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武停下腳步，聽白露口氣似乎是想閑聊似的，便側過身，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道：

“不跟你說過了嘛，身世是真的。”

白露定定的瞅著他，忽而問了一句：

“你就是那個五爺，對不對？！”

白露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司武回過身，眼神淩厲如刀鋒，聲音也是冷冰冰的：

“你知不知道，什麽叫禍從口出？”

白露卻心裏有底了，直視著他道：

“你不是讓我乖乖跟著你嘛，可我總不能連自己跟的是誰都不知道吧，”

說著又道，

“還是說你說會好好待我是假的，只是想報覆我拒絕了你，所以故意拆散我跟大哥而已？”

司武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負手往前走了兩步，面色帶了絲猶豫和遲疑，白露見了，便故意道：

“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心悅我？”

說著垂下眉睫，這邊有了一絲小女兒情態，司武審視了她半晌，才開口道：

“說你笨也是笨，說是你聰明也是聰明……”

白露仰起臉，抿了抿唇才道：

“你能得手，是因為我信任你，是因為我相信你是個好人，可不是我笨！”

司武忽而笑了：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這就是承認嘍，白露道：

“我也沒有特別的證據，就是直覺……”

說著看向司武，幽幽道，

“那個殺手組織，跟那些拐人的，都是你指使的嗎？”

司武的笑容沒了：

“你是看不起我？還是害怕我？”

“有些害怕，又有些難過……”

白露不由露出一絲哀傷，

“你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司武移開了目光，聲音再次冷了下去：

“還能為什麽，為了活著唄。”

白露急急道：

“活下去可以做很多別的事情，難道非要殺人擄人嗎？”

司武聽了沈默半響，卻忽而嗤笑道：

“你們這種大戶人家出生的孩子，少時有吃有喝有人疼愛，哪裏會懂得我們這種人，想要活下來都是艱難。”

說完轉身就要走，結果白露又喊道：

“我知道，我也是苦孩子出身！”

司武一楞，又轉回身道：

“什麽意思？”

“我小時候家裏也很苦，我娘還背著我爹，要把我賣了，可現在也終於能過好日子了啊~”

白露的口氣，好像在勸解一個誤入歧途的朋友，司武卻擰起眉頭，煩躁道：

“你知道就知道吧，若是出去亂說，別說你，就連你大哥他們都沒法保命！”

說完就要離開，白露又喊道：

“求你，別傷害我爹跟我大哥他們啊……”

司武冷聲道：

“那要看你家裏配不配合給錢了。”

“這麽多錢，肯定要賣家產的，若是賣便宜了，錢也籌不齊，說不定還要借一部分……”

白露淒淒的說著，轉而道，

“到時候，能不能給他們三萬兩做路費啊？”

司武皺起眉有些不悅的看向白露，見她怯生生的，眼中水波瀲灩飽含乞求，如果不是今晚還有事兒要辦，他真想給她辦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觸及他的底線，可正如她所說，他確實是心悅她的，暗自嘆口氣，故意拉下臉道：

“行，你給我乖一點就成。”

說完便急匆匆出去了。

白露松口氣，還以為他會提出什麽非分要求，不過這麽一來，倒是試探出他的底線了，雖然綁著他們要錢，但他似乎並不是那種守財奴，反而最忌諱的，是他的身份。

原來他就是五爺，看來自己蒙對了，接下來嘛……

白露知道他既然走了，肯定因為晚上有事情，今晚是安全了，她得好好休息，然後好好想想，怎麽把他的底細套出來，這般想著，便倒了杯水放進掛衣裳的高櫃裏。

一夜無話，白露是合衣而眠的，她在門後面累放了兩只瓷瓶，只要一開門便會發出聲響，所以睡的還算踏實。

次日一早起來，自己梳好了頭，打開門，門口守著兩個黑衣人，白露也沒吵鬧，只問道：

“我能出去嗎？”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道：

“不能。”

白露道：

“可是我想梳洗，我也餓了。”

黑衣人知道老大對這女的不一樣，便道：

“您等等。”

說著便離開了。

白露關上了門，坐在桌旁一邊等著一邊思索，不多會兒響起敲門聲，白露去開了門，門外的人竟然是司武。

白露楞了楞，方讓了進來，司武也未說話，臉色憔悴，看似好像一夜未睡似的，徑自走了進來，他身後的黑衣人端著面盆和餐盤進來了。

白露去洗了臉漱了口，回身便看到司武端坐在桌子旁，已經將餐盤擺好了，而黑衣人業已退了出去，連房門都關上了。

白露走到司武對面坐下來，端起碗開始吃，司武瞥她一眼，淡淡的開口道：

“昨晚睡得好嗎？”

口氣好像家常聊天似的，白露道：

“挺好的，你呢？是不是沒休息？”

司武忽然啪的放下筷子，皺眉道：

“不準再探究我！”

白露喏喏道：

“你的意思是，以後我要完全無視你嗎？”

司武聽到這話難免有些歡喜，放緩了口吻道：

“是沒睡，待會我要去歇息，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給他們吩咐一下。”

白露踟躇道：

“我想知道，大哥他們有沒有吃的喝的？”

司武道：

“給送了吃的喝的，只是你大哥不吃而已。”

白露緊張道：

“為什麽？”

跟著便道，

“我想見一見他，”

她看司武皺起眉頭，忙道：

“不過半個月，等前湊齊送來，他們就走了，我自會留下，以後也不會再見了，要是他們任何人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沒有活的必要了……”

司武冷聲道：

“你所謂的在乎我，不過是想讓我心軟對吧？”

白露啪的放下筷子，道：

“當初我是為了誰跟他們作對的！”

她的意思是，自己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司武卻以為她在挾恩求報，心裏不喜，但想起她為自己做的事情，心裏頭又熨帖，最後好聲好氣的道：

“你只能見一刻鐘。”

白露趕緊道謝，隨即便陪著他用了早膳，而後在黑衣人的監視下去了前頭，進了一間臥房，這間只關了高鶴一人，藥效只能持續一段時間，所以早早的給他戴了腳鐐。

此刻他靠在炕上，白露一進去，便撲過去趴在他身上嚶嚶的哭著，黑衣人一直在旁邊盯著，白露一邊哭著一邊勸解他，結果高鶴還是冥頑不靈：

“你留下來，要死我們一道死！”

白露哭道：

“那他們呢？他們的命不是命？”

高鶴不說話了，白露將眼淚一抹，挺起身站到炕下，一臉決絕的道：

“我已經決定以後全心全意跟著他了，以後我倆再沒有任何關系！”

高鶴瞪著她，氣的說不出話來，白露還火上澆油道：

“等錢到了以後，我會給三萬兩作為你們的盤纏，你若是餓死渴死，就讓我爹他們都沒人管好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高鶴死死盯著她身影，直到消失在門外。

白露回到房間，門關上後，黑衣人便去司武那裏匯報了剛才的情形，司武心裏頭歡喜，臉上不顯，揮揮手讓他下去了。

他此刻住的房間，正是之前高鶴住的，房間擺設什麽都很簡單，他搜了半天，除了日常用品等，只找出一些賬簿，還有幾張銀票，總價值千兩。

一開始他以為這行人是官府的人，或者說，就是欽差，所以他才親自過來，因為怕屬下做不好，可沒想到，確實有些關系，不過給慶王做盤手的而已。

說到底的身份嘛，也只是商賈，這般他就放了心，可以痛下殺手了，不過，想到白露，他又覺得，浪費這麽多時日和精力，也算值得了。

司武想到這難得露出一個真心的笑容，方躺下歇息了，而回到房間的白露也松了口氣，想了想打開房間，要了點心和茶過來，便安靜的坐下耍繡活兒。

中午的餐食也是黑衣人送來的，司武沒有出現，估摸還在休息，白露一直表現的很順從，也不搗亂，也不乖張，傍晚十分，司武終於出現了。

倆人一起用晚膳，白露撿著空子道：

“我已經跟大哥說清楚了，請你待他們好一些……”

司武就不愛聽她提高鶴，遂寒聲道：

“既沒拷打也沒虐待，還要怎麽好？”

白露怯怯道：

“能不能不要鎖著，他從小到大都沒被這麽對待過，你們這麽多功夫好的人，他根本沒法逃……”

司武皺著眉頭看向白露：

“不要得寸進尺！”

白露不說話了，埋著腦袋吃飯，司武最見不得她這模樣，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哄騙道：

“好，你快吃吧。”

白露默默接受了，看他連叫屬下過來做個樣子都沒有，也知道是口頭做個樣子而已，可她也是做做樣子，所以並不糾結。

等撤了飯食，倆人便相對無言的坐著，半晌司武忽而問道：

“你說你小時候差點被賣了，是怎麽回事？”

白露低下頭，緩緩道：

“我老家在慶城家裏以前很窮，我生下來後，爹為了能過上好日子，就外出做工，正好就在慶陽大哥家裏，因為剛開始只是做夥計，工錢不多，沒法接我們過去，我娘後來……後來跟人私通，想把我賣了，然後拿錢跟她奸夫私奔，幸好我爹送貨去慶城，趁空回了趟家，把我給救了，”

她說著端起茶杯抿了口茶，

“後來就休了我娘，把我一起帶去了慶陽，後來我爹做了掌櫃，大哥掌家以後，我才定親的……”

她說著還有些嬌羞，司武看了十分礙眼，道：

“你爹沒再娶了？”

“娶了，就是太太的婢女，對我挺好的，還給我爹生了一兒一女，”

白露捧著茶杯，垂著眼睫，好似真的在回憶一般，

“我弟弟也十二歲了，在我大哥幫忙下，送去西京讀書了。”

司武臉色又緩和下來，難得露出一絲笑容：

“難怪你老是對著我做姐姐……”

白露也笑了起來：

“你呢？是……是之前真的受過很重的傷嗎？”

司武臉色又冷了下去，問道：

“你嫌棄我嗎？”

白露道：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點，而且，你其實也長得不難看，”

頓了頓委屈道，

“你作何這般敏感，那以後我們都不要說話好了，”

司武想起她來安撫自己那日，方道：

“是中了毒。”

白露帶了絲擔憂道：

“是出去執行任務導致的嗎？”

說著又自言自語道，

“不對啊，你是五爺，你是他們的統領，你也不用親自去……”

司武笑道：

“我又不是生來就做統領的，不是跟你說了嘛，我那些身世都是真的。”

白露試探道：

“那一定是你很厲害，所以後來慢慢坐上了統領的位置，”

說到又遲疑道，

“司武，如果，你拿到這筆錢，能不能轉行呢？”

司武緊緊盯著她道：

“為何？”

“這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嘛，”白露看向他，“不管殺人，還是擄人，這些皮肉生意，都是折損陰德的啊……”

司武嗤笑道：

“我自從殺了第一個人開始，就知道爬不出這個泥潭了。”

白露抿了抿唇，捧著茶杯，微微低著頭問道：

“可是，如果，你將來有了孩子，你找回了妹妹，你不為你的家人考慮打算一下嗎？”

司武楞了楞，他確實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在他十五歲中毒那年，大夫就說過，不僅會影響他的發育，可能還會影響他生育。

他看了眼白露，輕輕低著頭，那是嬌羞的表現，司武心裏忽然沖出一頭怪獸，撕咬起他的心來，是啊，留下她本來只是一種情緒的宣洩。

可當她說願意留下來時，不管是不是被迫，他還是歡喜的，因為你知道本不會屬於你的美好，竟然有可能屬於你，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那種狂喜。

然而，他其實並未考慮過以後的問題。

把她當做玩物，亦或是，家裏的女人……他身邊的玩物很多，雖然他也是滿手血汙，可他非常厭惡排斥那些骯臟的人，可家裏的女人，他只有可住的房子，卻並沒有家……

白露看他半天沒有回應，反而癡癡的像是出了神，不由出聲道：

“司武……？”

司武被喚回神，深深的看了眼白露，反問道：

“那你吶？準備如何待我？”

白露訥訥道：

“那要看你如何待我了……”

司武帶了絲戲謔道：

“你不是對你大哥很是情深義重嗎，為何一點看不出不舍？反而來關心起我了？”

白露出神的望向房間一角，道：

“我……我對我大哥，更多的是兄妹之情，成親，只是我大哥喜歡，我爹也喜歡，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覺得反正要嫁人，既然他們都喜歡，那就隨了他們吧……”

“那我還歪打正著了，”

司武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豈不是要感激我？”

白露看向司武，言語堅定道：

“感謝你讓我跟我的家人分開，並且再也不見嗎？如果不是你用他們的性命脅迫，就算死我也不會背叛大哥和我爹的，”

說著又追加道，

“我的家人對我很重要，超過其他一切，你既然說你的身世是真的，那你想想你妹妹，我對家人的感情，要比你更加強烈和堅定，因為他們竭盡全力，給了我最美好的生活，”

頓了頓繼續道，

“就說我爹吧，之前我還小，為了我，不願意續弦，後來，還是我看母親品行確實很好，再三懇求，他才答應的，還有大哥，就因為我小時候被賣到窯子裏去待了半天，名聲就毀了，沒人娶我，但他一點也不嫌棄，為了我，很早就學習接管家裏的買賣，等到說話有分量了，才力排眾議跟我定了親，與他們對我的情義比起來，我算是什麽呢，我只恨不得下輩子再來做他們的親人，對他們好，報答他們……”

司武一直靜靜的聽著，半響後忽而道：

“你是不是後悔為了我跟你大哥吵架？”

白露淡淡道：

“後悔，我當時一來氣他不信我，二來，因為一開始就把你看成弟弟一般，也真心把你當成仗義相助的朋友，所以也一直忍不住為你擔心……”

“你恨我？”

司武順勢問了出來，白露直視起他：

“確實恨，恨你做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情，恨你欺騙了我！”

少女的眼圈有些紅，充滿著控訴，司武被看的很不舒服，他皺了皺眉，站起身掉頭便走了出去。

等門被嘭的關上，白露才松了口氣，司武的提防心裏實在是太強了，她不能小覷，也沒法太過急進。

將門閂上，然後繼續把兩個瓷瓶累在一起，放到門後，這才梳洗一番，合衣躺下了。

這兩日她歇息都不滅燈了，看著昏黃的帳頂，暗自嘆口氣，看來明天還要再接再厲，就是不知道高鶴那邊如何了。

次日白露幾乎還是同一時辰醒了過來，打開房門，要了梳洗的熱水和早飯，這一回司武沒來一同用飯，也不知道是有什麽事情忙去了，還是被她昨晚的話氣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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