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五爺肯定也跟丁氏一樣，之前做過什麽，讓這些官吏十分信賴他的本事。

所以這就是讓白露更擔心的地方了。

丁氏能讓那老鴇夫婦信賴，因為她是縣令孫仁的太太，也確實利用這個身份，救過他們一回。

而那五爺呢？

假設他本身只是江湖草莽，他能這般在官員間游刃有餘的運作，不排除一種可能，就是他背後還有一座更大的靠山，並且這些官吏都是知道的，所以他們有恃無恐。

白露暗自嘆口氣也不好說什麽了，倆人歇下後不提，第二日中午石鳴便來報了關於縣衙審問出來的消息。

經過他的盤查，幾乎連掃地的都沒放過，才問出來，確實有五爺這麽號人物，但眾人只是聽說的多，而聽說的內容，無外乎財大氣粗手眼通天的描述。

縣令的家人倒是見過那五爺，是一個幹巴巴的瘦老頭，穿著用品都很是奢華，喜歡抽旱煙，出手也十分大方，見到泡茶的丫頭小廝都會打賞，起步就是一兩。

每個月會去縣令家裏一趟，每次都坐著十分寬大的馬車，兩匹馬也是尚好的汗血寶馬，一般只帶個書童，既幫他趕車又服侍他起居，每次都是縣令獨自一人會見，也不待多久，頂多個把時辰就離開了。

縣令的師爺說，縣令對這五爺十分尊敬，簡直快到巴結的地步了，但又諱莫如深，就算偶爾提起，也無非是五爺多麽厲害，將來升官也靠他指點了。

除此以外，就再沒人見過這位五爺了，更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和背景，連落腳點都不知道。

至於縣裏其他官吏，平時做事時，只要涉及到黑店或者鬼宅那邊的，迫於縣令的壓力，和金錢的賄賂，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的，誰也不會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基於白露提供的思路，石鳴當然問起了人口失蹤，尤其是良家女子被拐賣的事情，調閱卷宗發現記錄的很少。

開始審問官吏們都是三緘其口，有的支支吾吾，最後用了大刑，才有捕快招供，每次這樣的案件都是不上卷宗的，根據各人口供，約摸每個月都有個三四起，縣裏各個鄉村裏都有發生過。

至於鬼宅到底做什麽的，其實就是皮肉生意，只是裏面的女子比起一般的妓坊、窯子，甚至暗門子來，更沒底線，花樣兒也多，當然，價錢自然也貴了。

客人想怎麽玩就怎麽玩，哪怕玩死了，只要付得起賠償就沒事，裏面的老鴇人稱三娘，是個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跟那個雲娘一樣的騷氣。

也有人在鬼宅裏遇見過雲娘，聽說她跟那三娘都是以前鬼宅裏出來的，還有黑二，原來是鬼宅的龜公加護院。

縣裏的官吏們中，自然有去過的，附近的平民中，更是有去過的，從去過的人中查問，除了訴說裏面如何荒淫不堪，男人進去如何快活，也沒其他可說的了。

聽完這些說辭，白露不由喟嘆道：

“好一個死無對證，我們現如今若想知道，鬼宅裏的那些女子，有沒有從領縣那邊擄來的，都無從對照了……”

崔放道：

“是啊，但屬下奇怪的是，為什麽要大老遠從領縣擄人，而非從本地擄人？那本地擄的哪裏去了？”

石鳴道：

“聽說鬼宅裏娼兒多的很，不止被燒死的那些，可能需求太多，才從外地擄人。”

白露沈吟道：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故意交換著用的，這裏擄的放到其他地方，其他地方的再弄到這裏來，如此不好逃跑，另外，我想既然那黑店有密道，鬼宅肯定也會有密道，只是被掩蓋了，”

說著又喃喃道，

“他們可能是故意殺人的……”

崔放震驚道：

“難道，他們其實轉移了大部分出去，但為了怕欽差追查，故意弄死一批，好讓人以為全部死了？”

白露道：

“那天晚上來客棧的幾十個人，可能就是鬼宅的護院，我聽說現在被燒死的人中，男的並不多，對了，”

說著轉向石鳴，

“城裏有出殯的嗎？”

“有，但最近出殯的都是老頭老太太，沒有青壯年的男子，”

石鳴想了想又道，

“我聽石鵬說當天晚上就有死的，會不會都丟亂葬崗了？”

白露道：

“那鬼宅燒死的，很有可能就是那晚上來客棧時死的護院，”

想了想又解釋道，

“至於鬼宅被殺的女子，可能是不好用的，或者不聽話的，帶路上也不方便，不如殺了做擋箭牌用了……”

眾人忽然陷入緘默，半天後崔放才對一直沈默不語的高鶴道：

“爺，回去吧，太危險了，既然咱們已經知道這個五老頭了，找來畫師按照描述畫像，全藩地通緝便是。”

比起前幾日，高鶴身上的肅殺氣息收斂了一些，反而顯得鎮定自若了很多，此刻面對崔放再次提及的意見，只淡淡道：

“既然這夥人如此煞費苦心的宣戰，我又怎好拂意吶~”

他說到最後，唇角竟然蕩起若有似無的笑意，只不過有些冷，看的其餘眾人面面相覷，身上寒毛直豎，也不敢多說什麽，白露一看，總不能讓大家夥老站著啊，只好解圍道：

“中午也到了，大家去吃點東西吧。”

眾人這才算得了赦令，趕緊跑了。

高鶴還在靠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著，白露也不打攪，直接去隔壁看看有什麽吃的。

這位爺這兩日反而吃睡要比前幾日好些，白露不敢托大說是自己的功勞，只覺得他的下定了決心，所以反而踏實下來了。

高鶴用過午膳，竟然還午休了一會兒，讓白露好不驚訝，但也沒有如何表現，只當做尋常，反倒是下午高鶴自己起床時，看向她笑道：

“你看，你待在我身邊，我就舒坦多了~”

白露忍不住橫了他一眼：

“是你打定了註意，就安定了吧！”

高鶴拉過她的手，帶了絲笑意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垂珠……”

說著將她扯過去，趴到胸膛上，倆人細細的說了會兒話，其後便是靜靜的等待，兩日後，去領縣和正縣押送罪犯人證的消息終於傳來。

其中領縣的丁氏、老鴇和龜公，還有幾個負責擄人的都被滅口了，就在官兵到達的前兩日，而正縣的縣令縣丞，也被滅口了。

因為押送的官兵剛到，正在籌備物資，準備好才能上路，所以先派人快馬加鞭趕來報信。

其他人聽了除了震驚也沒其他感受了，反倒是高鶴和白露，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的眼睛中，看到了果然不出所料。

其實倆人這幾日也聊到了，之前也說了，他們在暗，而且太過措手不及，即使分析出來，也來不及應對了。

在發現無法滅口後，那五爺第一個反應就是殺人滅口偽裝，那他們肯定也會料想到另外幾個縣了。

而且從這些事情上，估摸那五爺也能模模糊糊猜測出他們的身份了，當然，高鶴未必能猜測出來，但崔放的欽差肯定是暴露無遺了。

石鳴報來消息時，生怕主子爺會發作，結果高鶴十分淡定，只吩咐了石鳴幾句，後者便領命去了。

隨即又把石鵬叫來，道：

“受傷的好些了嗎？”

石鵬道：

“只有兩個是斷了腿的，其餘的皆為皮肉。”

高鶴便道：

“斷腿的留在縣衙養傷，文富呂彬也留下來，正好互為輔助，繼續審問那些人，其餘的，收拾收拾，補充下物資，兩日後就上路吧。”

石鵬還以為會長時間的留下來，畢竟這案子中，他們一直在被動挨打，沒想到高鶴這就讓上路了，當下也沒敢質啄，便領命下去準備了。

等人走完，白露便問道：

“他們肯定留下人監視的，咱們就這麽直接上路了？”

高鶴笑道：

“既然找不到他們，就讓他們來找我們好了，我們不是留下線索，是正在押送鏢物的鏢局嘛~”

白露問道：

“你的意思，以後就讓暗衛們光明正大的跟著？”

頓了頓又道，

“那你還讓石鳴他們分開走？”

原來剛才高鶴給石鳴的命令，就是把幾百人分成四支隊伍，往幾個不同的方向走，高鶴道：

“當然也是為了分散他們。”

白露豁然明了，是啊，對方雖然有那種訓練有素的死士，但類似鬼宅那種地方，還是用的潑皮無賴來看守，畢竟養死士十分耗費財力精力，要不然高鶴怎麽會為了訓練暗衛，去挖煤礦呢？

想到高鶴之前跟她商量的，中途不再做太長的停留，而是一路往雍城而去，心下便清楚了，忽而笑道：

“你想吃什麽，我去準備準備？”

高鶴笑了：

“你做什麽我都愛吃~”

白露故意嗔道：

“哼，上回的臘肉你都沒吃~！”

高鶴笑了，想拉她過去，結果被躲了開來，白露幾步跳到門邊，回眸一笑道：

“你再歇息會兒，中午有好吃的~”

說完便出去了。

高鶴微微一笑，自從將白露擄來身邊，倒是很難看她顯出活潑的一面，此刻這般，不過是為了不想給高鶴添亂，還想借此鼓勵他，自己相信他能解決，相信因為他，未來肯定能一片坦途。

高鶴明白，白露只是為了寬慰他這些天來的郁悶而已，思及此，心裏反倒暖烘烘的，還真聽話的進內侍歇息了一會兒。

這麽分頭準備下，兩天後高鶴一行人就上路了。

衛所調來的兵力都留在了三林縣，而石鵬帶著暗衛，直接跟在了高鶴他們後頭，作為鏢局一道走。

當然了，那些本來裝物資的驢車，就偽裝成了鏢車，為此還添加了幾輛，剛好可以多帶點弩箭，而因為冬天到了，也添置了好幾輛馬車，好讓暗衛們輪流休息。

至於高鶴幾人的身份，還是崔放白露高鶴為叔侄兄妹關系，而高鶴石鵬和其他暗衛，則是鏢局的人了。

另外，石鳴他們當然不跟著一起走，而是從縣衙那邊開始分開出發，不過速度比起之前，要快多了。

而高鶴這邊，在走之前，也再次把新的身份、來歷、背景等等，都宣發了下去，讓暗衛們熟記下去，無論到哪裏都這麽說。

這麽落實好後，高鶴等人開始一路往南而去，下一個目標，便是詠書縣。

詠書縣雖然更往南邊，但天氣反而更幹，還好北有涇河南有渭水，耕地也不少，所以一路上看過去，只要沒有大災，沒有酷吏，老百姓也還能安居樂業。

因為高鶴的要求，路上幾乎沒什麽耽擱，自從三林縣出發的頭天傍晚，在半道上看到一黑衣少年暈倒在路邊，腰側部位明顯有傷口，在他不遠處的樹下，還停著一匹高頭大馬。

白露還在猶豫要不要救，高鶴便開口讓隊伍停下，對石鵬道：

“讓人去看看。”

石鵬見周邊都是空曠的田野，沒法做什麽埋伏，便叫兩個人去了，查看說是受了刀傷，還有氣，估摸是失血過多暈過去了。

這種天氣，縱使傷不致死，若是躺一夜也肯定會凍死的，

高鶴便讓車馬全都停到路邊，然後又叫人給那人治傷包紮好，擡到了馬車裏，看天色也快晚了，便直接在原地安營紮寨了。

不多會兒那人醒了，柯巖便熬了點止血補血的藥，白露心裏放不下，便主動去看了下，。

入眼不過一個少年郎，十三四歲的模樣，濃眉大眼的，臉色十分蒼白，便讓淩草去熬點稀飯備著。

那少年就著柯巖的手正在喝藥，可能是藥很熱乎乎，臉上看著回了點血色，喝完後，才聲音嘶啞道：

“這、是……哪裏……”

白露道：

“是你暈倒的地方，就在路邊，我們是經過而已。”

說完等著對方詳細詢問，結果少年只是說了句：

“我叫司武，多謝姑娘、先生……”

這先生指的是柯巖了，後者忙道：

“要謝就謝我們家少爺、老爺好了。”

白露知道柯巖老實，不擅說話，趕忙裝作天真的模樣問道：

“我叫白露，我哥哥叫白寒，我們跟叔叔去探親，找了鏢局一起上路，你怎麽受傷的啊？”

其實看少年的著裝和所受的傷，就絕非善類，若是不問，反而奇怪了，那少年動了動嘴角，卻又閉上了眼，明顯是不想回答，這倒也情有可原，白露便訕笑道：

“我讓丫頭去煮稀飯了，你待會吃點吧。”

說完便出去了。

回到他們的馬車裏，把經過跟高鶴說完，問道：

“會不會是他們的奸細？”

高鶴笑道：

“你也無需太過草木皆兵吧~”

白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倆人說了會兒話，晚上便各自歇在了馬車裏，當然，明裏暗裏值夜的人自是不少。

可一夜過去，什麽事都沒有，倒是第二日一早，司武竟然能起來了，看他個頭也不高，只比白露高一點，怎麽看怎麽像個少年郎而已。

高鶴主動過去，拱手道：

“小兄弟怎麽起來了？傷口裂開就不好了~”

司武也抱拳道：

“你是白寒吧？多謝你們相救，我現下無以為報，而且，我還有急事，等事了再來尋你們報恩。”

說完便吹了個口哨，那匹沒拴韁繩，一直在旁邊安然吃草的馬自行走了過來，少年再次沖高鶴抱了抱拳，便拍馬離開了。

白露好奇的走了過來，喃喃道：

“莫非真是我太過敏感了？”

高鶴看著她一笑，對石鵬說了聲“盡快上路吧”，便回馬車去了。

經過這個小插曲後，隊伍還是按照自己的步調行路，到近晚前終於進了詠書縣的縣城。

找了家大客棧，還好房間夠，留下些人看守物資，高鶴便帶著眾人出去，美其名曰打牙祭。

選了家酒樓，吃了些當地菜，跟以往不一樣，高鶴一點也沒有詢問當地官吏施政的意思，連同崔放等人也不問了，頂多白露在小二上菜介紹菜品時，偶爾問問當地的特色、農耕什麽的，其他就一概沒有了。

總之，整個一副真的旅人出來觀光的模樣。

用完晚膳回去，該有的警惕還是必須有，除了留下值守物資的護衛，在住宿時，白露幾個女孩兒睡在一間臥房，王峻陪著高鶴，石鵬陳凱則守著柯巖崔放。

一夜無話。

第二日因為要準備繼續上路的物資，也要給馬匹等休息休息，便停留一日。

跟三林縣那種大縣不同，詠書縣縣城早上的集市十分熱鬧，白露昨晚自然跟店小二問過了，便趁此時帶著幾個女孩兒和兩個護衛，出來買些東西。

眾人買了不少東西，正準備離開，剛走出集市，便見路口有人圍成個圈子，裏面還隱隱傳來哭聲。

剛才進入集市是從街道的另一頭，出來則不是原路，是以之前自然沒見過，淩草好奇的跑去外圍墊著腳往內瞅，那邊還伸出一只手招呼道：

“快來看啊，是個女孩兒賣身呢！”

經歷了這麽多，白露本來真不想多管閑事，可聽說是個女孩兒便過去看了，果然是看著十歲出頭的小女孩兒，正跪在地上，後頭擺著草席，上面明顯躺著一個成年人，蓋著灰蒙蒙的爛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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