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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最後的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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荇萍對白露的話沒有任何質疑,答應一聲“好”便去了。

白露便趁這空檔,用了點飯,午後荇萍回來了,提了個食盒,白露揭開一看,有炒貓耳朵、扯面、白吉饃,還有一道香辣蛋炒不爛子,確實都是那邊的吃食。

司武做飯很是講究,想來對吃的很挑剔,這送行的飯食,是她為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白露各嘗了一下,雖然不知道地道不地道,但好歹吃著口感不錯。

其後便帶著荇萍彩鳳桃面去了府衙,那邊該是早得了信,報進去後石鵬便親自接了出來,帶著她們進去,一路暢通無阻,直接到了後院的臨時牢房。

原來司武作為重型犯,並未跟其他人關在一起,而是單獨辟出一間小屋子,鎖上鏈子,再由專人看管著。

臨時的牢房是用廂房改造的,門窗全部封死加固,即使是白天,裏面也是灰蒙蒙的。

因為司武提出了這個要求,若是之前高鶴肯定一口回絕,但經過昨晚,想想白露那句“沒什麽好藏頭露尾的”,為了展現自己相信她,他自然要答應。

不過為了安全起見,讓在給他送的飯食中,提前加了料,讓其喪失氣力,只能開口說話。

門打開時,還能看到陽光中的一些塵霧,石鵬先進去,給點了燭臺。

這裏原來是府衙捕快休息用的廂房,此時司武就靠坐在炕上,手腳都戴著鐐銬,本來閉著眼,門一開後看到又是石鵬,不由譏誚道:

“又想問什麽嗎?”

石鵬沒有搭理,只等著白露進來後,司武目光一動,其實他提出要再見白露一面,不過是為了惡心高鶴而已,也沒想到真的見,沒想到,白露真的過來了。

白露環顧左右,問石鵬道:

“有炕幾嗎?”

石鵬便對外面的看守道:

“去搬個炕幾來。”

白露看司武的模樣,就知道肯定用藥了,徑自將食盒放到炕上,才對他道:

“我帶了你家鄉的吃食來。”

司武有些料想未及,他以為白露對他只有恨意和虛情假意,不想不僅來探望,還盡心準備了。

若說之前虛與委蛇的迎合,是為了套話,可這時自己已是階下囚,她已沒有如此的必要……

司武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對她的感覺,向來是矛盾的。

起初,並未真的想如何,哪怕在當時以為成功藥倒眾人時,他也沒有把人留住的想法,亦或是,有這個想法,但不想實施,因為知道是留得住人也留不住心。

當時提出那個要人的說法,也許,真的是一時惡趣味吧,可當她答應了,還在對自己釋放出若有似無的情義時,他就忽然起了貪念。

而當這麽美好的東西,真的唾手可得時,那點兒小小的不可言明的欲念,便越來越大,以至於他將她單獨關進房間,也沒有動她一根手指頭。

因為若只為男歡女愛,他手下可以挑出比她漂亮、比她床上功夫高多了的女人,他渴望她,是對一種美好生活的向往。

然而若說毫無男女之情,好像也不對。

否則,他就不會對她婚前失貞的事情,那麽生氣,但她轉臉給一些溫柔體貼,自己就立馬不受控制的妥協了。

畢竟,她遇到自己是在未婚夫之後,相處這幾日,她並不是那種驕奢淫逸水性楊花的女子,跟她在一起,他覺得安心,所以他更要得到她的情,否則哪裏還能踏實?

司武在哪裏尋思著,白露也沒再開口,這時炕幾搬來了,就放到了司武跟前,白露親手將食盒打開,又把幾盤菜一一擺好,再放好碗筷。

司武被用了藥,根本動不了,白露對那搬矮幾的看守道:

“煩勞餵他一餵。”

看守便端起碗筷,夾了一筷子雞蛋,伸到司武嘴邊,後者猶豫了一下,看向白露,白露也正在看向他,眼神清清朗朗,不帶有任何情緒,他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因為剛過了中午,白露只讓那看守各樣餵了一點,嘗一嘗便算了,待那看守退了出去,石鵬和後進來的桃面彩鳳等人還留守在旁邊,白露這才問道:

“不想說點什麽了嗎?”

司武忽而嗤笑了一聲:

“沒什麽好說的了……”

語氣竟然帶了絲小小的賭氣,白露也不以為意,問道:

“你提到那些關於你妹妹的事情,是真的嗎?”

“你想幫我找她?”

司武換上了一副吊兒郎當的笑容,好像他此時不是階下囚,而是正在哪處酒樓邊吃飯邊閑聊天。

白露看向別處:

“既然知道了,也算一種緣分。”

司武再次嗤笑道:

“她早就在幾年前,被第三次發賣,給人做妾時,被那家主母打死了,”

說著還故意追加了一句,

“勞您費心了,可惜用不上了。”

白露再次看向他,面色無波,眼神無緒,沈默了片刻,才道:

“那你一路順風吧。”

說著提起食盒往外走去,剛到門口,司武忽然喊道:

“你到底是怎麽想我的?只是為了套我話?”

他這一聲用了不少力氣,以至於說完後急劇的喘了幾下,白露停住了腳步,頓了頓,將食盒遞給旁邊的彩鳳,將門給關上,這才轉身往回走去。

屋子裏暗了許多,彩鳳桃面等人仍然在旁邊候著,看她舉動不由對視一眼。

白露又走了回去,到跟前才緩聲道:

“我老家確實在慶城,早些年外祖還在世時,算得小康,我生父是入贅的,後來父親逃走,外祖去世,一來有族裏的親戚哄騙欺負,二來,我娘是個諢的,敗了不少家產,我確實有個弟弟,比我小三歲,家道中落後,家裏的臟活累活都是我做,我這個弟弟就一直跟著我二妹玩,養了很多壞毛病,耳根子還軟,不懂得分辨,”

說到這白露頓了頓,

“因為他,我差點被我生母賣了,好在逢兇化吉,後來,我費盡心力,把他跟我生母和二妹分開了,還讓他去跟我一叔父讀書,等我到了西京,認回重利忘義的生父,縱然也幫他去西京找了個大儒做老師,但為著不要再重蹈覆轍,縱然我生父幾番要求,我都沒讓弟弟去改姓換宗……”

白露說到這,又看向司武道:

“在離開詠書縣前,我真心把你看成弟弟,覺得縱然你之前犯過錯,可知錯能愛善莫大焉,所以我願意幫助你,就像挽回我弟弟一樣挽回你。”

白露說因為傅傑,傅氏把她差點賣掉,其實指的是上輩子,但這輩子其實也發生過一次,不過性質大不同,所以具體經過只能含糊的混過,好在彩鳳石鵬他們都知道那回事,皆不以為驚。

而司武聽完,則繼續沈默著。

其實他的心裏,此刻是既酸痛又脹滿,他自然不喜歡白露只把自己當弟弟,但是,這起碼說明,她對自己也有過真情實意。

回頭看看自己,滿手血汙惡貫滿盈,能有她那般待過自己,好像也死而無憾了。

白露看他神思恍惚,沈聲道:

“希望你下輩子,能夠活一個坦坦蕩蕩,平安順遂。”

司武被她的話拉回心神,喃喃道:

“下輩子?人真的有下輩子嗎?”

“有,”

白露沒有說出口的是,自己就是重生的,所以她只能斬釘截鐵的保證,

“只要你還留有善念,存有悔意,就肯定有。”

司武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那我肯定沒有了。”

白露緩聲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屠刀,有時候不在你手上,而在於心裏。”

說完便往門處而去,桃面給開了門,幾人魚貫而出,石鵬也離開了,徒留桌子上的一盞燭燈,照亮了司武晦暗不明的臉。

白露是坐馬車來的,回去時閉目不語,聽到司武說他妹妹已經死了時,她不是不難過的,但這種情感,對這時候的司武來說,太過矯情和多餘。

她問心無愧,是以也無需刻意表現什麽,只是這一連串的事情,讓她聯想到跟自己相關的往事,心裏頭更加沈重而已。

回到宅子,她拿來繡棚,練了會兒繡活兒,總算讓心裏平靜了下來,等用了晚膳,高鶴還未回來,待她都洗漱上床了,半夜裏睡的迷迷糊糊,才感覺到背後一暖,被卷入了一個懷抱。

白露下意識發出一聲嚶嚀,而後想起高鶴的聲音道:

“吵著你了嗎?”

白露翻身過來,脫口問道:

“用過晚膳了嗎?”

高鶴“嗯”了一聲,見她沒有睜眼,臉頰紅撲撲的,眉睫舒緩,想了想,只是把人摟進懷裏,溫聲道:

“睡吧。”

第二日高鶴又是一早就離開了,白露用早膳的時候,不由問了一句:

“可知道斬首什麽時候開始?”

桃面忙道:

“石鵬傳了消息給我,說司武交出了藏在別處的、這些年斂來的不義之財,說給那些被擄去的女子做賠償,還供出了一些非他手下,但也幫過他們擄人的匪徒,所以案子還要再審,行刑也估摸要等幾日,”

石鵬特意傳來的消息?那就是高鶴的意思了。

只聽桃面繼續道:

“他還有個請求,希望把他的屍骨,葬回老家祖墳,而且,希望不要透露他的罪名。”

白露怔住了,心裏頭不由酸澀起來,其實要說司武對她有多深厚的感情,她是不相信的,說到底,還是他心底並未泯滅人性,只是一步錯步步錯,沒法回頭而已。

她思及此點點頭,沒有說什麽了。

其後幾日,白露除了幫著做點飯,練了會兒繡活兒,其他也沒什麽好做的了,高鶴每日都回來很晚,偶爾幹脆不回來。

有一次看王峻回來取衣裳,才知道不僅抓的罪犯多,而且官吏空缺的太多,高鶴在抓緊閱卷選拔。

白露便在從第二日開始,每次都會親手做一些京城的飯食,讓彩鳳在飯點前送去府衙。

有一天晚上高鶴回來時,她迷迷糊糊應了一句,邊聽高鶴握著她的手,貼著耳畔道:

“別給我做飯了,怪累的……”

第二日醒來,看到梳妝臺上放了一瓶乳膏,她估摸是高鶴買的,打開蓋子,一股淡淡的清香出來。

這也算是十分用心了,不過回想起他這幾日晚上,只能撫手摸頰

的,莫不是嫌棄她不懂得包養,皮膚粗糙了?

這個小小的怨念也只是一閃而過,中午府衙那邊還打發了人回來,送了一筐子蘋果,說道:

“有下面的商賈聽說欽差來了,給送了水果來,爺打發我送來了一些。”

白露打賞了他幾兩銀子,還讓他把午飯順便帶去了,幾個女孩兒分吃了,冬天幹燥,能吃點水果當然不錯。

晚飯不想吃得太多,便做了點蘋果甜湯,幾個女孩兒各吃了一碗,剛準備連同晚飯送去府衙,高鶴就帶人回來了。

白露忙將甜湯和晚膳盛好擺放在托盤上,跟著他端去了後罩房內,伺候著高鶴洗了臉,倆人坐在桌子邊,高鶴喝了半盞,見白露單手撐著下巴,歪頭盯著自己,不由溫聲道:

“你吃了嗎?”

白露點了下頭,看他這幾日下來消瘦了不少,打趣道:

“我以後除了給你送飯,也給你送些別的吃食吧,萬一你餓了,也可墊墊。”

高鶴的笑意很自然的飛上眉梢,道:

“那裏也有廚房,你別累著了。”

白露故意打趣道:

“我知道,你是嫌棄我皮膚都糙了呢~”

若是別人說,高鶴肯定要以為是真的在意,可白露說,雖然她看著文文靜靜的,其實在某些方面,跟其他閨秀女兒家的喜好很不相同,當然,也跟她的經歷有關。

自打那日見過司武,聽了石鵬的完整覆述,他忽然發覺,自己對白露的感情中,好像很少有憐惜這一部分。

其實她的身世何其可憐,與自己不逞多讓,可在他以情誘之時,卻多半是惹她來憐惜自己……反而,在她那些悲慘的過往中,自己還曾經是施害者。

高鶴想起之前在領縣、在子午嶺時,自己不過經受那麽點事情,就覺得委屈,還對她橫眉冷對的,實在是太沒氣量了……

又想起師父曾經對他說的,男子漢要胸懷寬廣,尤其是對自己的女人,應該以疼愛為主。

可想想自己跟白露的相處,傷害實在不少,他就覺得愧疚不已……思及此瞧向白露,燈火下的臉顯得詳寧而平和,晶亮的眸子裏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他放下勺子,轉而握住白露的手,緩聲道:

“我希望無論何時,你都要更加愛護自己才是,”

說著將她拉到自己懷裏坐下,

“有時候我太忙顧不上,有時候我太過自私,有時候我只重視自己的感受,我確實太過忽略你了,以後,若我再如從前那般,你就直接來罵我,打我也行,可好?”

白露捧起他的臉,仔細瞧了片刻,浮起微笑戲謔道:

“這是怎麽了?”

“你對司武說的話,我都知道了,”

高鶴摟住她的腰身,

“我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太多東西,比如,你其實是個外柔內剛的人,是個性子堅韌的女子,是個有風骨有原則不讓須眉的巾幗,”

他說著再次握住白露的手,

“我是希望,如果我犯錯了,你一定要教訓我,然後讓我改正過來,在我沒意識到的時候,你也要愛護好自己,不然,等我回過神,就會特別愧疚……”

高鶴將她手放到唇邊吻了一下,白露覺得胸中激蕩,這些話,比起曾經那些敷衍似的認錯,可要真誠實在的多了,一時卻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高鶴再擡頭時,只見白露目光盈盈的瞅著自己,唇畔艷艷,不由情動,放在她後腦勺的手微微用力,便迫使她低下頭,他也毫不猶豫的吻了過去。

這個吻比起上一次來,要溫柔繾綣的多,高鶴用舌頭細細的描摹著白露的唇畔、牙齒,然後追著她的舌尖嬉戲纏綿不休。

外面冬風呼呼的拍在窗欞上,但屋子裏卻熾烈如夏,就在高鶴快要控制不住時,白露及時推開了他,靠在他肩膀處,輕輕的喘息道:

“你還沒用晚膳呢……”

高鶴眼角含笑道:

“我更想吃你,”

說著瞧見近在咫尺的耳垂,此刻染了血般的晶瑩紅潤,猶如瑪瑙一般,忍不住湊過去舔了一下,

“我都素好多日了。”

白露渾身一顫,輕輕捶了他胸膛一下,臉都不敢擡起道:

“不行,得先吃放,你都餿了……”

說著還要跳下去,高鶴卻不松手,非讓她坐在腿上陪自己一起用膳,偶爾還非要她餵自己,好不容易吃完了,才放白露將碗筷送了出去。

這一晚自然是折騰無比,只是不同於前一次,高鶴十分的溫柔小意,讓白露心神蕩漾,一宿下來,青絲互纏,鴛鴦交頸,倆人都難得的饜足滿意。

第二日高鶴走的依舊很早,白露睡到了接近中午,洗漱後用膳,桃面道:

“爺走時讓起來知會一聲,後日午時便要問斬。”

公審過了,罪證確鑿,沒道理要赦免,否則民心難穩,白露點點頭,桃面又道:

“姑娘,要不要去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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