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小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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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心而論,冷游自問內心:自己究竟為什麽會喜歡上白樂言。

是因為對方的溫柔嗎?

是因為對方的照顧嗎?

是因為對方無意識的刻意討好嗎?

不是的吧……

冷游搖了搖頭,他第一次見到白樂言的時候,兩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誰也不知道應該去怎麽樣友好的相處,怎麽樣愉快的開啟聊天。

就像兩個傻子一樣。

一個希望給對方留下好印象,拎著對方行李箱就往樓上沖,一個緊張到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奇奇怪怪的九十度深鞠躬表達自己的友好態度。

總而言之,他們倆就是奇奇怪怪的。

——般配。

他們面對著彼此,就像是對著一面鏡子,反射出相同的本質。

他們,大概是普普通通的人類吧。只不過是經歷了一些讓人傷心、讓人痛苦的事情,然後自然而然學會偽裝、學會封閉自己的普普通通的人類吧?

刻意地去討好別人,膽怯地躲避他人,其實本質是相同的吧!

只是不想讓自己更傷心、更痛苦而已啊。

因為相同,所以相惜,繼而相吸。

他們可以在一起,大概可以稱得上是命裏註定吧。

註定要經歷慘淡過往,變得敏感、脆弱又強大,然後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去碰觸對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擴大著接觸面積,十指相扣,小心翼翼地去擁抱,用力去擁抱,將臉埋在彼此肩窩,放肆的歇斯底裏的哭泣洶湧而來。

如果冷游可以選擇,他想讓白樂言安穩度過一個幸福的童年。有溫暖的家,有疼愛他的雙親,有愛有希望,不孤獨、不恐懼,希翼未來,勇敢且大膽。

哪怕,用他們的相遇來換取……

當冷游想到這裏,他突然心裏說不出的難過與豁然開朗。

難過是因為他做不到,他根本沒有選擇白樂言人生如何的機會,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通過無數個或大或小的事件,一點一滴構造出這個人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

豁然開朗是因為冷游倏爾發現,他已經喜歡白樂言喜歡到了這種程度。

——我有那麽多!那麽多的喜歡你!

——比張開雙臂的空間還要多。

——比目之所及的遠方還要多。

——“我喜歡你”的心情,就是一個廣袤的宇宙,裏面有無數個星球,每個星球都在說“喜歡你”。

……

從操場回宿舍之後,白樂言就像是能量耗竭一般的倒床不起了。

說他這是在“睡覺”,還不如說他這是“昏迷”來的準確。

白樂言像是未出生的小嬰兒,整個身體團成一團,雙腿彎曲,大腿與小腿折疊在一起,被胳膊緊緊抱在胸前。

哪怕是這種高程度的防禦姿勢,白樂言還是不安,他會時不時地哆嗦、顫抖。

……

冷游拉了窗簾,將試圖擠進整間屋子的冬日景象驅逐出去。他的手也很涼,自己都覺得冰得難受。冷游並不想帶著這樣子一雙冰冷的手去擁抱白樂言,他不是只會依靠白樂言,等待白樂言給予他溫暖。

他也可以去擁抱他人的。

冷游從抽屜裏去了吹風機出來,調了最大檔去吹自己的手掌心——風力強勝、熱度極高。

冷游被吹風機開啟時的巨大聲音嚇了一跳,繼而又被最大檔的溫度燙了手心。

他急急忙忙將吹風機拿開,遠離自己的手掌心,又調低了一檔,慢慢靠近手心,這才覺得適度了些。

手掌心被吹得既幹燥又溫熱,冷游試著將掌心貼在自己的臉上,感覺是很舒服的,於是,他稍稍安了心,將吹風機放回原位。

他輕車熟路地爬上白樂言的床,甚至比往日裏更加輕易。因為白樂言真的是僅僅占據了床的一點點面積,小小的,就像是大海中的孤島。

“我……抱抱你?”

對方沒有回應。

……

最近幾日,白樂言對手機的態度真的可謂是變臉一般。

有時候白樂言會對著手機屏幕發呆好一會兒。冷游瞥一眼:哦,黑屏。

有時候白樂言也會突然將手機扔到床上,雖然有這床墊的緩沖,手機砸落還是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在這寂靜的空間中格外明顯。冷游還沒說什麽話,白樂言就給他道歉,說對不起,說他不是故意的,說……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冷游知道白樂言是為什麽這麽在意手機,為什麽拿不起有放不下的。

這種狀態,是從那一日姜貞薇說她將白樂言的手機號給了他親生父母之後開始出現的。

白樂言不會聯系他們,不會打電話,也不會發短信,什麽也不會。

但是扛不住他內心殘存著的那一點點希翼之火——剛剛熄滅的蠟燭,用帶了火星的火柴就可以重新引燃。

冷游抱著白樂言睡覺,企圖用自己並不怎麽熱的軀幹去溫暖對方;白日裏冷游盡可能跟白樂言說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好玩的事情,從網上搜到的各種笑話大全……

可是,白樂言就像是信號接收不良似的,時不時會顯示對方已掉線,無法接收您的信息。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冷游總覺得,真正艱難的時候尚未到來,它應該緊隨著白樂言親生父母的腳步而來。可是現在,大boss尚未帶來,迎戰小將白甜甜就已然失去了抗爭的力量。

於是,冷游停下逗白樂言開口說話的念頭,轉而去想有什麽方法才能將白樂言帶出宿舍。

不能一個勁兒的悶在房子裏,空氣混濁,腦子渾渾噩噩太容易讓人鉆牛角尖了!

可是冷游想不出什麽特別能說服白樂言出門的理由,最終還是腆著臉,拿自己做了餌,引誘白樂言上了鉤。

——“甜甜,很快就要小年了,我想吃餃子。”

“啊?”白樂言終於發了聲,啞得不像話,像是生了銹,說不準此刻白樂言嗓子裏就是一股濃郁血的鐵銹味。

冷游忍住心疼,裝作不自知:“我想吃餃子。”

白樂言咳了兩聲,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豬肉芹菜?豬肉白菜?豬肉香菇?”

“……”冷游無奈。

白樂言所說的三種口味,全部是學校超市裏就有的“思念手打天下”三兄弟。

冷游最初想著,只要白樂言出門透透氣就好,去湖邊散步也好,去超市買速凍水餃也好。

但是,聽到白樂言如同機器人報菜名一樣播報這三種口味的水餃時,冷游突然改變註意了。

去他的速凍水餃!

去他的手機!

我就要吃自己動手包的餃子!

“不,我要自己包!”冷游詫異於自己竟然是說了出來,說出口時他就後悔了,在這種節骨眼上,自己竟然還說出這樣不合時宜的話。

“好啊。”白樂言倒是答應地迅速且輕松,就像是期末周之前兩人去食堂吃飯時的普通對話。

“哎?真的假的啊?”冷游還沈浸在自己提出不合時宜要求的自責中,乍一聽白樂言的爽快答應,一時間難以相信。

白樂言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似乎想讓自己快點清醒過來:“當然是真的呀,我騙你做什麽?”

“可能騙我出門,更容易讓你的同夥正大光明地拐我進入深山老林。”冷游見白樂言終於上了線,能聽到他的問題,回答他的問題,索性一股腦兒多提了幾個問題,想讓白樂言保持良好情緒以及適量好奇心,勇敢探索未知世界。

“哪有什麽同夥,我一個就可以了,把你拐進我的妖怪窩。”白樂言走進洗手間,洗了一把臉,出來的時候就見著冷游拿著吹風機嚴陣以待。

“嗯?”為什麽吹風機又出來工作了?

冷油沖他招招手,示意他走過去,以及很是慶幸白樂言沒有再繼續剛才的話題。

冷游想:明明是我哄著他騙著他出門的,明明是我把他騙進我的妖怪窩的。

白樂言乖乖走到冷游跟前,兩個人坐在床沿上。

冷游摸了摸白樂言的手,又扒拉了一下白樂言的頭發,

果然,白樂言的手因為剛才碰了水而變得像是無人照看的荒郊野嶺的冰冷石頭,一小部分頭發被水打濕了。

冷游開了中檔的吹風機,手指間夾著白樂言濕答答的頭發開始吹。

他第一次給別人吹頭發,顯得姿勢有些擰巴與別扭,生怕熱風燙著白樂言。

不過最後也沒出什麽差錯。

白樂言攤開手掌,掌心向上,放在膝蓋上,可以獲得幼稚園最乖巧獎。

把手掌心吹暖要比吹幹頭發容易的多。

冷游把吹風機收回抽屜,又拿了護手霜給白樂言塗手。

護手霜有一股梔子花的清甜味兒,白樂言把手放在自己的鼻子邊聞了聞:“是你的手的味道。”

“明明是人家護手霜的味道啦。”冷游失笑,什麽叫他的手的味道?

他把護手霜塗在白樂言的手心:“來,和我握握手。”

於是,冷游的手心便也沾上了護手霜。

“來,我幫你塗勻。”冷游先把自己的手快速搓了搓,繼而握上了白樂言的手。

他認認真真地將白樂言的手的每處地方都照顧地周全,最細微的指縫也要很輕柔的摸一摸。

“少年!”冷游終於搞定了一切,他站起身,沖著白樂言伸出手,“和我一起包餃子過小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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