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這些也就是一閃而過的小心思了，當下最緊要的，還是老夫人的事情，只是郁九走後，也沒有留下什麽決斷，高鶴也沒送來只言片語。

白露想來想去還是修書一封，問完高鶴母親之事該如何處理之後，覺得不妥當，又安慰了兩句，最後，落款是會永遠陪著你的垂珠。

然後密封起來才讓送了出去，而這封信，自然跟路上的高鶴失之交臂了。

除了晚上行路實在不方便，高鶴這一趟幾乎是馬不停蹄，中途換了幾匹馬，最後在三日後的中午到了西京。

他沒有進城，而是直接去了畢府。

這日忽然下起了陣雨，讓燥熱的夏季稍稍清涼了許多，畢府門庭緊閉，高鶴讓手下去有晴等租住的宅子。

他們都是騎馬來的，郁九走之前讓有晴等人準備好馬車之類的，就為了碧璽一旦願意回慶陽，可以立馬動身，高鶴這回是立志馬到功成，是以讓他們去收拾馬車，而後在門口等著。

他打著傘，整理了下衣衫，連日的奔波讓他有些灰頭土臉，黑色的袍子沾滿灰塵，此刻一下雨，靴子又被泥巴弄臟了。

高鶴敲響了門，來開門是護院，看人眼生，問道：

“你找誰？”

高鶴輕聲道：

“跟夫人說，小鶴來拜訪。”

護院有些疑惑，但還是關上門後進去通報了，碧璽一驚，旁邊的岳媽媽一聽，也顧不上什麽徑自往外走去，走到院門前開了門，一眼就望見了傘下的少年。

窗簾是半開的，難得下雨，碧璽本來還準備在廡廊下擺把搖椅、圓香幾，來壺她最喜歡的清淡口兒的鐵觀音，再來碟豌豆黃，或者配上甜絲絲的西瓜，聽著滴答滴答的聲音，該多美好啊。

沒想到，高鶴來了。

九年未見的兒子，不知道該長成什麽模樣了……

碧璽就站在書案前，面對著落地窗，這是她用玻璃做的，這時代玻璃比起水晶都難，她也確實廢了不少心，不過已經丈夫離心，又沒了兒子，就不想再虧待自己，她向來是這樣的脾氣。

雨絲隨著風掃在玻璃上，形成水痕，外面的風雨越來越大聲，不一會兒有兩人從前院進來，可雨太大了，又打著傘，根本看不清人。

但能看到前面領路的是岳媽媽，那後面的就是……她心裏一陣發顫，這時書房的簾子被挑起，她像是睡夢中被驚醒了一半，驀地轉頭看去。

高鶴還一手擡起舉著簾子，臉上還沾著雨水，顯得有些蒼白，袍角靴子都是泥巴，微微有絲狼狽。

他一眼望見那張經常會出現在夢境裏的臉，還是那般慈愛，當即再也控制不住，輕聲喊了聲“母親……”，便撲過來跪了下去。

碧璽也落下淚來，抱著兒子的頭，母子倆無聲的哭著，萬籟俱靜，只裝的下這些年的悲哀、痛苦和思念。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高鶴才擡起頭，碧璽用中衣袖子給他擦了擦眼淚，扶他起來道：

“冷嗎？不如先去換身衣裳吧？”

高鶴哽咽道：

“我不去，我不想離開娘。”

碧璽失笑道：

“都多大了，郁九說你都能獨當一面了。”

高鶴也淺笑道：

“我永遠是娘您的兒子。”

碧璽將他拉到凳子上坐下來，親自給他脫外袍，就像從前幼時她做的那樣，然後喊外面送件袍子來，片刻後岳媽媽來了，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錦緞披風，和一雙護院新做的布鞋，道：

“這裏也沒有男裝，只披風十分寬大，鳧兒先披著，我去把衣裳洗了烘幹，鞋雖然不好，但也是新的。”

岳媽媽是從宮裏跟出來的，從前就是伺候高鶴的，鳧兒是他的乳名，此刻也有些激動。

高鶴到了聲謝，碧璽將袍子遞過去，又讓高鶴把靴子脫了，岳媽媽接過去就走了。

碧璽就親自給高鶴穿上，後者本想站起身，被按下去，笑道：

“我的小鶴都是大小夥子了，我可夠不著了~”

說著又揶揄道，

“好在也知道給自己找媳婦了，以後娘就不用再辛苦給你換衣裳了。”

高鶴知道她是見過白露的，當初追白露的齷齪動機他是不想提了，只順著問了一句道：

“娘喜歡白露嗎？”

“我喜不喜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喜歡，不過這女孩兒挺好的，心眼實，心地也善良，又對你一心一意，掏心掏肺的，端午還給我送來了一雙她親手做的羅襪……”

碧璽邊說邊給他整理，幸好裏面的中衣沒有濕，高鶴見她表情慈愛，卻忽而低下頭接了一句道：

“母親……是要我千萬別學父皇是嗎？”

聲音輕微，卻讓碧璽停了手，半晌才道：

“你貿然來西京，若是讓你父皇知道了，你曉得藩王私自出藩地，等同什麽嗎？”

高鶴以為她的害怕，便安撫道：

“您放心，父皇放在我身邊的人，都已經在我的控制之下，別說他們發現不了，就是發現了，信也送不出慶陽。”

碧璽看他不以為然的模樣，喟嘆道：、

“看來，我讓郁九帶給你的話，你根本沒聽進去……”

高鶴站起身，直視著碧璽，卻卯不對榫的道：

“母親，你為何如此狠心，就不願來見我一面？”

碧璽擰起眉頭，高鶴又懇切道：

“娘親，我現在有能力了，我不會再讓他們分開我們母子，您現在在這裏，看似自由，其實不也是拘禁？只不過他是用一座城來囚禁您，又用另一座城囚禁我，難道我就要坐以待斃，忍受親人生離嗎？”

碧璽語重心長道：

“你知道謀反會帶來多少戰爭？你知道有多少人會因此流離失所，你又知道不知道，你跟他也是至親骨肉，難道非要兵戎相見嗎？”

高鶴側過身，看向玻璃外的雨，聲音跟著沈了下去：

“我沒有想謀反，我只是自保，可若是他要我的命，我不會束手就擒！”

碧璽閉了閉眼，沈默了一會兒才道：

“小鶴，你到底是渴望權勢，還是為和我母子團聚？”

高鶴又看向她道：

“沒有權勢，我們母子活生生被分開九年，沒有權勢，我縱然知道您在哪裏，也不敢來見，沒有權勢，您不也不肯離開這座監獄，來和我母子團聚嗎？”

“好了，我說不過你，我現在只有一個意見，”

碧璽長嘆了一口氣，

“你若想跟我母子團聚，也不是沒有辦法，那就是放棄你的王位，放棄你的榮華富貴，我已經在南方準備好了退路，我們母子從此隱居，天下之大，他也找不到我們，如何？”

高鶴卻沈默了下去。

雨還在劈裏啪啦的下著，屋子裏鴉雀無聲，好半天碧璽才幽幽道：

“孩子，你長大了，你有你自己的想法了，為娘再想教導你，已經很難了，但我想再告訴你一句話，人生下來都會辛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過去，你我退隱，縱使太子登基，也不會自己生事，你若執迷不悟，反會釀下大禍……”

高鶴再次看向碧璽，輕輕問了一句：

“娘，是堅決不會跟我回慶陽嗎？”

碧璽道：

“我已經說了我的想法，剩下就是你的選擇。”

高鶴低聲道了句“好”，而後慢慢走到碧璽身側，道：

“母親，您別怪孩兒……”

話音未落，便手起掌落，直接將碧璽劈暈了，岳媽媽剛將他的袍子靴子洗好烘幹，正送進來，看到碧璽暈在高鶴身上，十分緊張，過去問道：

“夫人怎的了？”

高鶴鎮定道:

“岳媽媽，我要帶娘回慶陽，你也跟上一起照看，府裏娘喜歡的東西，你讓貼身的丫頭真理好，再跟後送到慶陽去即可。”

高鶴說著將碧璽扶到圈椅裏，這才過去開始換了靴子和袍子，岳媽媽奇怪道：

“夫人決定去慶陽了嗎？夫人可是已經在南邊做好布置了……”

高鶴袍子都來不及系上，就眼圈紅紅的看著她道：

“岳媽媽，莫非你想要我們母子繼續骨頭分離？是的話你就叫護衛來跟我動手？”

岳媽媽掉下淚來，道：

“孩子，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高鶴拉起她的手道：

“岳媽媽，您老成全我吧，您知道母親多麽固執，可我們去南方真的就能高枕無憂嗎？太子不會放過我們的……”

岳媽媽平日倒是老練，可她一輩子不婚不育，只帶過高鶴一個孩子，就拿他做自己孩子一般，一時反駁不得，高鶴伸手將她眼淚擦幹，道：

“岳媽媽，不要再耽擱了，您跟著娘過去，我也好孝順孝順您二老~ ”

說著回到碧璽身邊，岳媽媽著急道：

“也容我收拾一些衣裳吃食啊~”

高鶴怕她拖延，便道：

“不用，我都準備好了。”

說著用剛才脫下的披風蓋上碧璽的頭面，打橫抱起就往外走去，岳媽媽趕緊跟上，外面桑絲奇怪，看高鶴抱著的人，從衣裳來看是主子沒錯，可岳媽媽只囑咐道：

“我們要跟小主子去慶陽王府，你們把家裏收拾收拾，不想去的就遣退，想去的就帶上一道過去。”

小主子？

桑絲仿佛有些明白了，答應了句“是”，便拿起門旁的傘打在碧璽身上跟了出去，岳媽媽也撐起傘跟著。

到前院因為岳媽媽桑絲都在旁邊，護院縱使奇怪也沒有阻攔。

一開院門便看到有馬車等在門口，十來個暗衛穿著蓑衣圍在旁邊，看到高鶴，有人忙把車門打開。

高鶴將碧璽抱進去，又扶著岳媽媽進去，自己才爬進去，然後眾人才翻身上馬，有晴卻站在馬車邊道：

“主子，我留下來接應其他人吧？”

高鶴掀開車簾，想想點了點頭，有晴躬身道：

“願主子一路順風。”

高鶴沒有作聲，直接放下了簾子，暗衛便驅馬而行，有晴站在後面，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

高鶴等人一路暢通無阻，順著村口出去，好一會兒終於到了官道，因為下雨，所以石鵬不敢太快，高鶴也囑咐要安全為先，就這樣行駛到了傍晚，雨終於停了。

天邊浮現出一道絢麗的彩虹，夕陽西下，餘暉映亮了天邊的雲彩，可沒到下一個集鎮，沒法住宿，馬車只得繼續前進。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暗衛尋聲望去，竟然有一馬隊急奔而來，穿著的也是棕色短褐，也沒有蒙面，高鶴已經出來騎馬了，看到來人心裏一沈，對石鵬道：

“換成四個女暗衛趕車先走，你帶人跟我攔截。”

石鵬道了聲好，讓有晴趕車，而後縱身跨上旁邊的駿馬，將繩子解開後，便一招手，眾暗衛便列成一排，迎戰前方的人馬。

到了跟前，領頭的赫然是盧成，上下打量一番高鶴和他的人馬，清一色的黑衣蒙面，不由呵斥道：

“何人竟敢劫走娘娘？！”

高鶴看看他們的人手，約摸三、四人，西京的禦林軍有幾百人，恐怕是一時情急分散了人手，他們不過十人，但好在個個精良，不過必須速戰速決，不能拖延，否則若是援軍一來就完了。

是以二話不說，抽出馬背上的弩箭，便開始向盧成等人射擊，頓時一片慌亂，石鵬等人圍到身邊，斬殺要偷走的人，以免去報信。

可不一會兒，後面還是拉拉雜雜來了兩夥人，石鵬等人將弩機拿出來瞄準，可高鶴定睛一看，打頭的是有晴和碧璽兩個貼身婢女，桑絲羽絲，還有靈犀寤寐石雲，甚至石淮等人也來了。

這些基本是他留在西京的主要勢力，怎麽全都過來了？要是被抓，那他布置在西京的根基就等於全被擼了。

而後面跟著的則具都穿著軟甲，想來是追兵了，追兵裏還在馬背上捆著幾個人，仔細瞧去，竟然是白露、彩鳳、桃面。

當下示意石鵬等人助手，有晴桑絲等一夥人跑到高鶴身邊，才勒停下馬，有晴立馬就喊道：

“主子，白露姑娘把追兵引來了！”

桑絲羽絲瞥了她一眼，又對視一眼卻沒有說話，因為他們也有些糊塗，先是白露等人過來說趕緊走危險，然後就見這批追兵來要拿人。

然後有晴出現，撒了幾個炸雷子，將他們救了出來。

旁邊靈犀聽了也很奇怪，確實是白露自稱收到消息，說高鶴有危險，然後帶他們過來救援，除了還在府裏的荇萍窈窕石河，其餘人都跟了出來，遮面後騎馬直奔畢府。

因為當時太過情急，也沒有問清楚哪裏來的消息，還讓石雲去通知了石淮，至於追兵，不知道是不是沒註意，被他們引過去的。

當時她看白露彩鳳等人被擒，要去救，卻被有晴吼了一句“救主子要緊”便拉著走了，可現在回過神才想起來，高鶴早把她們給了白露，白露才是主子啊~

然而覆水難收，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高鶴則面色陰沈，對桑絲羽絲道：

“你們先往前追母親。”

桑絲羽絲沒有猶豫，帶著跑出來的護衛就去了。

高鶴這才示意有晴靈犀等人驅馬站到他們身後，而後讓石鵬拿出弩機，對準了盧成和後面的追兵。

有晴看了不由露出一絲懊惱，她算對了大多數，卻忘了有這等利器，當時郁九就沒有帶，所以她也疏忽了，身邊的靈犀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心裏不由生出一絲猶疑。

而高鶴則無暇理會這些，只盯著面前的追兵。

新來的人馬是阮飛和冷河。

之前盧成叫人傳話過去讓到畢府，而他們剛到，便碰到白露等人，眾人發生了沖突。

最後桑絲和靈犀等人逃脫，而白露卻一時腿軟頭暈，而彩鳳幾人因護著她也被擒住了。

盧成看來了援兵，且有了人質，底氣足了，又喊話道：

“快快束手就擒，留你一命！”

說著手一揮，屬下將白露等人放下馬，推到近前，直面著他們的弩箭。

高鶴也不說話，他記掛著碧璽，若是不趕緊解決，援兵只會更多，瞧了一眼白露，胳膊被往後綁著，嘴巴卻未被封住，明顯是為了讓她呼救，好動搖他們。

此刻白露十分狼狽，頭發散亂開，沾了許多泥水，衣裳也被泥水染了一半，面色蒼白，眼神透著一絲決絕，看著他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一滴眼淚，也沒有說一句話。

其他幾個暗衛也沒有任何求饒的表現，高鶴瞇了瞇眼睛，舉起了弩機，對準了他們，冷冷道：

“我們帶的箭足可以滅掉你們所有人，抓了這些人，交去京城，你們也算交待了。”

說著忽而手一歪，幾只箭嗖嗖嗖的從白露等人頭頂飛去，一下射中了幾個騎在馬上的護衛，禦林軍裏一片混亂，眾人紛紛下馬。

高鶴趁機將韁繩一拉，轉身往前奔馳而去，而其他的暗衛則跟著去了。

冷河要追，盧成攔道：

“你想送死嗎？！”

冷河著急道：

“抓不到他們，我們就是死罪啊！”

盧成對被拉扯著跌坐在地的白露等人一點道：

“這不是罪犯嗎？我們去的時候，娘娘已經不見了，我們剛好抓到了這些共犯，”

說著將馬頭一扭道，

“回去把那座宅子的東西都打包好，跟犯人一起拉到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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