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離開,再次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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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對象這個詞語,說出來帶著濃重的漫不經心的意味,就像是醉酒者眩暈時伸手扶住的路燈桿兒,就像是吞雲吐霧者無意中吹出的煙圈。

冷游跟著白妍的說辭說出口時就有些不舒服,那一點點的不舒服,在經過幾秒沈默之後呈指數倍的放大,他感到難受,他的心臟被丟進了黃連水裏,苦澀一層一層地透過細胞灌滿心室心房,苦的他覺得眼前都模糊了。

不行,這樣是不行的。

冷游偏過頭使勁眨了眨眼睛,方才眼前的霧氣本就生的淺薄,這樣動作,讓薄霧似的水珠兒布滿眼球之上,就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了。

可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這種說辭本身就是一種自欺欺人,用來安慰自己、麻痹自己,期望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可以緩解自己心臟傳來的痙攣。

怎麽可能呢?

哪怕是用了硝酸甘油松弛了血管平滑肌,減輕了心臟負荷,但是想來這種因為言語上的措辭造成的悔意也不會降低分毫。

藥物都不管作用,一句話怎麽可能起效?

“白阿姨,我們不是在搞對象。”冷游想,該用什麽字句什麽詞眼去描述總結他與白樂言的關系呢?

搞對象,交朋友,談戀愛。

這些詞依次出現在冷游的腦海之中,可是都逐一被冷游否認了去。這些詞,只是一種浮在面上的現象,是臨近南極洲時飄在冰冷海水上的無根浮冰,遲早都會消失——邊緣被海水沖擊腐蝕,斷裂時的突兀鋒利邊緣早已不見,光滑的似是經打磨千萬次的冰雕。

沒有一種關系能完整的說明。

白妍無所謂地笑了:“是不是都無所謂,自己覺得值得就行。”

“阿姨覺得值得嗎?”冷游放棄糾結,隱晦地問出他第一次見到對方時就感到的違和——明明是有機會的,明明是可以早很多年找回被她丟棄的白樂言的,為什麽沒有這樣做,反而現在突然跑來認回自己的孩子。

冷游突然想到如今白樂言的消失,對方甚至早就猜測到這種事情的發生,甚至,有些十分樂見其成興致勃勃的樣子。

白妍聽了這種問題,卻是突然收了笑意,過了半晌才說話。回答的話語也並不針對具體事件,不針對她當年丟棄孩子時的決心,不針對這麽多年的不聞不管,也不針對今時突然的相認。

突然之間,眼前午後的陽光經過車窗玻璃的濾過,變得脆弱,暈染成一團,繼而那團模糊光暈,變成一座座高山,困住了他們。

恍惚間她看到每日受醉酒父親打罵的自己與弟弟,胳膊護著頭,被皮帶抽出一縷一縷的紅痕,那紅痕中央的顏色最深,稍稍用手一擠,就能滲出一粒血珠。

弟弟胳膊腿兒更是瘦削,男孩子本來就是抽條兒長個子的時候,可是營養不良,經常晚上腿抽筋抽得大汗淋漓。

他們不能哭不能喊,如果吵醒了那個暴戾的男人,說不準下場會更慘。

日日夜夜都在想怎麽樣才能逃出這重重疊疊的深山,太陽落下去的山的那一邊,是不是永遠擁有璀璨的華燈。

直到那一日,有個禿頂大肚中年男人,千裏迢迢跑來搞慈善,為自己的企業做社會責任宣傳。

那人在看到白妍時就直了眼,在學校冠冕堂皇致了辭開了幕,私底下便找來白妍,問她願不願意跟了自己。

跟啊……

怎麽不跟?

白妍帶著弟弟,坐在車中,山路顛簸,他們偶爾還會從車座上彈起來,厲害的時候甚至頭會撞到車頂上。

“系安全帶啊?”助理開著車,載著膽怯的不知前路如何的姐弟倆。

“啊……”他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安全帶,更無從談起去系上,只能喃喃“嗯嗯啊啊”,卻不見有任何動靜。

從深山走出來又能如何?

他們高中都還沒有畢業,學校裏讀的書也讀得渾渾噩噩。

白妍把白洲央著塞進學校,可是白洲也不學好,打架鬥毆,夜不歸宿。

有時候,深夜之中,白妍渾身赤裸地從床上爬起來,隨意披了件衣服,坐在地板上,坐在窗前的月光之下。

她想:是不是他們這樣的人,就永遠脫離不了骯臟?

如今聽到冷游問她值不值得……

“有很多遺憾,但是如果還能回到那時重新做選擇,還是一樣的,不會有改變的。”她還是會選擇帶著弟弟離開大山。

至於她輾轉與眾多男人之間,攢了錢正準備帶弟弟離開時發現自己懷了孕,這個孩子是這樣的討厭,打亂了她接下來的所有人生安排。

她對這個孩子,真的是一點愛都沒有分過去,甚至怨恨地想:要不就這樣滾下樓好了,大不了一屍兩命。

那時她懷著孕,還被診斷為抑郁癥,抗抑郁藥也不能吃,每天都在暢享自己怎麽樣去死。

現在的一切,都已經是她拼盡全力可以達到的最好走向。

……

“姐,快到了。”白洲減了車速。又回過頭看了冷游一眼,吹聲口哨,“打起精神哦,我們要去做大盜了。”

“我們要……”正當冷游想開口詢問他們如何進去時,白妍就拎了手機出來撥了電話:“餵,阿伯哦?”

“好久不見啦,阿伯都聽不出來我的聲音啦?”白妍伸手沖白洲比了OK的手勢,一邊同電話裏講,“是我呀,是妍妍啦,阿伯你怎麽把我忘掉了呢?”

“對啦,阿伯,把手機給先生可以嗎?”白妍左手拿著手機,伸出右手食指按在車窗上,看起來按得極其用力,距離指尖最近的指節都彎成了一個駭人弧度,讓看到的人難免會覺得這只可憐手指,下一秒就會被折成兩節。

冷游一只胳膊固定住吊在脖子上不能動彈,另一只手捏住前面座椅靠背,焦慮是可以通過很多途徑傳染的。

比如飛馳中的汽車,比如沈默過久趨近凝固的空氣,再比如按在車窗上看起來可以把車窗戳出個破洞的力度。

焦慮通過耳蝸傳染,通過觸覺傳染,通過視覺傳染。

層層疊疊就像是冬雨,雨前有濃霧,雨後天色晚。

……

來接他們進去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聽白妍叫他:“您就是阿旗吧?今日麻煩你了。”

那位名叫阿旗的男人,一個眼神也沒有遞給白妍,直直地走向駕駛位,敲了敲窗戶,示意白洲下了車。

阿旗坐在駕駛位上,白洲坐在冷游旁邊。

冷游死死盯著前方,透過車窗玻璃的隔離,看到了一小塊的遠方——那是兩旁在冬日都蔥郁茂盛的樹,那是掩映在斑駁樹影之下的小洋樓。

白樂言就在那裏。

玫瑰被惡龍擄走,鎖進了一個堆滿珠光寶氣的洞穴之中,急需等待王子提劍去拯救。

冷游收回目光,盯著破破爛爛的自己,手中並無鋒利寶劍,甚至尚未戰鬥就殘掉一只胳膊。

就這樣的慘淡模樣,可以戰勝惡龍嗎?

他只有一腔孤勇。

或者這樣子說也會偏頗,冷游想:自己大概是被別人搶走了剛下的蛋的老母雞,悲憤地咯咯噠地撲扇著翅膀滿院子上跳下竄表達不滿表達絕望,可就是這種神經病似的自殘行為,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落得嘲笑:看,瘋了。

他拿什麽去戰鬥?

冷游想:與他同座一輛車的,並不是同一路的人。

或許只有那個被關進小洋樓情況不明的人,才是真真與他綁在一起的同伴。

突然出現的所謂親人,更像是斤斤計較利益得失的看客,才不會在意你的喜怒哀樂,

——有很多遺憾,但是如果還能回到那時重新做選擇,還是一樣的,不會有改變的。

不會改變的。

說的再委婉、再動聽,不過也只是將從前的遺棄遮掩起來,厚厚的纏了十層八層的泡沫紙,用膠帶糊了個遍,最後用粗馬克筆大力寫上——就這樣!

再來一遍還是會把他丟掉,只是一個累贅而已,哪有自己生活來得重要?

可是為什麽又找過來了?

冷游突然在腦海中閃現出一個古古怪怪的念頭,這念頭來的突然,但卻有跡可循。

會不會同這位住在東星賓館小洋樓的先生有關?畢竟白家姐弟前腳與白樂言相認,後腳白樂言的神秘親爹就把人給擄了走。

阿旗把那輛白色沃爾沃停在停車場,原本光鮮亮麗可以在馬路上耀武揚威去開屏的車,突然光澤黯淡下來,在周圍真真的豪車之中失了顏色,只想鴕鳥埋頭。

只有阿旗打開車門下了車,冷游剛起疑惑,又見著阿旗繞過車頭,先打開副駕的門,請白妍出來,繼而又開了後車門。

白妍沖他笑,一派純良無辜,似乎極其感念於這種行為,她的聲音很軟很甜,帶著一種天生的撒嬌意味:“謝謝阿旗啦。”

這種似乎是已經印到骨子裏刻在靈魂上的舉動。對著任何人都能撒嬌,都能用撒嬌來獲取自己的需求,或許是事,或許是物。她總有辦法的。

可是,這種辦法來的低聲下氣,來的自己都憎惡。

她不想這樣,一直都不想的。

這次之後,就走吧。

再一次的,帶著弟弟離開,過上不需要啞聲哭泣不需要戴著微笑面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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