬他們可以回去，但王峻還要守著，只是因為在路上，白露體恤他辛苦，每次一回到客棧，便讓他去休息，至於高鶴那邊，反正她在旁邊，需要時也能叫上彩鳳。

所以能過來討吃的，說明肯定是得白露赦免了，他也不是第一次來討食了，護衛中也有人會如此，是以淩草都會留點現成吃的在手邊。

不過王峻確實也是真辛苦，往常多半會回房，看他這回坐下來不回去，淩草不由好奇道：

“你不回房去休息嗎？”

王峻繞在喉頭的話被這句話堵了個半死，好不容易逮著沒人在旁邊的時候，她也……是以頭也不擡的道了一句：

“你著急回去？”

淩草聽他口氣不善，明顯是不高興了，覺得莫名其妙的很，估摸是被王爺訓斥了，遂嘟囔了一句道：

“就是問問唄~”

倆人便又安靜了下來，小小的廚房裏，便只有淩草做飯和王峻吃面的聲音，等王峻喝完最後一口湯，這才站起身。

訥訥的道了句“多謝”，剛走到門口，忽然又回身從懷裏掏出一小紙包，放到桌子上，淡淡的道了句：

“……別不高興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淩草被他聲音喚的回了頭，只來及看到他急匆匆的背影，好像什麽在後頭追趕似的，再轉頭看向桌子上，猶豫了一番，走過去撿起來，打開一瞧，赫然是幾只花樣兒不同的小巧糕點。

那邊王峻討也似的跑回了房間，因為白露又跟高鶴同房了，是以他便不用值夜，單獨開了間房歇息，進去後關上門，急不可耐的灌了好幾杯水。

他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要說女子，他經歷的恐怕比自家主子爺還多，大多也就是個露水姻緣，或者，幹脆不過打發打發無聊而已，對淩草，本來也是利弊大於情感。

不過是樣貌好看了些，又是姑娘身邊的人，所以多留意了兩點，之前也是被明著暗著拒絕過幾次了，按著他往日脾氣也就算了，可看到那些半大小子，為了口吃的，一個一個討好獻媚的，他就十分的不舒服！

他能跟在主子爺跟前，自然心細如發，很容易就發覺淩草的情緒不對。

這平時大喇喇的丫頭，忽然就怏怏不樂起來，他想了很久也找不到原因，雖然飯也照常做，但很明顯首先又瘦了不少，胸也小了一點，讓他頗為遺憾。

是的，他王峻就是見色起意的人，尤其喜歡豐腴的女子，在床上才帶勁，不過，看那種逢場作戲多了，漸漸也沒意思了。

當初年少不懂事，風花雪月是興頭，年紀一大，到底還是希望能找到真正的心頭好，對於那些只盯著他銀子的，哪裏還存什麽心思。

倒是自打留意了淩草後，越來越覺得，還是心思單純性子憨傻的丫頭好，留在家裏放心安心，廚藝也好性子也爽利，回來有口熱飯，有人關心，就如大哥勸誡他的，年紀不算太老，但也不小了，也該收收心了。

其實他看淩草對自己很不假以辭色時，也覺得沒趣過，還忿忿不平的想過，若不看她是白露身邊的，才不會搭理她吶~

後來他發覺自己看那些護衛對她獻殷勤，十分不樂意時才猛然驚覺，就算不是姑娘身邊的，那為啥就不能娶了？

最後等他意識到自己關註淩草，已經超過她是白露身邊丫頭這一程度後，他只好把這歸於路途上不能見葷的枯燥，統共就這麽幾個姑娘，他可不就只能肖想這一個了！

然而也不知道為什麽，真有了這種意識，尤其是等他把對付往常那些姑娘的招數用在淩草身上，並十分不奏效後，他就有些茫茫然無措了。

記得以前，主子爺情竇初開，自己還做他的參謀，現如今，不管跟白姑娘鬧成何時，主子爺都有辦法和好了，反倒是他這麽個“情聖”，對付個小丫頭也沒招了。

今兒忽然送吃的，其實以前也送過禮物，譬如發簪鐲子什麽的，他跟著主子爺，銀錢是不缺的，送的都是真金白銀，結果都被拒絕了，理由都是“太貴重了”“我們倆沒這個情分”之類。

可看她不對頭，他也知道若是真的什麽都不表示，那真是太傻了，想來想去，只能投其所好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她喜歡什麽，可他當時只覺得瘦了好看，下意識也不想她再胖起來，可今時不同往日，她想吃就吃吧，而且，送點吃食總沒那麽貴重了吧？

當然，說是這麽說，丟下就跑，還是怕她又要當面拒絕，唉，他王二爺，何時在女孩兒面前如此慫包過啊……

第二天白日高鶴帶著白露去街上轉悠了，淩草記掛著路上的幹糧，因為客棧的廚房到飯點前都特別忙，是以淩草便不出去了，直接留下來做饃饃。

白露在街上買了些臘肉、臘腸，午後就回來了，陪著高鶴去歇午覺，王峻便又來了廚房，剛好有個護衛過來討吃的，淩草還在詫異道：

“這不才吃過午飯嗎？”

王峻暗罵笨死了，明顯是為了接近她啊，就聽那個護衛道：

“客棧的夥食，一點都比不上淩草姑娘的手藝，我都吃得挑食了~”

王峻差點牙都酸掉了，心想自己以前也是慣常愛吹捧她的，都要麽被漠視要麽吃個軟釘子，這個真沒眼力見，未料到耳邊卻傳來淩草被誇讚後興高采烈的聲音：

“你都誇得我不好意思了，喏，這饃饃和臘腸你拿去墊墊吧~”

王峻下巴都快掉了，瞪著他們幹咳了兩聲，那倆人這才發現了他，淩草立馬扭過頭繼續手上的活兒，而護衛則有些不好意思。

雖然王峻不是他們的直屬上封，但也是說話算數的，是以訕訕一笑趕緊一溜煙的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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