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鶴沈默了一會兒，才沈聲道：

“對，父皇賜給我的，讓我懂得收斂且要對國家宗族忠貞，”

見白露面顯疑惑，遂解釋道，

“就是讓我不管出於何動機，將來都不能謀反。”

白露恍然大悟道：

“所以他才要在你及冠時才還你藩王權，因為那時候太子即使沒有登基，也應該能站住腳了。”

高鶴背著手，遙望起門外的白雪皚皚，青松叢立，下意識瞇了瞇眼，才道：

“對，他那時就想好了。”

難怪他自己要改表字了，恐怕是不喜同為骨肉，卻差別對待吧……白露見他臉色不愉，趕緊勸慰道：

“身在帝王之位，自然得以國家為先，你莫要怪他。”

高鶴嗤笑道：

“當然不會怪他老人家，還得感謝不殺之恩，”

說完反應過來，便岔開話題道，

“你可有表字？”

白露搖了搖頭，看他剛才以為提到皇帝不開心，便哄他道：

“你幫我起個唄~”

高鶴想了想道：

“白露、白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可我覺得與你為人不匹配，你之性情，比較像這個字面的意思，白露之節氣，從炎熱進入涼爽，夜降甘露，沁人心脾，滋潤萬物，不如，就叫“甘潤”二字，如何？”

白露想說怪怪的，可看他興致頗高，便只好道：

“好吧，你覺得好就好。”

高鶴眼睛亮亮的笑道：

“不好嗎？”

白露反應過來他是故意的，室內無人，便拍了他胳膊一下嗔道：

“討厭~”

高鶴哈哈大笑，道：

“有詩曰，白雲映水搖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就叫垂珠吧。”

白露歡喜道：

“好啊，這名字我喜歡，白露雖然也好聽，可太容易重覆了，白垂珠則別具一格，卻又不晦澀。”

高鶴刮了刮她的鼻子：

“知道你喜歡了，更剛才簡直判若兩人，還說什麽我喜歡就好，也太敷衍了。”

白露見反正沒人，便驀地前傾主動抱住他腰身，仰臉笑道：

“我不是想要你高興嘛~”

高鶴喟嘆道：

“別人想要討我歡喜，無非希望我多給他們一些榮華富貴，你說，你想要什麽？”

白露略微思慮一下，遂認真道：

“我希望你永遠健健康康的，開開心心的，能陪我一直到老，到走不動路，到死為止。”

高鶴心裏暖融融的，將她回抱於懷裏，感慨道：

“母親說的果然對，得一人心者足以。”

白露忽而笑道：

“說起來這樣的母親實屬少見，我對老夫人可謂是十分好奇呢~”

高鶴戲謔道：

“你還叫老夫人？”

白露一怔，隨即漲紅了臉，低下頭訥訥道：

“我們還只是私定呢~”

高鶴溫聲道：

“等雪停了，我就先把此時告知你叔父，你若同意，我就請郁叔過來，咱們先換了庚帖也行。”

在取白露這事情上，雖然動機不純，但高鶴倒是真心的，白露見他說的篤定，當然是更放心了，道：

“暫時，還是別告訴董叔了，我怕他追問……”

高鶴納悶道：

“之前是我們未完全定下來，不告訴是怕他懷疑，如今我都要換庚帖了，他還怕我作假不成？”

白露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這個原因。”

高鶴見她欲言又止，不悅道：

“昨晚不是才說好要彼此坦誠嘛~”

白露頓了頓，才道：

“我是怕他追問父親，那實在不好回答，雖然我現在已經確認了大部分，但我暫時還不想別人知道，尤其他們是老友，董叔能如此照看我，除了他人品好，就是看父親的面子，所以我想，等一等……”

說著聲音越來越小，高鶴也明白了，是覺得如果事實確認，白簡確實是人品低下的人，那若被董源知道了，尤其董源是那等人品絕佳之人，會讓她覺得汗顏慚愧，遂道：

“我知道了，其實不說也好，畢竟這事隱秘，知道的人越少，洩露的可能性越小，也安全些。”

白露對他沒有戳破自己的心思非常感激，擡頭道：

“我信你的心，你也信我，好嗎？”

說信高鶴，是代表相信他會娶她，讓他相信自己，是指即使他不承諾娶她，她也會盡心盡力幫忙的。

高鶴柔聲笑道：

“你啊，就是太敏感了，我若是想以娶你為餌，大可以在你主動說去西京前就提出來，何必在你提出來後再說？再者，其實做我妻子，也未必比我能給你的其他東西更好。”

白露對他能即刻理解自己的話十分歡心，會心一笑道：

“那要分人了，我就喜歡做你的妻子。”

她很少做些說些主動的事情，此刻順嘴說出來這般話，羞的自己當即紅了臉脖子，高鶴卻十分得意，一把將她抱起來轉了個圈，輕快道：

“你說的，可不準變！”

白露經不住叫喚了一聲，雙手抱緊他的脖子，連聲道：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高鶴哈哈大笑，爽朗的笑聲將門外候著的王峻都震住了，這是他為數不多聽到的幾次主子爺，如此豪放不拘的小聲，一次是聽到柳家被抄斬，還有的幾次，都是跟白露在一起之後了。

當下暗自嘆口氣，暗忖要不要趁私下裏給主子爺個小小的建議，把那些明顯哄騙白露的痕跡給抹掉，否則這將來萬一露餡了……

想到這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時屋子裏的小聲停止了，高鶴將白露放下來，倆人這才將最後的落款寫完，留的名字，當然是寒雲垂珠夫婦了。

中午就在一樓用的午膳，高鶴陪著一起吃了羊湯，白露也嘗試了炸油條、炒肝，倆人還分著吃了三塊肉餅，等東西收下去了，白露才建議上二樓，好讓王峻可以在一樓候著，不然眼看著雪越來越大，也太冷了。

高鶴這時候當然是什麽都好，便依言做了，將王峻喚進來還特意說明是她的主意，白露忙道：

“我以前做事，也多得王二哥照顧的。”

王峻忙不疊道：

“您可折煞我了，叫我王峻即可。”

白露反應過來，可不能也不願隨意折了高鶴體面，心裏提醒自己註意，面上只笑了笑，未作直接回答，高鶴很滿意她的表現，直接當王峻面牽著她手往二樓去了。

倆人也沒有開窗，只窩在坐榻上，蓋著被褥說了會兒話，又睡了一會兒，到傍晚前收拾妥當，出去一看，整個一樓的廊檐下，還有樹枝上，都掛滿了各種燈籠。

雪小了一些，天卻昏暗許多，院子裏雪白的一片，一副天涯霜雪霽寒霄的模樣，配上星星點點的燈籠，真是上元燈火夜未明，昏昏雪意雲垂野。

倆人只各自喝了羊湯，便攜手進了園子，王峻和衛漁在前面各自提著燈籠照著亮，一路望過去，可謂是仙是幻是溫柔。

絹布的，油紙的，水晶的，還有瓷的，各種圖畫都能看到，什麽神仙的、美女的，歷史故事、民間傳說什麽都有，白露覺得自己像是在夢境裏一般，左顧右盼卻用應接不暇，前頭衛漁特意道：

“府裏所有的燈籠都掛上了，但爺說一定要盡著心的過節，就又去山下買了很多。”

白露看向高鶴道：

“那得多危險啊~”

衛漁一聽暗自驚心，王峻瞪了他一眼，高鶴卻只感慨於白露的心善，便道：

“是我吩咐不周，”

說著吩咐王峻道，

“待會兒記得給下去買燈的種種打賞，一定說是白姑娘的意思。”

王峻趕緊答應了，衛漁這才松了口氣，暗忖王爺雖然不至於是那種動輒打殺奴才的主兒，但平日也沒有這麽好說話啊~

當下對白露的地位和身份又有了更多認知，覺得自己當初判定說不定能得個側妃，應該能成真了，心裏忍不住得意，看來將來蓋過苗信是指日可待了。

高鶴是大計得成，加上雖然是一時感動起了求婚的念頭，但求成了還蠻高興的，是以並未對衛漁的耍小聰明往心裏去，陪著白露逛了一會兒，怕她著涼，便吩咐王峻讓下人們游覽時須規矩些，便帶著白露離開了。

倆人並肩回到內室，洗漱後高鶴就特意去看了那床被褥，然後嬉笑道：

“今晚得留著，回頭帶去慶陽，”

說完還真的親自把它捧起來，放到箱籠裏了，回來就一把將白露打橫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等我們成親那晚再用~”

白露羞澀笑道道：

“你就不能含蓄點嘛~”

高鶴撲到她身上，用胳膊撐著，與她鼻尖對著鼻尖，眼睛對著眼睛：

“反正就我們倆，再者，不是說好彼此要坦誠的嘛！”

白露哭笑不得，怕他跟昨晚似的折騰，從新抱來床被褥，哄著他分開被筒睡了。

第二日雪就停了，高鶴穿著了身稍稍簡便些的錦袍，陪著白露用完早膳，然後帶了幾個卷卷，一同去了三聖樓，上了二樓，就在屏風後放恭桶的地方。

只見他將恭桶挪開，然後又扯開地毯，接著用很大力踩了下面的轉，只聽嚓嚓嚓磚頭木頭摩擦的聲音響起，緊接著露出一處秘道。

白露看過去，發現可供一人進出，裏面黑漆漆的，從接近地面的部分可看到木制樓梯。

高鶴將旁邊的一盞水晶罩子的燈籠取下來，點亮後提著走在前面，叮囑白露註意腳下，這才探身下去了，後面白露慢慢跟著，等到二人的身形隱入密道，高鶴又摁了一個凸起，上面的密道便封住了。

樓體十分狹窄，兩邊都是鐵板，好在白露比較嬌小，就是悶得慌，跟著高鶴亦步亦趨，感覺下了很久，才來到平地，然後從往下變為平地，

地道也稍稍寬松了些，可供倆人並行了，且兩邊上下都變為了泥土，高鶴改為牽著白露，道：

“這裏就是通玩秘密營地的，三聖樓是入口。”

白露好奇道：

“不在營地上面直接開口是為了避免被發現嗎？”

高鶴笑道：

“是，而且人下去出來也不方便，畢竟若是開在人多的地方，容易被發現，開在人少的地方，偶爾突然多了人，被撞見也太奇怪。”

白露點點頭道：

“可為何要在二樓開密道口呢？”

“為了方便掩飾，而且，很少有人想到，明明一樓更近，何必會舍近求遠，三聖的一樓都是鐵板隔開的，也不怕會發現是空心的，且就算有人來探樓，也要先搜一樓，我的人多半會讓他們在一樓折騰一會兒，等找不到東西就假裝出現，再將其嚇走。”

高鶴頗有些沾沾自喜的說著，白露卻道：

“難怪你每次都會抱著歌姬舞姬上二樓了，別人乍看，也以為你是在胡混而已~”

高鶴失笑道：

“你這時候還跟我吃起醋來了，我的姑娘，咱們回去再說吧~”

白露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便沒有再開口，由他牽著往前坐去，中途他又在墻壁上觸摸機關，墻壁上便開了個小口子，裏面放著的正是那塊銀制面具。

高鶴拿出來戴好，然後取出一定帷帽給白露蓋上，笑道：

“好看~”

白露羞澀的笑了笑，高鶴又問道：

“累了麽？”

幸好平日也經常走路，否則還真累，白露搖了搖頭，高鶴卻從懷裏掏出一塊蜜餞，放到她嘴裏，然後又將那荷包系到她腰間，才道：

“今日帶你來先感受一下，餓了渴了累了，都大可以說，不用忍著，畢竟你只要學些花拳繡腿即可。”

白露噗呲笑了：

“還沒聽人說過，轉麽教人花拳繡腿的呢~”

“怎麽沒有，我小時候找的師父，別看功夫高，可教我都是花拳繡腿，畢竟是皇子，誰敢真的讓我吃苦，我母親看不慣，才非讓我去冬泅的，”

高鶴說著又牽起她的手，

“反正你只是要學個架勢，知道怎麽用刀、射箭即可，騎馬等天晴了我再帶你去。”

高鶴邊帶著白露慢慢往前走去，邊介紹大約到了西山的什麽方位，估摸著走了半個時辰，在左轉右轉後又到了一處朝下的木質樓梯，下了一層樓的高度，終於來到一處非常寬闊的空地。

入口處有黑衣人把守，也蒙著面，看到高鶴無聲的單膝跪下。

高鶴好似根本沒看到一般，徑直拉著白露進去，裏面有一丈左右高，呈不規則形狀，四壁點著很多火把，每隔一段長度便站著一名蒙面的黑衣人，靠著巖壁放著很多武器。

見到高鶴都是無聲的單膝跪下，然後自動起身，不一會兒有黑衣人跑來，到面前單膝跪下道：

“恭迎主子。”

高鶴松開白露的手，此刻又恢覆了威嚴道：

“去給這位姑娘找身新衣裳，方便點的，”

那人轉身就下去了，只聽高鶴又喊了聲，

“靈犀，你出來。”

話音一落，一黑衣人便出現了，看身形是女子，單膝跪下道：

“主子。”

高鶴淡淡道：

“你教姑娘一些基礎練身的，還有基本的防身手段，不用太激烈，就按照你們當年的一成就好了，她若渴了餓了累了，你都要好好伺候著，知道嗎？”

靈犀答應了聲“是”，這時剛才的黑衣人回來了，捧著兩身黑色短褐，應該跟他們穿的一樣，這時靈犀站起身，對白露道：

“白姑娘，請您隨我來。”

說著接過上面的一身黑衣，白露看了高鶴一眼，後者點點頭，她便跟著去了，倆人往對面走去，幾乎跨越了整個空地，便進入一處只供兩人並肩的空隙。

裏面是一排挖出來的石洞，有的完全敞開，有的掛著簾子，有的是木門關著，她們到了一處敞開的石洞前，進去後發現點了好多的火把，映照著亮如白晝。

靠著墻壁掛著刀槍劍戟、斧鉞鉤叉等十八般武器，好像是小練功房，白露有些局促道：

“這……怎麽換衣服啊？”

靈犀趕緊道：

“對不住姑娘，我給忘了，請您跟我來。”

然後又將她帶去對面掛著簾子的石洞，立馬有個大通鋪，靈犀道：

“最好裏面別穿太厚，待會兒一活動會出汗。”

白露道：

“那我的帷帽要摘了吧？”

靈犀恭敬道：

“衣裳都是配了面巾的，主子既然給您戴了帷帽，還是系上面巾吧。”

說完見白露點頭便出去等著。

早上來時高鶴特意讓她穿了兩件夾棉的中衣，正套上一件棉袍，白露便只留一件夾棉中衣，然後套上黑色短褐。

外面靈犀站的筆直，白露不好意思的道謝，靈犀趕緊道：

“您千萬別客氣，這是我的職責。”

白露聽她名字像是舞姬中的一個，但她記不住那些女子，除了有晴直接打過照面熟悉面容和聲音，且靈犀現在也戴著面巾，當年也不好直接問，便客氣道：

“那請開始吧。”

靈犀先試了下白露的力量，便建議道：

“您力量太弱，不如選個靈巧些的武器，只要掌握好技巧，防身是沒問題的。”

白露道：

“可我聽說練功都是要站樁、練體的，我這般，真的能行嗎？”

靈犀一時有些語塞，想了想道：

“要不您先試試，不行咱們再來，好嗎？”

白露也不想為難她，便答應了。

靈犀在暗衛裏功夫最好的，所以才被挑來暗中保護白露，便教了兩個基礎招式，並陪著白露將其練熟，轉眼便到中午，但室內都是點火把，也不知道今夕何夕，倒是高鶴派了人來問問情形，才知道到正午了。

白露便跟著來問的黑衣人而去，又轉到另一處開鑿出來的縫隙，在一扇裝了木門的石洞內，點著很多水晶燈籠，擺著木質的桌椅板凳櫃櫥等，高鶴正坐著看書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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