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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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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兩國割讓疆土之事重大,慕容翼飛親自到邊城和談,柔然大、小耶氏可汗自然也得親自參加。聽說羅文琪撤職,高靖廷兵權被奪,沒有皇帝的旨意就無法出兵,兩人這才放心,帶了兵馬前來。

傍晚時分,大隊尋了個有水源的地方駐紮,生火造飯。大、小耶氏心情郁悶,騎馬出來散心,沒談幾句,又吵了起來。

“我勸你多少次,不要招惹天朝,你倒好,做夢想騙來羅文琪殺掉,然攻占邊城。結果換成柳星,一個小蟲子,你抓也好,殺也罷,都沒什麽了不起。可你非要強暴焚屍,招來高羅二人的報覆,血洗柔然,敕勒趁機叛亂,我三十萬精銳大軍被殲滅,還喪失廣大國土,割地求和。你簡直愚蠢透了,難道當初許多首領不肯立你為可汗,果然有先見之明!”小耶氏一想起屈辱求和便咬牙切齒。

大耶氏惱羞成怒,“現在你說風涼話,當時是誰默認的?”

“我讓你試探天朝,沒讓你抓羅文琪!”小耶氏差點氣暈了。

“這有什麽分別?”

“你……你這個蠢貨!”

大耶氏那個野性子怎能容小耶氏呵斥,破口回罵,兩人吵作一團。

忽然,風中隱隱傳來歌聲,小耶氏眉頭一皺,沒好氣地道:“去查查,看誰敢肆意喧嘩?”

大耶氏側耳一聽,“好像是嫁新娘子的送別歌。”

小耶氏冷笑道:“別的你不行,這個你在行,看你收了多少個妃子就知道了。”

大耶氏貪淫好色,一聽這歌便心癢。因為草原地廣人稀,平時難得聚會,唯有娶親之時,才會遍邀各地親眷前來。草原人好客,來者不拒,而姑娘小夥們平時無由聚會,都喜歡湊這種熱鬧,不少年輕人便趁機挑選心上人,儼然成了相親會。

雖然小耶氏嘲罵,可大耶氏還是忍不住,帶了衛兵循聲找去,離他們駐地七八裏遠,便看到一群人圍著篝火嬉戲。中年漢子和老人們圍坐喝酒,姑娘小夥們穿著色彩鮮艷的衣裳,追逐玩笑,個個相貌花一般美麗,直教大耶氏看花了眼。

策馬過去大喝,嚇得眾人全部噤聲,一看是本國可汗的旗號,連忙跪倒磕頭。大耶氏一問,果然是送嫁的隊伍,頓時來了興趣,“我要看看新娘子。”

幾個姑娘忙去將坐在馬車裏的新娘扶下來。新娘頭戴花冠,一身喜服,垂首戰栗而拜。大耶氏見她體態輕盈,先酥了一半,急命她擡頭。那新娘微微仰面,篝火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粗劣的脂粉掩不住秀色麗質,竟是個大美人。

大耶氏神魂飛越,想不到民間女子比自己帳中的妃子更有姿色,吞著口水問:“誰是新郎?”

一名年輕漢子跪爬上前,大耶氏摘下金腰帶丟給他,“這是賞你的,我要新娘子的第一夜!”

眾人大愕,面面相覷。新郎怒不可遏,躍身欲起,一老者忙拉住他,“兒子,這是可汗的恩典,快磕頭。”新郎倔強不從,那父親叫了幾個親戚硬壓著他磕下頭,新娘頓時癱軟在地。

大耶氏哈哈大笑,得意萬分,縱馬馳到新娘面前,探手便將她撈上馬,橫擔在馬鞍上,抖韁便走。

就在大耶氏雙手持韁的一瞬間,寒光颯然電閃,映出一雙冰冷絕殺的眼眸。大耶氏狂叫一聲,本能地向後疾仰,已然來不及,只聽“噗”的一聲悶響,心臟驟然悸縮,張大了口卻吸不上氣,粗壯的身體瘋狂抽搐著。

新娘雙手握匕首緊插在大耶氏的胸口,冷冷地看著他垂死掙紮。回過神來的衛兵們吶喊著沖上,送親的人拔出兵器,圍在大耶氏戰馬四周,截殺衛兵。

大耶氏死死盯著新娘,用盡最後一口氣,問:“你……是……誰?”

新娘扯去花冠嫁衣,露出羅文琪英毅清俊的面容,長嘯一聲,“柳星,我為你報仇了!!!”

手中清泓運力一挑,血淋淋的心猛然從大耶氏胸口飛起。羅文琪抖開白布接住包好,塞入裝滿石灰的皮袋中,呼哨聲中,雪光疾奔過來。羅文琪縱身躍上,喝道:“走!”

死士們更不戀戰,翻身上馬,護衛著羅文琪絕塵而去。

報警的號角嘟嘟吹響,柔然軍潑風般展開,成扇形追擊,箭如飛雨射來。羅文琪事先命死士們每人備下兩匹快馬,輪換騎乘,片刻不停,向西北奔馳。

西北的盡頭,是茫茫沙漠,死亡之海。

死士們的輕騎換馬奔跑,始終保持速度,黎明時分,終於將身後的柔然軍甩開。羅文琪清點人數,還有六十多人,個個滿身血汗煙塵,疲憊不堪。

眾人抓緊時間吃幹糧,餵馬,哨兵忽然稟道:“西北發現一股敕勒人馬。”

羅文琪心怦怦跳了兩下,隱隱似乎感覺到什麽,急躍上高坡張望,遠遠只見摩雲的大旗迎風飄揚,頓時眼睛模糊了。

竟然在這裏遇上摩雲,是註定的緣分,還是冥冥中的天意?

摩雲也萬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羅文琪,不等聽完稟報,便縱馬狂奔而來。但見人如飛仙,飄逸出塵,猶自不敢相信,上前抓住那溫熱的手,迷迷糊糊地道:“阿宣,我在做夢嗎?”

羅文琪心中一酸,“五哥,你沒有做夢,是我,阿宣……”

摩雲猛然將那柔韌的身子摟入懷中,激動得語無倫次,“我們能在一起了,阿宣,我又是白馬寺的五哥了,天涯海角,我隨你去,永遠不分離!”

羅文琪一動不動,強咽下酸楚的淚,“五哥,你不該來,我殺了大耶氏,小耶氏帶四萬大軍正在追趕……”

摩雲打斷了他,“大耶氏被你殺了?殺得好,痛快!四萬人算什麽,我們回敕勒,看小耶氏能怎樣!”

“五哥,我不能連累敕勒。”羅文琪淡淡一笑,“再說,我發過誓,一定要把大耶氏的心供奉在柳星靈前。”

摩雲當然知道這個誓言對羅文琪的重要性,漸漸變得嚴肅,“看你的去向,你是想引柔然兵馬去沙漠,然後從鬼城裏脫身。此去起碼還有五百裏,兩天方能到達,路上危險重重……”

“除此之外,已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羅文琪凝視著摩雲,幽深的眼眸中充滿了堅定。

摩雲愉快地笑了,“誰說的?”伸出手,衛士便遞上了一只號角。

羅文琪聰穎絕倫,一瞧這號角形如狼頭,立時醒悟,“這是敕勒人召喚狼群的狼嚎?”

“不錯!”摩雲將號角放在羅文琪掌中,“吹響它,方圓百裏的狼都會聞聲趕來,你也許能見到飛火與金兒。”

一種深沈的思念從羅文琪心中浮起,如果再見到金兒,此生已無遺憾。

尖銳嘹亮的號角聲在大漠上傳開,震蕩著天地。

回應的嗥叫四處響起,一條條狼從長草中疾奔而至,先還是零星的三三兩兩,慢慢越來越多,不久竟是成群結隊趕來,一層層排列在前,片刻已有上萬只。

突然,碧原深處赤影金光隱約閃爍,一片煙塵滾滾騰空,向這邊飛速接近。與此同時,柔然前鋒也席卷而來,馬蹄聲已清晰可聞。

黑壓壓的狼群鋪天蓋地湧至,集結成陣,隨著飛火和金兒的一聲長嗥,霎時沈寂如死。柔然大軍見識過敕勒狼群的厲害,緊急停下,盡管人多勢眾,也不敢貿然攻擊,僵持對峙。

小耶氏聞訊趕來,見了這等情景也不禁冷汗直流。他雖有四萬人馬,可是與數萬只狼相拼,勝算並不高。再說,拼殺起來,對方死的是狼,而他死的是人,代價太大。何況狼性記仇,報覆心極強,殺了它們,領頭的赤狼、金狼絕不會罷休,定會率領狼群在柔然境內大肆襲殺羊群。整個大漠的狼超過百萬,即使派大批軍隊也很難趕盡殺絕,人狼之戰曠日持久,加上柔然新敗,極易引發民心動亂,甚至會動搖國之根本。

可是就此退去又不甘心,揚聲叫道:“伊沙可汗,柔然和敕勒向來是兄弟之邦,何苦為了漢人互相殘殺?羅文琪已是天朝罪人,如今又殺了我大耶氏可汗,即使是天朝也不會保他,奉勸你休管閑事,交出羅文琪。”

摩雲大笑,“少裝模作樣了,大耶氏若死,得益最大的人就是你。羅文琪僅率百人突襲,輕易得手,恐怕少不了你暗中放水的功勞。要不要我編個歌,將你的事跡傳唱草原?”

想不到摩雲一語道出了他不可告人的用心,小耶氏臉色頓時煞白。當時他明知那送親的隊伍出現得突兀可疑,卻不加提醒,還故意帶人離開,待大耶氏死透了才去追殺羅文琪。所以他必須殺了羅文琪為大耶氏報仇,方能消弭眾人的懷疑。

眼看周圍疑惑的目光全聚到自己身上,小耶氏慌了手腳,“休要含血噴人,誰不知道你為了羅文琪竟然向天朝求和稱臣,分明有私,出言挑撥,維護於他。”

摩雲冷冷道:“我維護他又怎樣?不服氣就拼一場。飛火!”

赤狼應聲大嗥,數萬只狼跟著怒嚎,嘯聲驚天動地,猶似晴空炸雷,驚得柔然戰馬亂叫亂竄,踩擠跌倒者不計其數。

小耶氏的馬嚇趴在地,要不是衛士及時相扶,小耶氏差點被馬蹄踏中,駭得面如土色,哪敢再拼?忙收攏隊伍,心念一轉,又有了計策,掉頭撤走。

柔然大軍轉眼跑了個光,摩雲也大出意料,“這群沒膽的孬種,丟了草原漢子的臉!”

羅文琪微一沈吟,已知小耶氏的用意,眉宇間露出一絲憂慮。

飛火和金兒急奔近前,一個撲住了摩雲,一個偎依著羅文琪,親熱萬分。

兩人尋了個山坡背陽處並肩而坐,遠遠避開眾人。摩雲忍不住狂熱的相思,瘋了一樣吻著羅文琪。分開的日子如千年漫長,苦苦煎熬至今,終於快要結束了。

“五哥……”羅文琪喃喃低喚,心中一陣陣悸痛,夢境太過殘酷,重覆著失去的一幕。雖在摩雲寬厚溫暖的懷中,仍然寒意徹骨。

感覺到羅文琪的身子在顫抖,摩雲擁緊了他,“阿宣,忘了告訴你,我已不是敕勒可汗了,你收我做你馬前小卒,可好?”

羅文琪一驚,“五哥,你別胡鬧,你是可汗,怎能放棄職責,不顧國家?”

“沒有你的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阿宣,我已錯失你一次,不能再失去你。”摩雲輕吻他的額頭,“人生短暫,我只想為你而活。”

輕輕一語,深情無限,羅文琪心潮起伏,慢慢靠在摩雲的肩頭,身心終於可以放松和棲息了。

卸去了平日的堅強,此時的阿宣是那樣蒼白疲憊,摩雲滿懷心疼,輕撫著他的背,一如當年在白馬寺的相依相偎。

金兒蹲坐在近處,赤狼陪在一邊,蹭來蹭去。金兒心不在焉地應付著,不時回頭張望,碧綠的眸子流露出絲絲溫柔,惹得赤狼直是哼唧不滿。

良久,摩雲低聲道:“你殺了大耶氏,天朝和柔然的和談怕是要告吹,天朝皇帝定然容你不得,你打算怎麽辦?”

羅文琪微笑道:“五哥是不是想說,從此我們浪跡大漠,逍遙度日,再也不分開?”

“你猜對了……”摩雲眸光閃亮,“你失去過一個家,孤苦無依,我知道你心裏一直渴望著再擁有溫暖的家,所以,我不再做可汗,用一生來陪你。天涯海角,有我有你就有家,做一對神仙眷侶……”

羅文琪聽得癡了,摩雲竟說出了他埋藏已久的心願,濃濃的辛酸和甜蜜纏綿在一起,被仇恨磨硬的心不知不覺融化開,柔如春水,波漪蕩漾。

“世上最懂我的人就是五哥。”羅文琪唇角彎出深深的笑意,遙想未來,心馳神往,“北國風光,江南煙雨,我都要看一看。”

摩雲笑道:“有一天,我們老得不能再跑,就回洛陽白馬寺,佛前虔修,求佛祖許我們來生仍然相聚……”

“貪心,有今生還不夠?”

“當然不夠,今生、來生、三生,我們生生世世不分離。”摩雲的誓言熾熱如火。

羅文琪深深凝望著摩雲英武的面容,眼睛漸漸濕潤了,“好,五哥,待我了結柔然之事,我們便再不分離。”

摩雲苦戀多年,終於等到了兩情相悅的一天,不禁欣喜若狂,放聲大笑。笑著笑著,熱淚卻滾滾而落。

羅文琪擡手擦著摩雲臉上的淚,卻被摩雲捉住了手掌,溫柔地輕吻,“可以不回去嗎?我怕天朝皇帝不肯放過你……”

“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殺了大耶氏,必須自己承擔後果,不能牽累其他人……還有,我一定要親手將大耶氏的心奉祭在柳星靈前。”

摩雲慢慢笑了,“好,我的阿宣敢作敢當,鐵骨錚錚,男兒氣概蓋天。你去,我不攔你,刀山火海,我陪你去闖。”

羅文琪熱血上湧,一直籠罩在心頭的迷霧似被一只無形的手撥開,突然變得清明似鏡。柳星之死使他幾乎崩潰,慕容翼飛的冷酷摧毀了他最後的希望。這段日子,他就如同在陷阱沖突的狼,咆哮,撞擊,掙紮,換來的卻是遍體鱗傷。

在他最絕望的時刻,是摩雲溫暖的懷抱給了他生活的希望……

從不阻擋他想要做的事,只用寬闊的心胸為他撐起一片晴空,陪伴他縱情奔馳,這就是摩雲愛他的方式!

這樣的英雄,值得托付一切!

羅文琪合上眼睛,松懈下來的身心格外疲憊。自柳星死後,他就沒真正睡過,哪怕打個盹,也會噩夢連連,直到驚醒為止。

半天不聽回答,摩雲回頭看時,羅文琪已倚在他肩頭沈沈睡去。緊鎖的眉宇不知何時悄悄展開,淡淡的柔情浮現在眉梢眼角,分外優雅動人。

摩雲在他額頭印下一吻,低聲道:“阿宣,我一生最大的驕傲就是擁有了你……”

※※※※

更深夜靜,高靖廷仍然站在院中,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羅文琪逃走了,不會回來送死的,所有的罪責全是你來承擔。清醒點吧,我的傻外甥,皇上不日就到,你就快被砍頭了!”

桑赤松的吼叫又在耳邊回響,高靖廷挺直了身軀,屹立如山。

心中祈禱,千萬別回來,文琪,有多遠走多遠,隱姓埋名,去過你想要的生活。只要你幸福,我死而無憾!

攤開五指,掌中的蘆笛在月光下變得幽黃。輕含在唇邊吹起,悠悠笛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蕩開,相思如縷,再難斷絕。

文琪贈笛之時,便已想到今天了吧?

突然,沙近勇跌跌爬爬撞入,“大……大將軍,羅將軍回來了!”

高靖廷全身一震,雖然早已料定,以羅文琪的個性,必定會回來,可是乍聽此信,依舊驚心動魄,腳已不由自主向外急奔。

一口氣沖進柳星的靈堂,猛見那清逸飄飛的身影,心怦怦狂跳,一時竟僵立不能動。

羅文琪取下腰間的皮袋,供奉在靈前,“柳星,我帶來了大耶氏的心,大仇得報,你終於可以瞑目了。”

高靖廷腦中轟的一響,歌舞、歌伎、訓練,出走,羅文琪一切反常舉止都有了答案,那就是:刺殺大耶氏!

擅自奪權出兵已是死罪,再殺死大耶氏,二罪相加,就算是皇帝想赦免都不可能!

雖是盛夏,高靖廷仍然驚得手足冰冷,一把擒住羅文琪,吼道:“你走,快走!”

羅文琪回過頭,唇邊浮起了歉意,“靖廷,我想我給邊城惹下潑天大禍了。”

仿佛印證他的話,探馬流星般奔入,“報:小耶氏率四萬兵馬,包圍了邊城,口口聲聲要大將軍交出羅將軍,為大耶氏報仇。”

高靖廷臉色大變,“前方關卡怎麽輕易放小耶氏到邊城?”

羅文琪低聲道:“他們是來和談的,沿途關卡當然不會阻攔!”

高靖廷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兵符被繳,無權調兵,沒有慕容翼飛的旨意,又不能隨意攻擊。邊城中僅有兩萬餘人,敵眾我寡,守城極為不易。

一咬牙,“來人,將羅文琪關入牢中,等候處置!”轉身就走。

快到門口時,忽聽一聲幽幽的嘆息隨風吹入耳中:“對不起,靖廷……”

高靖廷眸子不覺發熱,文琪,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要你好好地活著……

※※※※

牢房昏暗陰濕,羅文琪倚墻而坐,大事已定,剩下的不過是預料的結局,細細思索平生,此刻,竟然是最寧靜的。

自從奪權出兵開始,他早知自己的命運不可挽回,以他對慕容翼飛的了解,沒有當場誅殺已是手下留情,怎能再容下刺殺大耶氏的大罪?明知回來就是送死,他還是回來了,一來不能連累邊城將士,二來,他寧願死在慕容翼飛的手中。

既然不愛我,那麽,就讓你永遠記住我……

只是,這種想法在巧遇摩雲之後就徹底改變了。

不知何時,心頭便已刻下了摩雲的身影,雖然不是刻骨銘心,卻是深情厚誼,溫暖了枯索的心……

幾天來,他一直在不停思考,一層層剝去了年月的塵灰,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曾經那麽深愛慕容翼飛,只因無情地拋棄一次次刺穿了心,苦苦眷戀,換來的,仍是傷心絕望。一直努力掙紮著想擺脫這無望和傷痛,卻一直無法忘記……

可是,接到慕容翼飛金牌撤軍的一剎那,他徹底清醒了,那一刻,他心中充滿的,是怨,是恨!

帝王無情,方雨南一開始就明白的道理,自己竟然花了十四年才明白……

原以為,這滿腔的怨憤會伴隨自己終生,然而,是摩雲的愛與熱,化解了自己對人生的絕望與悲憤,給了幸福與溫馨。

幸福,原來近在咫尺。

殺大耶氏之時,他滿懷必死的決心,如今,卻想為心愛的人幸福地活下去……

滯重的腳步聲傳來,羅文琪擡起頭,牢壁上火把的光將莊嚴魁梧的身影映在地上。

莊嚴推開牢門,陪坐羅文琪身旁,遞上一壇酒,相顧無言,唯有烈酒方能洗滌愁腸。

“大將軍連牢門都沒鎖,分明是要將軍走,將軍……”

羅文琪舉手阻住了莊嚴,“你見過臨陣脫逃的羅文琪嗎?”

莊嚴低下頭,“柳星囑咐我照顧你,如果你有個好歹,到了黃泉我沒臉見柳星。”

羅文琪手一抖,酒潑出了好些,心口掠過尖銳的痛楚,猛然大口灌著烈酒,借以壓下焚心的痛。

“柳星愛整潔漂亮,春秋二祭記得多燒幾件時新的衣裳。他生前最放不下母親和哥妹,你代他多照顧他們……”

莊嚴痛苦地抱住了頭,“將軍,你為什麽要逼我活下去?我想柳星,他那麽害怕寂寞,一定在奈何橋盼著我……”

“不,這是柳星的心願,你想讓他失望,還是讓他後悔看錯人?”

莊嚴默然,熱淚又簌簌而落,“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熬了。”

“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苦,都得面對現實,哪怕戰死沙場,也絕不可放棄!”羅文琪語氣已然嚴厲。

莊嚴看著羅文琪,艱難地露出笑容,“我知道,我現在這樣子,柳星看見了也會罵我的,他最討厭沒志氣的人……”

羅文琪目光縹緲,“柳星對自己喜歡的人,好得可以不要命。對討厭的人,連眼也不瞥。許多人罵他貪財好利,驕橫任性,只有我們才知道他是那麽善良可愛,體貼溫柔……”

莊嚴解下腰間的小包,輕輕撫摸,“這是他買給我的內衣,還說有空再做一件……”

牢房中沈寂下來,兩人都陷入對抗星的追憶之中。直到高靖廷英挺的身形遮住了火把的光,莊嚴才驚醒,起身悄然退出。

羅文琪微微仰頭,迎著高靖廷的火一樣的目光,唇邊隱約浮起一絲笑容。

對視良久,高靖廷終於生硬地開了口:“你一直在等我來,是不是?”

羅文琪避開他的逼視,“邊城現在吃緊嗎?”

“為什麽不走?”高靖廷聲音低沈如海,隱含著爆發的危險。

羅文琪喝完最後一滴酒,擲壇而起,“大將軍,小耶氏必定已調來柔然大軍,陳兵在外,他也料到邊城無權調兵,可以放手攻擊。”

“為什麽不走!”高靖廷忍無可忍,怒吼。

羅文琪眸子亮如晨星,“你知道,我不能走。”

“走!”高靖廷瘋了似的扯住羅文琪的胳膊向外拖。

羅文琪屹立不動,“柔然新敗,損兵折將,根本不敢進攻天朝,小耶氏是在虛張聲勢,否則,他寶座不穩,無法服眾。所以,讓小耶氏退兵方法只有一個……”

高靖廷大吼:“不,住口!”

羅文琪神色不變,從容道:“那就是:殺了我!!!”

一語猶如重拳,生生砸在高靖廷心頭,震得他頭暈目眩,一把攥住了鐵欄桿,胸口憋得幾欲爆裂,“你……你要我殺你?”

“小耶氏只要一個向柔然貴族交待的理由,拿到我的人頭,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兩國罷戰,和談可以繼續,皇上可以得八百裏江山,邊城將士可保平安,一舉數得。”

高靖廷眼中燃燒著怒焰,咬牙切齒,猛然掐住羅文琪,直抵到墻上,“羅文琪,你實在太殘忍了,明知我喜歡你,卻逼我殺你……你要我下半生都在悔恨痛苦之中度過,你到底有沒有心肝?與其讓我下令看你的頭,不如我現在就掐死你!”雙手用力勒緊了羅文琪的脖子。

羅文琪被掐得透不上氣,臉色都發白了,可目光仍然那麽清澈,透明如水晶,沒有絲毫雜質,洞徹心肺。

高靖廷忽然失去了全部氣力,撲抱住羅文琪瘦勁的身子,淚如泉湧,“我該拿你怎麽辦,文琪,我睡裏夢裏都是你……不要逼我殺你,我怕自己會發瘋,不知道會做出什麽事……”

他越說聲音越低,額頭頂住羅文琪的額頭,淚水沾濕的唇慢慢吻住了羅文琪,吸吮之間,充滿了悲傷與痛心。

羅文琪側過臉,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對、不、起……”

“你留給我的,就只有這三個字?”高靖廷慘然而笑,“我不是摩雲,不是慕容翼飛,你心中永遠不會有我……”

強烈的痛苦與恨意摧毀了高靖廷的理智,血紅的眸子射出森森戾氣,“是你逼我到絕路,這輩子,我如果得不到你的心,那就得到你的人,讓你在永遠記住我,恨我!”

猛撕開羅文琪的衣領,一口咬在那精致的鎖骨上,舌尖嘗到鮮血的腥味,撩撥起狂野的獸欲,幾欲將懷中人吞吃掉。

羅文琪一動不動,任由高靖廷撕咬,低聲道:“這是我欠你的,我還你……”

一句話如醍醐灌頂,徹底澆滅了高靖廷心頭的魔焰,望著羅文琪澄凈似天宇的眼睛,羞愧欲死,轉身踉蹌奔出。

羅文琪倚著墻,緩緩坐下,咬傷的地方痛得刺了心。千言萬語,只化成三個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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