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沒讓春草守夜，一來無此習慣，不需要矯情，二來，因為房間內的秘密，也不能讓別人隨意進來，不過，若是歹人，能悄無聲息的潛進來，就是春草衛漁在也沒什麽用。

不過，暗衛不是在嗎？

當知道有暗衛後，她每次都要穿的很嚴實才能入睡，洗澡換衣裳都要把石鵬叫出來，讓他站到偏廳裏才能放心，難道睡覺時，暗衛也扛不住睡著了？

白露渾身僵直，也不知對方有沒有拿刀之類，若是喊叫會不會一刀斃命，她等了一兩秒，背後的人沒有說話，也沒有松手，而是慢慢貼了上來，將她半摟在懷裏。

她更加僵硬了，伸出手，發現對方沒有組織，便大膽的放到來人捂在她嘴巴的手上，耳邊驀地噴來一口熱氣，然後是一道戲謔的聲音：

“還認不出是我？看來一點也不想我……”

這個聲音……

白露怔忪了片刻，來人終於放開她的眼睛嘴巴，轉摟住她腰腹，笑道：

“怎麽了，嚇壞你了？”

白露抿了抿嘴，慢慢轉過身，眼前果然是那張思念多日的臉，飛揚的眉，妖艷的臉，能映出自己的眸子，白露咬著唇，伸手撫上他的臉頰。

高鶴眉眼含笑的凝視著她，見眼圈有些紅了，柔聲道：

“剛才回來，聽石鵬說你哭了好幾次，是不是？”

白露忍著鼻酸，哽咽道：

“知道你還冤枉我不想你……”

說完覺得太過直白，臉不由脹紅了，高鶴卻聽得一喜，將她往懷裏拉近，頭一低就吻了上去。

應該是才從外面進來，高鶴的唇帶了絲寒意，連氣息都涼涼的，白露墊著腳摟住他的脖頸，只覺手下的布料也帶著濕氣，不禁輕輕是摩挲起來，好像如此才能把自己的體溫傳達給他。

這一吻高鶴只是淺嘗輒止，很快便收了回來，刮了刮她的鼻子，寵溺的道：

“寅時快過了，你且穿上衣裳，我帶你去瞧點好看的。”

這時的白露滿腦子都是柔情蜜意，什麽也沒問，就重重的一點頭，而後進到屏風後，將棉袍穿上，結果還在系扣子，就被高鶴環住，低頭一看，身上披了件他的鬥篷。

因為太大都拖地上了，不由回頭道；

“很冷嗎？”

“我能受著，你又不是大老爺們，”

高笑著將鬥篷系上，這才拉著她往外走去，倆人靜悄悄的出院子。

天空黑漆漆的，東邊有一顆明星閃爍，空氣冷絲絲的，白露甚至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氣。

本來內外院門是鎖著的，但此時都開了，王峻等在外院門，見到二人沒有說什麽，只打著燈籠走到前面。

暢通無阻的到了府門，毛彪、範濤都等在門邊，牽著萬裏，倆人躬身行禮，高鶴接過韁繩，徑自牽著白露往外走去，而那三人皆沒有跟來。

走到府門外，高鶴先上了馬，而後俯身下去抱起白露，側坐在面前，白露看他只穿著黑色的素錦緞棉袍，雖說摸著挺厚實，但這個時辰太冷了，遂道：

“鬥篷你穿吧，裹著我也不冷的。”

高鶴粲然一笑，白露見他沒有拒絕，便將鬥篷解下來，給他披上，就如同上次同騎一馬時一般，鬥篷一抖，很輕易的將兩人都包裹了起來，而且，倆個人的體溫交融在一起，令人但覺更加溫暖。

思及此白露不由笑的甜蜜起來，高鶴邊驅動萬裏向一邊走去，邊貼著她耳朵道：

“你就是想跟我再靠近一些，對吧？”

白露覺得臉火燒了起來，只好岔開話題道：

“王二哥他們不跟來嗎？”

高鶴戲謔道：

“你希望他們跟著？”

白露搖搖頭，慶幸光線沒有太亮，不然高鶴肯定又得笑話她。

雖然有些昏暗，但因為萬裏認識路，且走的滿慢，是以還算順利，倆人就像是春游一般，悠悠蕩蕩往山坳走去，不一會便上了東山。

這時東方的天際漸漸起了一層薄薄的曙光，遠處影綽朦朧的坡頂開始浮起散碎的霞雲，黃土溝壑在冬雪的滋潤下，些微冒出了四絲嫩芽。

高鶴就勒停了萬裏，就靜靜的抱著白露，那些霞雲漸漸聚攏，而太陽也開始冒出個點眉頭，一副要掙破這些束縛的模樣。

微風拂面，然而都被倆人的體溫擋在了鬥篷外面，彼此皆沒有說話，只遙遙的望著天際。

片刻後，太陽好像負重荷似的一步一步、慢慢地努力上升，終於冉冉升起，破雲而出。

那些霞雲好像被蒸斷的繩索般，再次變得瑣碎起來，直到朝陽萬丈，徹底讓他們消失殆盡，天邊火紅的一片，卻又無比剔透，玫瑰紅的色調，讓白露想起高鶴的眼暈。

她情不自禁露出微笑，高鶴幾乎是貼著她耳墜般的道：

“如何，好看嗎？”

“風高日出，景無窮也，”

此話出自《瑞鶴仙》，高鶴笑而不語，白露回頭看向他，見頭發、睫毛都被露水染濕了，便伸手摸了上去，

“什麽時候到的？”

高鶴莞爾道：

“昨日上午出發的。”

白露詫異道：

“連夜趕路了？騎馬？”

“嗯，”

高鶴將臉貼上她的臉頰蹭了蹭，好似一只貓似的，

“特別想你，著急見你……”

白露的心簡直化成了水，捧著他臉柔聲道：

“以後莫要這樣了，太危險了。”

高鶴凝視了她一會兒，卻沒有回答，手上微動，萬裏又往前走去，白露看了看四周，好奇問道：

“要去祖陵嗎？”

“不是，去我們邂逅的地方看看。”

高鶴目視前方，白露瞅了他一眼，此時天光大亮，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清晰可見，這般一看，就少了份艷麗，多了份頹靡。

然而生此艷陽質，若是別人定當只會邋遢，令人不喜，可高鶴卻是瀲灩無際，孤芳一世。

白露是既心疼，又欣賞，不知不覺就看的癡了，高鶴行了一段路終於發現，揶揄道：

“別人若這般看我，我定會惱怒，可若是阿露看，我只會心滿意足。”

白露被笑的耳根子都紅了，忙轉開眼，忽而想起穎娘說她性子刻板，又私下教過她，若是太過不知趣，無論是對著愛人還是友人，很容易不討喜的。

是以咬了咬嘴唇，才下定決心喃喃道：

“若是別人，我還不稀得看呢~”

高鶴看她耳墜又成了紅瑪瑙，知道是羞澀了，按平常要麽他繼續逗她，逗著逗著就會逗的滾做一團，要麽就此打住，做點別的事情。

此時在馬上，前者自然不方便做，所以就選擇了後者，不想懷裏人竟然會回應了，不禁笑道：

“那你說話可要算數，日後只能看我，若是看了別人，我可是要吃醋的。”

白露抿唇笑道：

“那你也要保證，日後只能被我一人這般欣賞。”

高鶴一怔，分開一段日子，有些未料到白露竟變得如此大膽，不過也挺新鮮的反正都是哄她，當然有求必應，遂驀地俯身舔了一下她的耳墜，呢喃道：

“那是自然……”

白露只覺渾身一麻，若不是坐在他雙臂間，差點就要跌下馬去，高鶴忽而哈哈大笑，白露氣的捶了他胸口一下，卻被她趁機握住手，捏在手心裏揉了一會兒，道，

“看來我不在，也有乖乖擦羊油，值得獎勵~”

說著覆又將她鎖進懷裏，一甩韁繩，策馬奔騰起來，驚的白露忍不住尖叫一聲，伴隨著高鶴爽朗的大笑聲，萬裏也一改往日的沈穩，意氣風發的飛奔於風中。

白露很快適應下來，看著兩側往後不斷移動的景物，感受著風在耳邊呼嘯，也漸漸放開了情懷，情不自禁的歡呼起來。

高鶴一路驅馬奔馳，倆人的載歡載笑飄揚在黃土高坡上，直到走到【道廬】前，才勒馬停下。

這一處山坡不高不低，草被相對茂盛，但因為是早春，所以還未有什麽野菜出來，可就在他們前方，有一漢子手執鞭子，趕著一群羊往臨近的山坡走去。

高鶴十分好奇，指著道：

“那人是在做什麽？”

白露想高鶴不是本地人，又慣常錦衣玉食，不知道也很正常，便解釋道：

“這個時候不可能是放養，該是想為了把羊從一處趕到另一處，可能是搬家吧~”

高鶴點點頭，還未說話，那前方的漢子忽然喊了一嗓子，聲音高亢的直上雲霄，緊接著便唱了起來：

“……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尊一聲老伯父細聽我言，我的母三聖母從未見面……施法力將我母壓在華山，我的娘華山下降我生產……轉眼間就過了一十五年……孤零零出門來逃奔深山，求老伯發慈悲將我戀念，有一日見母面死也心甘……這山叫來那山應，滿山盡是我娘聲，有沈香來怒氣生，手執寶斧放光明，照定西峰劈一斧……”

二人騎於馬上，靜默不言的聽著那人邊走邊唱，細細聽去，雖沒有任何樂器伴奏，甚至斷斷續續的，也不知道是離得遠他們聽得不清不楚，還是隨口唱來忘了詞。

但那歌聲時而淒涼、時而痛苦，時而激越、時而悲壯的，尤其是最後一段，唱的連貫有力，在天地間回蕩，十分撼動人心。

這是典型的秦腔，偶爾白露來山頭打野菜，也會偶然聽到附近或放養、或經過的百姓吼上那麽一兩嗓子，這種粗獷卻不失細膩的強調，代表著西北人的性格，率性又堅韌。

可今日這出……三聖母，不就是劈山救母嗎？那沈香為救被壓在西峰下的生母，手執寶蓮燈，劈開西峰，救出了母親，終於一家團聚……

三聖……寶蓮燈……

白露剎那間猶如醍醐灌頂，以前還說別墅的院子、樓閣名字，起的過於怪異，原來如此，當下心頭不由嘆息，擡頭剛想說話，卻看到高鶴眼圈紅了。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他的脆弱，心下不忍，伸手撫上他的臉頰，柔聲道：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要是難受就哭出來，還好受些……”

高鶴卻依舊目視著那趕羊人的背影，低聲道：

“眼淚，已經在被軟禁的那些天內流幹了，又在剛來慶陽的那段日子裏，流盡了，一幹一盡，再也沒有了……”

說著縱身下了馬，轉身將白露抱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才指著道廬，沈聲道：

“那日我也在站在這裏，本來，是要不留活口的……”

他頓了頓，背對著白露，聲音卻溫和下來，

“可我看到你被推倒在地上，小臉都嚇的白了，我忽然想起我娘，想起她被拖走時的模樣，心就軟了，”

說到這他回過身，直視著白露，

“我知道你一開始是怪我的，可我沒法子，但我真的很慶幸，我想，也許是娘知道了我所發生的一切，在告訴我應該怎麽做，才讓我留下了你，我真的很慶幸……”

白露跟他隔了四五尺的距離，聽見如此說，不由上前幾步，拉起他的手道：

“以前的事就忘了吧，我們從新開始。”

高鶴反握住她的手，放在手心裏輕輕揉搓了一會兒，眼神不知不覺轉移到兩人交織的手上，沈默了片刻，才忽然開口道：

“阿露，我找到我娘了，也找到，你爹了……”

白露聽到前半句，還未來得及替他開心，等後半句出來，心頭就猛地狠跳了一下，張了張嘴，半天卻發不出聲音，高鶴看她模樣，不由伸手將她臉頰處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了耳後，才放開她的手，背過身繼續道，

“我查出娘在西京，派人去追查，最終確認，人是由新任的按察使看守，我苦尋娘的具體下落不得知，沒辦法，就只好走了個偏門，去查了這位新任的按察使，走訪過他任職過的幾處，都沒人說出他的詳細來歷，從他戶籍確認老家後，派人去多方打聽，都說他少年就中了秀才，卻離家十幾年，再回來便賣掉祖產離開了，我一來不甘心，二來覺得詭異，還是仔細打聽，終於找到他一個本家兄弟，說是在十幾年前，曾帶他去西北跑買賣，路經慶城時遇到路匪走散了，從此就絕了消息，那本家兄弟還以為他遭了不測，沒想到隔了十年又回來了……”

高鶴說著轉過身，看著白露道，

“這位新任的按察使，姓白名簡，簡單的簡，我忽然想到你跟我提到過的，你的生父來自皖南，他是來跑買賣碰到路匪，偶遇傅氏的，可你的生父叫白蒹，蒹葭的蒹，我就讓人把牢裏的傅大華提到西京，讓他偷偷看白簡一眼，終於確認了，白簡就是你的生父，他就是曾經入贅傅家，後來離開的白蒹……”

說到這高鶴便沒有繼續下去，白露顯然陷入了驚濤駭浪當中，父親就這麽忽然被提及，而且，還成了……按察使？那麽大的官，他怎麽、怎麽……

高鶴轉回身，見她擰著眉頭一臉的震驚、而後茫然，忙走過去，拉著她的手腕，柔聲道：

“阿露，阿露？”

白露回過神，望著高鶴不知所謂，只聽他溫體貼道：

“你若是不舒服，我就不說了，我們回去吧。”

白露卻搖了搖頭，道：

“不，你、你說，我要知道，爹他，是怎麽去西京，什麽時候去的心，為何，不回家來？”

高鶴臉色瞬間浮現一種似憐憫似無奈的表情，頓了頓，勸慰道：

“算了，先回去吧，以後再說……”

“不，你說吧，我要聽！”

白露忽而激動起來，緊緊揪住高鶴的袖子，後者心疼的撫摸了下她的臉頰，才緩聲道：

“他，當年拿了幾百兩銀子，先是回到家鄉，辦好戶籍學籍的手續，賣掉了祖業，而後趕到京城，等了一年，參加鄉試並中了舉人，他該是想在京城住下來，一直等到次年的會試，可惜盤纏被偷了，後來……”

高鶴頓了頓，帶了絲踟躕的態度道，

“後來，正好趕巧，碰到、碰到了馬氏招夫，就入了馬家，而這馬氏前夫乃司禮監總管馬靖，馬氏是他家的童養媳，倆人生了兩個孩子，後來馬家中落，馬靖才進的宮，馬氏少年守寡，不太本分，加上孩子越來越大，需要名分，是以馬靖便同意她再嫁了……”

“尤其是得知你爹乃新進舉人，便以舉薦你爹入仕為條件，讓他娶了馬氏，給了兩個孩子名分，為了避人耳目，將他送到稍遠的秦東縣做了知縣，一年後又升任西京府知府，去年，前任按察使被柳家害死，他又通過馬靖，取得父皇信任，繼任了按察使之職……”

白露的眉頭越鎖越緊，身形微晃，若不是高鶴扶著，差點倒了下去，擔心道：

“怎麽了？”

白露搖搖頭，聲音幹澀道：

“那後面呢？老夫人又是如何回事？”

高鶴看著她，一臉的為難和矛盾：

“馬氏不準你爹納妾，馬靖也不想你爹納妾，以免委屈他的妻子孩子，但你爹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馬氏年紀大了，久久不受孕，他便養了一個未被開過的瘦馬做外室，近日終於有了身孕，我想試試，用此事威脅你爹，憑馬靖在父皇面前的得力，讓他下野輕而易舉，我查到了幾處值得懷疑之處，但一直無法確定具體關在哪裏，所以，我想用這個懷有身孕的外室，威脅你爹，他放出我娘……”

白露抖了抖嘴唇，卻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聽高鶴撇開目光，道：

“我知道此法太過卑鄙，但為了救我娘，什麽我無所謂，但，若他是你爹，我就不能不顧及，可我必須救出我娘，我已經得到確定的消息，父皇想接我娘回京城，太子是儲君之事已板上釘釘，若有一日等父皇無力保護，我娘就得任他宰割，我不能冒這個險，況且，”

他深深的看向白露，

“況且，不救出娘，我又怎麽去京城，給你取解藥……”

高鶴說到這重重的長嘆口氣，望向了遠處的山坡，

“然而我了解你對你爹的感情，雖然就是因為他的自私，才讓你在傅家度日如年，但我知道，憑你的秉性，你還是對他父女情深，我想來想去，”

他說著擡起手，將發髻上的一根羊脂玉龍頭橫笄拿了下來，放到白露手中，

“娘我要救，你，我也要救，若我能活著活來，你恨我，就殺了我，我甘之如飴，絕不反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