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鶴說完便讓去傳話了，等了一會兒，待石河回來稟報可以，才將簾子掀開一條縫隙，對著王峻耳語幾句，後者點點頭，高鶴方下了車。

慢慢走到馬車跟前，秦樓等人站在旁邊，桃面寤寐彩鳳還行了禮，高鶴才開口道：

“我跟你們姑娘有話說，你們都站遠點。”

剛才白露也放過話了，是以幾人便站到兩丈左右之外，高鶴方上了車。

白露的馬車還算大，內裏沒擺太多東西，她跪坐在最裏面，面對著車門，高鶴彎腰進來時，就看到她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放下簾子靠坐到車壁上，側過臉去還想關門，白露立馬道：

“不用關門了吧！”

高鶴今日只穿了件藏藍色的羅衫，發髻只別了那根被退回來的龍頭橫笄，顯得隨性，聽到白露的話便停了手，轉頭看向她，苦笑道：

“想不到我們見面第一句話，竟然如此防備？”

白露移開目光，微低著頭淡淡道：

“你若不讓石河來劫我的馬車，我也許沒有這般害怕。”

高鶴幾乎就坐在車廂門口，離她是車廂內最遠的距離了，見她今日穿著粉藍色的棉綾褙子，梳著簡單的發髻，只戴了跟青玉發簪，連耳環手鐲都沒有。

多日未見，相思入骨，可惜佳人冷冰冰的，不由嘆口氣，道：

“我知道解釋什麽你也不會信的，”

頓了頓扭過頭看向對面的車壁，

“蕭家的事情，是我的錯，我沒真的想娶她，因為知道肯定要守三年孝的，我只是想借此拉攏蕭統，京城高世君跟汪驪面和心不和，派人來找我結盟，我想趁機打進京城……”

說著看向白露，

“我從始至終想娶的、會娶的只有你一人。”

白露還是微低著頭，臉上波瀾不驚，所謂見面三分情，倆人當然是有感情基礎的，何況還深情款款的在耳邊告白，可是……他真的傷了她的心，沈默了一會兒才看向他道：

“可是，我已經對王爺不敢作他想了，我想過平靜安寧的日子，其實，如果蕭媛願意，她倒確實是你的良伴，以後您若找王妃，可以以她為模樣。”

六月已經是盛夏了，馬車停在路邊的大樹下，好歹有些陰涼，兩邊車窗的簾子開著，偶爾有風闖進來，氣氛卻讓人覺得呼吸難耐。

高鶴沒想到白露是這樣的回覆，若她氣的大喊大叫，要打人也可以啊，但這副模樣分明是死心了，當下沈聲道：

“你為了這麽點小事，就要徹底放棄我了？我們倆曾經的許諾，都是假的嗎？”

白露終於擡起了臉，凝視著他道：

“到底我倆，是誰背叛了承諾？”

高鶴見她終於有了絲波瀾，心下稍稍松了口氣，身體傾了些過去道：

“我真的沒想娶她！”

白露又扭開臉道：

“那是在允許的前提下吧，如果有必要，你肯定會娶她，當年你利用我時，也沒想過娶我的吧……”

高鶴下意識就問了一句：

＂你覺得我肯定會對蕭媛移情別戀，所以對蕭家透露了我的底細，送走了小梅？＂

白露驀地擡頭瞧向他，擰起眉頭道：

“我若透露了你的底細，小梅還能活著嗎？石河又如何還能待的住西京？”

說著又道，

“你處處算計，可知計劃趕不上變化，蕭統夫婦再有矛盾，也有多少年的感情在，蕭統再一時沈迷女色，也是一方守疆大吏，難道他自己不能明辨是非嗎？”

高鶴見白露模樣，就知道她沒說謊，心裏暗暗歡喜，笑道：

“我就知道你不會的……”

說著就要擡手伸過去觸摸，白露趕緊回避開，硬邦邦道：

“王爺還是坐在原地說話吧。”

高鶴碰了軟釘子，想到剛才在自己馬車上做的決定，果真坐了回去，想了想，又溫聲道：

“我知道你不會的，否則也不會當面說出來，我知你為人，只在你面前我才能坦露心聲，回想當初，你是最讓我心安的那個人，母親救回來後，她刻意不融入我的生活，也不願住到王府，所以，你還是唯一那個讓我心安的，所以，知道父皇駕崩後，我第一個想見的人就是你……”

說著又凝望起白露，聲音低沈起來，

“難道，你真為了這麽點小事，就要一竿子打死，不願再給我一次機會了？”

這麽點小事？

白露已經聽到他這般形容過兩次了，心底有些無語，本來聽他這番溫情脈脈的話，想說的一番心底話就沒法再說出來。

只能說，果真跟穎娘說的一樣，在高鶴這種男人心裏，覺得給了你正妻身份，就是給了你最高的地位和尊重，你就得為他生為他死，只能是他的人，要為了他犧牲所有才是應該的。

至於你的情感，你真正的需求，那都是次要的，在他的野心面前，都是微不足道。

白露暗自嘆口氣，不想再跟他糾纏什麽了，恭敬的微微躬身道：

“蒙王爺厚愛，小女十分惶恐，王爺您一表人才，又是一方藩王，肯定能找到比我不知要好上多少的良配，至於退親，確實突兀了些，但小女已經極力顧全了您的體面，要說損失，也是小女子損失了名聲，是以還望您見諒，就讓我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了吧……”

高鶴看著她黝黑的頭顱，寒聲問道：

“你我已經有了夫妻之實，你不願跟我，日後該如何？”

白露頭也不擡的道：

“若有真心待我不介意的男子，我亦心悅之，自然最好，若沒有，我如今有事做、有朋友相伴，有家人維護，也死而無憾了。”

亦心悅之？

這是他還沒死就要改嫁的意思了？自己是不是對她太好了，竟然還敢有紅杏出墻的想法？

高鶴不由瞇了瞇眼，可惜白露垂著頭沒有看到，倆人具都沈默小下來，車廂裏的氣氛漸漸僵悶起來，白露有些忐忑，高鶴穩了穩心神，才開口道：

“……好，我成全你。”

白露暗暗松口氣，忙匍匐道：

“多謝王爺。”

高鶴又瞇了瞇眼，隨即緩了緩了下表情，才伸手扶她起來，沒等白露反應過來，便輕輕抱住她，貼著耳畔喃喃道：

“我就在慶陽，除了這三年孝，我還會等你兩年，只要你回心轉意，就來找我，好嗎？”

白露本想掙紮，大約是覺得沒有危險便放松了情緒，但聽了他的話，心頭不覺微酸起來，也沒有掙脫了，輕聲道：

“王爺，您不必如此，小女會衷心祝您幸福美滿的。”

高鶴心裏簡直要暴起了，緊緊把白露抱了一會兒，忍了又忍，最後才慢慢放開，深深的看了眼白露，說了句“珍重”，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白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終究還是沒有說什麽，不知不覺眼角濕潤起來，她趕緊伸出手擦拭掉了。

過了好一會兒，彩鳳等人才回來，進了馬車見她睫毛濕漉漉的，以為是高鶴說什麽難聽的話了，忙安慰道：

“姑娘，不如我們離開西京吧？”

白露搖搖頭，道：

“以後若有機會，出去看看是可以的。”

桃面問道：

“那王爺是放過我們了？”

白露強顏歡笑道：

“對，都說清楚了。”

彩鳳寤寐桃面相視一笑，都像是松了口氣，這時車簾子外響起秦樓的聲音：

“現在去哪裏？”

白露道：

“去東河灘。”

秦樓便驅馬前行，高鶴回到他的馬車後便離開了，此刻大道無人，走的很是順暢。

白露在東河灘消磨了一下午，看了看瓦匠重新整修房屋，然後臨近傍晚才回去了。

這次沒有去鋪子，而是直接去了傅宅，因為沒了高鶴的威脅，便讓寤寐回去鋪子，白露這才對桃面彩鳳道：

“咱們收拾收拾，回頭住去曲江的莊子吧。”

彩鳳答應去了，桃面邊收拾邊道：

“姑娘，為什麽我們不在城裏買房子呢？”

白露笑道：

“城裏好點的宅子很難買，大些的也太貴，小點的不夠住，只好在外面了，將來手頭有錢了，再在城裏看有沒有合適的吧。”

彩鳳道：

“姑娘，我覺得銀子還是放在這裏好了，那處莊子雖然好，但是畢竟偏遠，住著好，但放銀子的話，萬一被盯上了麻煩。”

白露想了想道：

“咱們手頭現銀有多少了？”

彩鳳拿來賬冊，道：

“有一萬多兩了，銀票存了兩萬多。”

白露道：

“好，明日咱們自己動手，把這裏挖出個地窖來，然後再把現銀取過來。”

這麽說定後，晚上便開始動手，彩鳳以為她要自己動手是為了安全，遂道：

“姑娘，我們來吧，你看著就行。”

白露卻笑道：

“我也是苦出身，十歲以後也是做粗活的。”

說著拿起鐵鍬，開始挖起來。

她們住的這個院子只有兩間房，她們三住一間，另一件做雜物房，洗澡什麽的都可以，若要在這裏吃飯，就去隔壁。

三人幹到半夜才歇下了。

第二日叫來秦樓傅念祖，一起忙活起來，做了一天到傍晚才寫了手，挖出來的土都填了院子，之後給柴房裏的地窖鋪上厚實的木板，還給上面再壓上櫃子類的雜物。

當晚白露道：

“我覺得若為了安全，東西最好別放在一起，以後銀子就一半存銀票，剩下的七成放這裏，三成放莊子上吧。”

彩鳳桃面聽了，不由讚嘆道：

“姑娘說的對，這樣才更安全啊~”

不過白露回頭一想，現在規模還不大，若大了，這麽個地窖，根本不夠放現銀的，以後人多了，光發傭金就要很多現銀了，不能光靠存銀票啊~

於是幾人決定莊子的現銀不動了，把柴房好好重新返裝一下，以後傅念祖再取銀子，直接放這裏，而這些現銀，由傅念祖、秦樓和彩鳳共同管理。

次日，白露只覺得渾身酸痛，不由自嘲道：

“真是太懶散了，稍微動一動就不行了~”

桃面道：

“那咱們不如去莊子住兩日，剛好找匠人過來。”

白露笑道：

“好啊，我還一次都沒去過呢~”

於是定好了匠人，由秦樓看著，開始整修這間雜物房，連同旁邊的宅子也小小的整理了一下，只不過柴房不僅將四面墻鑲上鐵板，還要在屋頂卡上鐵板的蓋子。

門也是在木門裏面包上鐵板，鎖上最大最好的鎖，鑰匙白露手裏一把，彩鳳手裏一把，以後每次開門，她跟傅念祖、秦樓至少要兩人在場。

白露交待了該交待的，也放心秦樓他們，彩鳳因為要看著便就留在了城裏，而白露就跟著桃面去了莊子。

彩鳳選的莊子正好就在曲江池旁邊，出了院門就是池塘，正值盛夏，但見樹木花草郁郁蔥蔥，池塘旁邊的由樹木圍城的林道，十分陰涼。

旁邊有樓閣，看上去是酒樓。

彩鳳將主人家住的部分，跟其他佃農和仆人們的隔開，那邊也有單獨的門出入。

院門是蠻子門，為一般的硬山式，四根柱，柱頭置五架梁，但在宅門、山墻、戧檐都做了磚雕裝飾，門欄兩邊蹲著圓形的抱鼓石。

門板刷著朱紅的漆，門框上有四顆門簪，寫著吉祥如意，因為不想紮眼，所以沒有掛匾額，桃面開了門，進去後但見院子四四方方的，中間通往四邊鋪滿石板路，空地上靠角落種了香柏和梧桐，還有一株梅花。

這讓白露一瞬間便想起慶城別墅，轉開眼，但見北邊三間正房兩間耳房，東廂房三間，廚房和雜物房都在隔壁，兩邊中間隔著個用鐵柵欄擋起來的月亮門。

桃面只是送錢時來過幾次，但彩鳳已經跟隔壁的仆婦都介紹過了，是以看到這邊來人，仆婦趕緊來到柵欄外請安：

“姑娘來了嗎”

桃面開了門，道：

“這是東家白姑娘。”

眾人施禮，白露點點頭，桃面囑咐她們去燒水做飯，而後把正房打開，內裏雖不奢華，但十分整潔幹凈。

三間正房都是聯通的，東邊的臥室，跟中廳用隔扇隔開，西邊的是書房，看得出來是特意開的側門，掛著簾子遮擋。

這有些類似白府設置了，白露不由笑道：

“看來你們很掛念白府啊~”

桃面道：

“彩鳳姐姐說也不知道怎麽整理才好，想到姑娘還挺喜歡白府的書房，就這麽安排了。”

白露進去書房看了看，果然連家具擺設都跟白府的很像，笑道：

“行，這樣挺好的。”

白露隨意的走了走，然後看了看其他屋子，耳房有一間是做偏廳用的，可以會客，可以人多時吃飯用，另一間耳房布置成臥房，桃面說是她和彩鳳的。

另外三間廂房也是布置成臥房樣式，白露還去隔壁看了看，那邊除了擺設沒有這邊主屋的好，其他都差不多，除了佃農家的男人和兒兒子在田裏，其他人都在。

白露認了臉，問了問幾家生活的如何，知道莊子下還有幾十畝良田，反正離午飯還早，便讓一個婆子帶著去看了看。

西京氣溫還算溫和，又靠東邊，因此田地比起慶城等隴東地區好多了。

望著綠油油的田地，白露只覺得心曠神怡，重生這麽久，從來都沒有如今天這般輕松愜意過，沒有了後顧之憂，剩下的就是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了。

中午時倆人回到了莊子，吃了飯，午歇後，下午佃農的男人和大兒子回來了，白露見了下。

原來他家大兒子只有十二三歲，底下還有一個十歲的妹妹和一個六歲的小兒子，白露問道：

“念書嗎？”

佃農搖搖頭，憨笑道：

“村頭有個先生，要只是認字給點米就行了，但也沒功夫啊，家裏娃子就一個能幹活的，幾十畝田地呢~”

白露道：

“不是讓仆婦們幫你們嗎？按口糧給他們就是~”

佃農搓搓手道：

“我們家就靠這些田，不像他們還有工錢，他們也不願種田，所以商量之後，就還是我們家自己種了。”

佃農種的田地，要負責全莊人員的吃飯，此外還要給佃租，聞此白露無奈笑道：

“那這樣吧，我把你們的租子免了，讓他們幫你，就給孩子去念點書，哪怕認識幾個字呢~”

佃農一家跪謝不提。

等人走了，桃面納悶問道：

“姑娘，你是看中他們家孩子了嗎？”

白露懵道：

“沒有啊~”

桃面又問道：

“那為什麽你非要他們去認字呢？農戶家裏不認字的多了，只要會種地就成了，像我家裏，爹娘哥哥活著時也不認識，我後來也是慶陽學的。”

白露喟嘆道：

“我今日站在沃野千裏前，忽然想到以前的日子，發現讀書認字，還是有好處的，不讀書難知理，若非讀書，我一個曾經連鎮子都未出過的小女子，哪裏能做到今日，若說我那個爹對我最大的恩賜，就是教我認字了~”

桃面想了會兒，點頭道：

“這麽一說，確實是呢，我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但仔細想想，就是平日也方便多了。”

白露感慨道：

“是啊，反正我們也不缺那點租子，我看這一家也是實誠人，不如就給他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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