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鶴跟崔放定下來後，便準備明日就堂審，這次堂審，為了擡升高鶴的威望，要面對老百姓公開。

石鵬已經把審問的口供、證供等準備好了，基本等著過個堂做個最後的判決就可以了。

下午高鶴便去了崔放出，審閱那些被崔放過掉一遍後的試卷，比較實際的是現任的一戶房，但看文筆顯然他念的書不多，遣詞造句說是直白還不如說是太大白話。

文采稍稍好些的，是縣城和教諭，但他們對於實際處理事務，顯然還有些流於表面了。

綜合之下，高鶴覺得都不太滿意，便又回看了其他的卷宗，果然還是只有這三人勉強湊合，想了想吩咐石鳴道：

“這三人分別宣來面見，”

說著又對石鵬道，

“你在獄中，他們自有皂吏的人，你無事便請他們喝喝酒，套問點話來，看看他們底下人對這三人什麽看法。”

石鵬便去了，不多會兒石鳴進來稟報，說先叫來了縣城，根據資料，縣丞叫儲詠，本地人，今年三十八歲，舉人，在位十五年了，換了好幾個縣令，他就一直在這個位子上。

進來後，自然是崔放坐在中間，冒用石勝的名字，和石鳴坐在兩側，儲詠比較淡定，對崔放的問題應答如流，但就跟卷宗上表現的一樣，太過流於表面。

第二個來的是教諭，叫俞明，是領縣下面村子的人，四十五歲了，四十歲才中的舉人，這個年紀家底子也不厚，沒關系沒人脈，也是做不成什麽官了，孫仁便請來做個教諭。

見了崔放，他顯得有些冷淡，想想也是，崔放還沒有功名呢，對於這種讀了一輩子書的秀才教人來說，這種靠著關系上位的人，實在沒什麽好結交的。

何況，崔放名義上的職務，是王府長史，說起來只是處理王府內務的，不過五品而已，如今卻能擔著欽差的名義，並不是靠著真才實學，不過是仗著討得了王爺的歡心而已。

因此在回答崔放的問題時，雖然崔放表現的十分客氣，但俞明還是有些鼻子朝天噴的姿態，高鶴覺得好笑，等他走了，高鶴不由笑道：

“好個老學究！”

崔放自己雖然沒有考功名，對如俞明這樣讀書讀傻了的也十分鄙夷，但對總體的讀書人自然還是肯定的。

畢竟自己雖然沒功名，但不代表沒讀過書啊，他當初上周祖陵，就是以自詡為縱橫家一派，而董源自詡為道家一派，倆派頗有淵源才得以結交，是以便委婉道：

“雖然迂腐了些，但好歹是讀過書，教學還是沒問題的。”

高鶴嗤笑道：

“這樣的才不能教書！”

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再看看那戶房吧。”

戶房是小吏，品級都沒有，領縣的這位叫穆貴，三十二歲，長得黑瘦黑瘦的，在位子上做了十年，也是本地人。

他一進房上來就下跪，哪怕不是高鶴，崔放作為五品官確實也受得，所以只是客氣的請起，令其坐下後，問的問題對方回答的雖然結巴，但也跟他的卷文一樣，比較實際。

等人走後，高鶴道：

“這穆貴形象也太差了~”

是的，就是朝廷科舉，也對形象有要求的，不然出去給老百姓一看，父母官就這德行，如何服眾？石鳴笑道：

“那就讓桃面好好教他如何形容得體就是。”

高鶴一聽頗為讚同，不過並未立馬下結論，道：

“等審完孫家人再說。”

高鶴又拿起字供，孫仁的說法是不知情，但也沒有推脫，主動承擔了責任，也沒有求饒什麽。

孫哲則是不改初衷，全力承擔起了責任，但當問起他最關鍵的問題，就是那些失蹤女孩兒的下落時，他只說太鬧騰殺了，屍體扔掉找不到了。

可問他扔在哪裏，就說是底下人扔的，他不知道，問底下人是誰，他就說跑了。

石鵬又去審問雞頭老鴇，都說沒有殺人，至於那些失蹤女孩的下落，他們只說聽話的就留在那處宅子接客，不聽話的，就賣給山裏沒媳婦的漢子了，但具體並不是他們賣的，是以並不知情具體賣到哪裏了。

這跟孫哲說的有所出入，是以高鶴準備公審，崔放石鵬有所猶豫，但高鶴還是決定要公審，因為孫仁名聲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壞，他要讓當地老百姓，他為什麽要換個父母官。

最重要的是，領縣雖然作為他的老封地，但因為之前他並未掌權，所以相對朝廷來說，他這個藩王實在太過缺乏存在感。

比起讓老百姓知道緣由，更要知道的是，他們要知道現在到底誰才是此地真正的天子。

等到傍晚回到臥房，白露正等著他用餐，因為孫家有幾個奴仆，暫時還未查出參與了那些事情，所以只關在內院裏，既然桃面彩鳳來了，便讓她們幫忙看著。

所以白露反而就沒什麽事了，只休息一下後，便等著高鶴，後者也是累了一天，晚上倆人休息的很早，躺進被褥裏，白露還在問：

“那些女孩兒都送到家了嗎？”

高鶴一楞，他送回去的消息，都說完全救出來了，其實只是被迫接客的那部分，而其他被賣去山裏做別人媳婦的，則根本沒法找到，騙白露，也是不想她憂慮，頓了頓道：

“等堂審過後，就可以送回去了。”

白露這才放了心，一夜到天明，堂審開始，白露也帶著桃面淩草，混到老白姓裏，在公堂門口聽判。

孫家父子被押了上來，宣讀了他們的口供，讓他們確認後，才把丁氏、孫平帶上來，崔放開始宣判，開口便是：

“本官封慶王之命……”

後面一堆一堆的，最後將高鶴決議下的判決宣布出來，孫仁孫哲都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那丁氏，忽然嚷嚷起來：

“我家哲兒怎麽會是砍頭，他沒殺人，不能砍他的頭！”

崔放重重拍了下驚堂木：

“肅靜，堂下刁婦擾亂公堂，來人啊！”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就聽孫哲道：

“請欽差大人贖罪，罪人之母，只是承受不住即將喪子打擊，求大人寬恕！”

說著拜俯下去。

崔放剛要開口，忽然接收到旁邊高鶴的眼色，崔放再看向公堂下，被鉗制住的丁氏還在哭嚷，當下道：

“丁氏，你說你兒子沒有殺人，那他卻說，還有一部分沒有找到的被拐女子，是被他示意手下殺死的，他既然承認殺了人，那肯定就是斬立決了！”

丁氏卻哭道：

“不、不是，我家哲兒沒殺人……”

崔放又問道：

“你說他沒殺人，那那些女子哪裏去了？”

丁氏支支吾吾的，崔放又道：

“你說不出道理就是擾亂公堂，來人啊，打十板子！”

孫哲忙叩頭道：

“大人饒了罪人之母吧！我母親只是嚇壞了，並無藐視公堂之意！”

那丁氏似乎真是嚇壞了，不敢嚷嚷了，但邊嗚嗚的哭邊瑟縮成一團，崔放又道：

“丁氏，你看你兒子如此孝順，可你既然知道他沒啥人，怎麽舍得他小小年紀，還未及冠，便就要丟了性命？！”

孫哲聽了這話又叩頭道：

“大人，是我殺的人，我殺了人，請判我斬立決！”

那丁氏一聽斬立決，恰巧鉗制她的衙役在石鳴眼色下松開了，便立馬撲到孫哲身上，又哭喊道：

“不要，我的兒，是為娘的錯，我的兒，是我的錯……”

孫哲剛要開口，崔放卻先一步拍響了驚堂木，呵斥道：

“丁氏，你知道什麽速速道來，你兒本來有大好前途，如今毀在此事上，你作為母親，難道不想他留下性命嗎？！”

旁邊一直頹喪呆滯的孫仁聽了，忍不住開了口，道：

“夫人，你知道什麽，趕緊說啊，好歹讓哲兒留下一命！”

後面聽審的老百姓不由竊竊私語起來，孫仁本來已覺毫無希望了，此時也露出充滿期待的目光，丁氏終於才道：

“是我，是我的錯，都是我做的……”

隨後便斷斷續續的講出了這段罪孽。

原來自從孫仁貶官之後，她曾經是娘家庶女中嫁的最好的，再說想想念書很用功的兒子，她一直不甘心留在這個小鎮子裏，可孫仁來到這裏之後，總是一直郁郁不得志的模樣，公事上多是敷衍了事，讓她看不到希望。

於是，她便借助娘家的人脈，想找關系把孫仁調回去，可她娘家如今也是家道中落，她又只是庶女，最後長兄給她找到了門路，但要十萬兩銀子打點。

就這樣，還不保證能不能成。

她把這事告訴孫仁，後者完全沒有興趣。

可丁氏不甘心，為了斂財，娘家人給她出了個註意，跟糧商合作，逼迫底下那些有田的把糧食買來，再哄擡物價，如此丁氏不用出面，也能瞞著孫仁，只收幹股分紅即可，但一年一萬兩，也讓她覺得實在等不及了，便做起了這皮肉買賣。

說起來，這事也確實跟孫平有關，之前他認識了一對做老鴇龜公的夫妻，家裏養了兩個娼兒，某次龜公打了嫖客，被抓了，老鴇就找到孫平，使了銀子幫忙說情，否則要打二十板子，再坐一年的牢。

孫平想得銀子，可也知道孫仁不會答應，就找到丁氏求情，丁氏要分一半的銀子，為此見了那個老鴇。

丁氏一心斂財，看他們不過養了兩個窯姐兒，都敢用一千兩賄賂，便好奇問了他們這行的行情，一問才知道，原來那窯姐兒跟他們夫婦是對半分，簡直一本萬利。

別平日接客，若是能釣到那肥羊，更是能大賺一筆，可惜窯姐兒不好弄，現在手下的兩個，還是從外縣連哄帶騙弄來的，一旦上了年紀，運氣好找個鰥夫之類的當做寡婦改嫁嫁了，要麽只能淪為幫傭。

所以這中暗娼最難的，一是貨源一是客源，客源這對夫婦做了很多年，也有名聲了，至於貨源，就有點麻煩了。

於是丁氏知道孫仁很難說通，就想了個辦法，先對衙役威逼利誘，讓他們打人時下輕手，然後買通牢頭，找了個乞丐頂進去，反正只要能吃飯，每月還有十文錢拿，他也願意。

孫仁來縣裏後就有些懶怠，也不會去定期檢查什麽的，丁氏做了這一票後發現很簡單，就跟這對夫婦合作，讓他們找地痞流氓，去附近的村鄉擄人。

一開始還是膽子很小，只敢找那些乞丐、流民，甚至去走訪一些村落，買些智力有問題的，這些願意的，就跟以前的娼兒一樣放在那處宅子裏，按一九來分配利益。

而且，還專門找了一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這些客人往往更願意花錢，他們就能賺的更多。

但若是不願意的，就會被轉賣出去。

這般除去其餘花費等等，丁氏跟那對夫婦則是七三分配，一個月算下來，丁氏發現了這人口買賣的巨大紅利，若不是貨不夠，能賺的肯定更多。

於是從今年開始，丁氏便把目光轉移到了良家女子。

這件事，別說孫仁，就是孫哲包括孫平都不知道，瞞著老公兒子，是因為他們的性子，瞞著孫平，因為知道他是個草包，怕他會壞事。

但丁氏也早就跟老鴇龜公商量好了，若被發現，就把罪推給孫平，她知道孫仁因為兄長，對孫平這個侄子，比起孫哲這個兒子還要愛護，若是他犯事，到時候肯定會為他奔波。

所以做暗娼買賣的宅子擴大，人數也增加後，龜公便偶爾會勾搭孫平過去免費玩，也會偶爾找點理由，給孫平送點銀子。

這次聽說欽差要來，雖然發了公文，但並未說具體時間，丁氏本來想收手一段時日，但巨大的利潤讓她還是放不下，結果就撞在了槍口上。

在高鶴崔放暴露身份後，丁氏十分害怕，後來聽說有人跟著孫平一起去了宅子，第二日打聽卻說只是大街上認識的，加上不是本地人，丁氏最後還是把孫平推了出來。

那個被綁的女孩兒，自然是讓孫平頂罪的誘餌，丁氏也跟老鴇龜公說，讓他們把事情都推給孫平，只要有她在，等欽差一走，就能放他們出來。

因為之前丁氏“救”出過龜公，倆人自然是相信的，然而沒想到的是，高鶴等人假裝逃走，沒有釣出丁氏，卻讓早就懷疑丁氏的孫哲決定，出來頂罪。

他接觸過崔放等人，所以他覺得他們不會這麽輕易的，就被母親的計策迷惑，這十有八九是引蛇出洞。

孫哲是個孝順的孩子，他知道母親在為父親和自己籌劃，但具體如何不清楚，等孫平被推出來，才知道竟然是如此喪盡天良的事情，他基於自己的良心和孝心，才決定用假裝殺孫平滅口來替母贖罪……

因為孫哲被抓後，孫家的人都下了大牢，石鵬雖然也提審了丁氏，但沒有著重審理。

而丁氏，一來自己怯懦害怕，二來她一直以為，不過逼良為娼，說是要殺孫平但並未得手，不至於砍頭的。

何況，她已經覺得錢是無所不能的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只要有錢，等欽差走了，大不了把老爺兒子買出來，在花點錢，老爺就能調出藩地繼續為官了。

是以就沒說實話了。

今日在公堂上，未料兒子竟然被判了十日後問斬，還是欽差親自監斬，她只有這一個兒子啊，便在崔放的施壓下說出了實話。

眾人聽了唏噓不已，將老鴇龜公提上堂來，本來他們在丁氏命令下，只供出孫平和一些基本情況即可，要死了是孫平，丁氏就能救出他們。

高鶴這次要揚名，當然不能用酷刑了，這對夫妻一看，哎，確實沒事啊，便就咬死了孫平。

當下被帶到堂上，看丁氏已經招認，他們怎麽還會隱瞞，當下合盤拖出，包括找的誰，那些女子賣去了哪裏，都招了出來，崔放當下命人去抓捕。

然後將眾犯人押回大牢，聽後再判。

高鶴等人回到後堂，不多會兒白露也去了，聽他們在討論該怎麽判，好一會兒後石鳴來報，說是丁氏的打手只抓到了一半，其他都跑了。

白露急忙問：

“那那些被賣掉的女子能救回來嗎？”

石鳴道：

“已經派人去找了。”

白露點點頭，這時看看已到了中午，崔放等人便離開了，只剩白露二人用膳，高鶴看她漠然無語，便道：

“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我那日看你嚇的都做噩夢了，怕告訴你你更加害怕……”

白露看向他，笑道：

“嗯，我明白的，我也知道你盡力了。”

高鶴松了口氣，他做這麽多，一來是為自己提升威望，二來，確實是是為了白露，尤其是那晚上，她跟自己說做夢，夢到自己就在咫尺，卻不救她……

再加上，在他心裏，當初傅氏那件事他自然是有責任的，沒想到，會給白露留下這般嚴重的陰影，他很有負罪感，也覺得心疼不已。

若是別人，憑高鶴多疑的性子，可能還要懷疑一下，是不是故意表演的，就為了引起他的愧疚，好獲得更多的疼愛，但白露應該不是，畢竟倆人之間沒必要如此了。

思及此道：

“別擔心，就算我們上路了，也會留人下來協助找人的。”

白露反而道：

“咱們總共就帶了兩百人，再留人以後會不會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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