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武說著又喝了口酒，本來是盤著的腿，伸直了，癱坐著靠在車壁上，遙望起車外來，像是陷入了回憶：

“武館很辛苦，累的要死，我後來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直到有人熬不住死了，被帶出去默默埋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般的武館，我們那一批進去的有八十多個，活下來的只有三十多個，等通過考驗，我們就被送去了客棧，每個月初一到初三去接任務，在規定時間完成任務再回到客棧，等待下一個任務，除非受傷，否則不能超過兩個月不接任務，如果沒能及時完成，也要在規定時間回去，接受懲罰，超過這個時間不見人，就會被定位叛徒，組織會追殺到底，直到殺死你，”

司武的聲音越說越輕，伴隨著馬蹄噠噠噠的聲音，好像只是講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故事一般，

“在客棧裏，我們每個人只有代號，一進去就要戴上人皮面具，在客棧裏不能跟彼此交流，甚至不能報出自己的名字，根據你完成的任務，會有獎勵銀子，除了客棧固定的住宿飯食，你要其他東西，都要花錢買，我在裏面三年多了，除了掌櫃小二，到現在都沒見過其他相關的人，而且，那些掌櫃小二很明顯也都易過容，就連千金買這個稱號，我都是在外面無意中聽來的……”

高鶴不禁更好奇了：

“那個客棧在哪裏？”

司武苦笑道：

“沒用的，一旦出了叛徒，客棧就會立即搬地方。”

高鶴便又問道：

“那你妹妹……？”

司武冷聲道：

“我後來有一次出任務，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一些，便找機會回了趟老家，發現我叔叔竟然把我妹妹給賣了，我綁了他孫子，讓他去給我找妹妹，找不到就殺了他全家，這個月有消息了，我就追過來了，也就錯過了接任務的時間，被定為叛徒追殺……”

高鶴緩了緩神色，道：

“不如你跟我說說你妹妹有何特征，叫什麽，哪裏人，我可以讓人幫你查一查。”

司武好像完全察覺不出這是他的試探，真的事無巨細說了一番，高鶴聽了對王峻道：

“聽到了嗎？”

王峻側過頭道：

“少爺聽到了，等停車我就去安排。”

高鶴點點頭，轉而對司武道：

“既然你要躲追殺，不如一道吧，反正你和我們都被盯上了。”

司武瞧了他一眼，問道：

“你知道你們被盯上了？”

高鶴慢悠悠的道：

“他們追殺了我們兩次，第二次請的就如同你這般的殺手，難道會因為我們躲過去了，就放下了？”

說著又問道，

“千金買有沒有人是用鎖鏈做武器的？”

司武忽而笑了，道：

“不用試探了，千金買是收到了殺你們的買賣，是臨時出來的任務，我之前抓了一個來伏擊我的，問組織最近的情形，他說的，”

說著不待高鶴問，便直接道，

“可惜我當時不認識你們，所以把人給殺了，不然多問問，也許能問出更多的消息。”

高鶴也笑了，好像一點也不可惜似的：

“看你似乎都是單個執行任務啊？”

司武道：

“我只是看到這個任務，但到底誰接了，是不是一起接的我不知道，但我想這樣的組織，只要給的起錢，什麽單個還是群體，都肯定沒問題的。”

高鶴不再說話了，靠著車壁望著前方的道路出神，司武也看向外面，沈默良久，忽而淡淡道：

“只要千金買接了任務，他們就會一直追殺下去的。”

高鶴瞧向他：

“哦，那他們追殺叛徒吶？”

“也一樣，”

司武沖著他咧嘴一笑，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看來我們真是有緣。”

說完又喝了一口酒。

高鶴笑了笑，倆人沒再說話，司武慢慢將酒囊裏的酒都喝光後，便躺下睡過去了。

高鶴瞥了他一眼，側臥著，微微彎著腿，枕著胳膊，他沒有問他的年齡，想當然的把他看成個少年，叫他小兄弟，司武沒有拒絕，但是，好像也沒有承認啊……

天很快亮了，一夜無事，中午時分找了塊空地歇息一二，白露帶著淩草幾人分發食物時，發現幾匹馬倒是更累，氣喘籲籲的，想想也是，畢竟現在每輛馬車要做四人，加上物資馬車本身的重量，馬確實太累了。

白露走到高鶴那邊時，司武還在睡覺，他的馬跟在旁邊，因為沒有負重，倒是沒看出什麽疲態，而且看毛發皮膚耳朵等，也是尚好的馬。

此刻站在馬車旁不吵不叫，也不亂跑，當剛才護衛給它餵食時，它卻拒絕了。

高鶴也下了車，看著這匹馬出神，白露知道他喜歡馬，便打趣道：

“怎麽了，眼紅了？”

高鶴目露笑意，搖了搖頭，白露將吃的給他，問道：

“這是什麽馬呀？”

高鶴簡短的說了幾句，這時司武醒了過來，打開車門伸了個懶腰，白露把吃的遞過去，笑盈盈的問道：

“傷勢好些了嗎？”

司武粲然一笑道：

“好多了，多謝白姑娘，”

說著大大的咬了一口夾著臘肉的饃饃，嚼了幾下忍不住道，

“太好吃了，白姑娘，你太能幹了！”

白露被誇得有些不好意，笑道：

“這是大夥兒一起做的。”

司武幾口便吃完了，白露便又去拿了一個過來給他，司武推拒道：

“你們這都是有定量的吧，我吃一袋就夠了。”

白露道：

“沒關系，應該沒幾天就能到游縣了，再說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而且我們做的很多，綽綽有餘了。”

司武一怔，這才接了過去，悻悻一笑道：

“謝謝。”

咬了幾口，便坐回了馬車裏面，高鶴全程在旁邊站著，好像完全沒看他們，只是偶爾盯著馬看看，偶爾眺望著田野，白露離開後，他便對著車門道：

“司小兄弟，到了游縣，煩勞你陪著去買幾匹馬，如何？”

司武伸出腦袋道：

“買馬？”

高鶴和氣道：

“是啊，你的馬這麽好，肯定對馬很有研究，所以煩勞你幫著看看，挑幾匹好馬做個後備。”

司武見他又盯著自己的馬看，便道：

“你喜歡馬？”

高鶴莞爾道：

“談不上喜歡，但你的馬怎麽看怎麽與眾不同，好像，好像特別有靈性似的。”

“那是，這本來是匹野馬，脾氣大得很，後來還是被我馴服了，你猜猜我叫它什麽？”

司武說著一副十分得意的模樣，高鶴便接著問道：

“什麽？”

“小妞啊，”

司武哈哈大笑，

“它一開始不樂意，喊它也不搭理，現在還不是死心塌地！”

說著伸手掐了一把那匹馬的耳朵，小妞好像真聽懂了主人的話似的，十分溫順的走上前，將腦袋在司武的手心上蹭了蹭。

高鶴讚嘆道：

“看來司小弟確實是愛馬、懂馬之人，那買馬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說著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真的對小弟弟那般，司武的身體一僵，可能因為身為殺手多年，他不喜歡也不習慣跟人這般接近了。

高鶴倒是沒什麽感覺，眾人歇息了一會兒，為了減輕馬的負擔，有幾輛車將馬換成以前的騾子，而人則騎在馬上。

這樣一來，騾子的速度不及馬，整體趕路就變慢了，晚上也是在路邊紮營，吃的是烤饃，比起冷硬的饃饃，這可好吃多了，升起火來，還下了點清湯面，配著更好。

司武吃的不多，白露以為他還在擔心口糧不夠，便親自盛了一碗過去，安撫道：

“你年紀小，又在養傷，一定要吃飽，何況我們的幹糧絕對夠了，你放心吧！”

司武別有深意的瞧了她一眼，沒有接過碗，反而問了一句：

“我看著很小嗎？”

大約小孩子都是一個模樣，最討厭被別人看做小孩子，白露不由笑了，趕緊道：

“不小、不小，快吃吧~”

這敷衍太明顯了，司武接過碗，默默地喝了起來，白露抿唇一笑，便回去了，坐到高鶴身邊，後者狀似無意的問道：

“說什麽吶？”

白露帶著笑意道：

“就是勸他多吃多點，他好像不樂意我說他是小孩子~”

高鶴也笑了，剛才的情形，雖然聽不到聲音，但表情動作他卻盡收眼底，將手上烤好的饃饃遞給白露，忽然問道：

“你是不是想你弟弟了？”

白露一頓，隨即道：

“有點，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高鶴道：

“等回去後，就把他接過來如何？”

“不行，”

白露立刻搖頭，

“他還要念書科舉。”

高鶴本來想說，跟著他還要科舉入官嗎？看白露神色堅定，轉而想這走科舉上來，確實要比走後門正大光明有底氣些，便沒有再說什麽了。

一行人留了值守的，便各自歇下了。

高鶴跟王峻向來是一輛馬車，好在其他護衛紮了帳篷，馬車空下了不少，司武單獨撿了一輛睡下了，結果睡到一半，王峻跑過去道：

“小哥，借個地方睡睡~”

司武詫異道：

“你怎的來了？”

王峻一邊在他旁邊躺下，一邊道：

“哎，你不知道，我們家少爺最是規矩多，我早就不想在他旁邊睡了，可平日沒得借口，剛好你來了，我就說你年紀小又有傷在身，要過來照看你，”

說著帶了絲笑意道，

“可千萬別跟我們家少爺說啊！”

司武也不好趕走他，好在彼此身量都不大，睡下也不算擁擠，那邊白露的馬車裏，彩鳳問道：

“我看這司少俠年紀不大，卻功夫極好，特別的……特別的幹脆，真是人不可貌相~”

趕路時淩草在車裏說了，當時她被桃面帶出馬車，因為正好離得近，就看到那司武手上拿著匕首，殺死了人，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可嚇死她了~

當時彩鳳跟桃面都有些若有所思，馬車畢竟不封閉，白露也沒多問，此刻便問道：

“你是想說他殺人不眨眼嗎？我倒覺得，他跟我們的護衛混在一起，除了衣裳兵器不通過，還真難分得開……”

她雖然不懂招式，但那些幹脆利落的姿態卻是一樣的，彩鳳聽罷輕聲道：

“姑娘你說對了，他用的都是殺招，我們當年在秘營訓練時，所學招式皆是殺招，間接直接。”

當年在秘營訓練的，可都是按照暗衛訓練的啊，說是暗衛，其實也是死士……

因為一直在趕路，所以沒法跟高鶴交流，但白露看到，他跟司武是有交談的，不知道有沒有套出底細來？

不過，已經幫過他們兩次了，應該不會是那些人派來的吧？

次日照常上路，到第二日午後，終於到了游縣。

游縣的山地更多，林木也多，氣候也就相對濕潤多了，一進游縣縣城便下起了雨，眾人被困在客棧，只能偶爾去街道補充些物資，或者閑散的逛一逛，想趕路是難了。

因為在客棧歇著，白露也終於得以跟高鶴交流，這才知道了司武的身世，當然，什麽千金買殺手組織也知道了，不由唏噓道：

“我們之前還在說他很暗衛很像，難怪了，也真是可憐……”

高鶴以為她是在指責，忙解釋道：

“當年我的暗衛訓練雖然辛苦，但也不至於要人性命，實在不適合的，多半的都調去其他地方了，反正只要是人，總有合適安排的地方，哪怕做個趕車的也好，師父也是孤兒出身，所以特別的體諒~”

白露樂了：

“我又沒說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他小小年紀太不容易了，”

說著又道，

“那你派人去查他老家底細了嗎？”

高鶴點點頭：

“但消息還沒回來。”

“那人證都押送到三林縣了嗎？有什麽消息傳來嗎？”

聽了白露的問話，高鶴有一瞬間的猶豫，頓了頓還是回答了：

“三林縣縣令的師爺跑了，而正縣死的不止縣令，還有一位師爺，倒是他們的家人，包括領縣的孫仁孫哲，倒都沒事。”

白露略一思索，便道：

“如果縣令真的知道很多，那他們的家人，起碼他們的妻子或者小妾什麽的，總能聽到看到什麽吧，既然連縣令都殺了，難道一時心軟，就放過他們的家人了？”

高鶴的手正好搭在桌子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擊在桌面上：

“很可能是沒來得及，或者是確定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白露道：

“我覺得來不及可能性多一些，但也有可能，是有恃無恐，甚至，是欲蓋彌彰。”

“欲蓋彌彰？”高鶴瞧著她，“什麽意思？”

“聽你說起那個千金買的組織，我忽然想到，會不會，那個五爺也是如此，”

白露給自己和他分別斟了杯茶，緩聲道，

“我們假設這個五爺手眼通天，可如此大的一個人物，竟然每次還要親自出去招搖見人，連在對我們身份不清的情況下，還會親自跟我們談判，豈不是太過牛刀小用了？”

她說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何況，一個江湖人物，再大能力，也沒法撥動這麽多朝廷官員，所以，我一直覺得他後頭肯定還有人，就跟千金買裏，司武說的客棧那些掌櫃一樣，所以，其實那些枉死的縣令，也許知道的，不過就跟司武對千金買的了解一般，雖然幫他們做事，可根本不知道底細……”

高鶴聽了她的分析，饒有興致的問道：

“還有吶？”

“還有？”

白露知道他是故意問的，不由橫了一眼過去，

“還有如司武提到的，他們殺手平時住在客棧裏，卻不準互相交流，還要戴著掩蓋相貌的面具，那請問，怎麽知道他們有沒有違規？”

高鶴受了她這一軟綿綿的眼刀，卻情不自禁的笑了：

“在殺手裏面放上知道底細又可信的人唄~”

白露一副“我就知道你也想到了卻故意考我”的表情，道：

“所以五爺不過一個掌櫃的，那些被滅口的縣令不過是背黑鍋的，他們這麽做，無非是為了讓我們覺得，知道內情的已經死光了，再勞師動眾審剩下的人毫無意義，且能趕在我們想到提人之前殺人，也是對我們的震懾，但實際上，那個逃跑的師爺卻出賣了一切。”

高鶴也端起茶杯抿了口水，笑道：

“那個師爺，可能是不相信我們會就此罷手，也不相信他們這次還能把他就出去，所以嚇得先跑了。”

白露擰起眉頭：

“他們不殺死自己安插進去的人手，可能是因為培養出一個能幹可信的人很難，再加上他們安排的卒子，職位低，不顯見，覺得很保險，所以推出縣令來一個死無對證的假象，既能絕了我們的線索，又能保存他們的實力。”

高鶴笑而不語，白露接著問道：

“你說，咱們憑著黑二一句吹牛般的戲言就去雍城，可行嗎？”

高鶴拉過她的手，放到手心裏輕輕捏了捏，安撫道：

“別擔心了，多做點臘肉饃饃，我也喜歡吃~”

白露對他這種太過明顯的轉移話題十分不滿，但也只是瞪了他一眼，便起身出去了。

第二日終於晴了，高鶴便帶著陳凱和幾個護衛，以及司武，出去買馬，白露估摸他非要親自去，是因為自己也喜歡馬，便不去管了，只帶著淩草幾個用心準備幹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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