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促膝“夜”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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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冷游見周興奕趴在床上動彈不能,只能自己上前去詢問。

這個時間點,客房服務也不太對。

“您點的特殊服務。”外面的人說道。

“……”冷游震驚地看向周興奕——您都這樣了還點特殊服務啊?不怕閃著腰啊?

“不是我!”周興奕在冷游震驚目光下絲毫不屈服,“走錯門了吧?”

“抱歉,不是我們點的,您請走吧……”冷游咬牙去和門外的陌生人商量。

“那可不行。”門外的陌生人也非常堅持,上趕著,“您都付錢了。”

“他不走……”冷游對這種人也沒啥辦法,只能又轉頭去尋求周興奕的幫助。

周興奕給他做遠程指導:“你就問他要幹嘛。”

“你要幹嘛?”冷游充當中間傳話筒。

門外陌生人說道:“我們確認一下顧客身份,如果不是,就走了。”

“他說要開門確認身份。”冷游轉述。

“臥槽!”周興奕猛地一翻身坐了起來,咬牙切齒地把衣服褲子穿好了,“不會是掃黃的吧?”

“啊?”天地良心,冷游心想,他可和周興奕沒有一點不正當關系。

周興奕飛快地把自己收拾的人模狗樣,強裝鎮定:“去開門吧。”

冷游可不敢這樣就把門開了,必須要先對好口供:“要是他問咱倆在幹嘛怎麽說啊?”

“嗯……”周興奕步履艱難地挪到桌子上,從自己包裏抽出一本《無機化學》,攤開,“就說我們在學習!”

神特麽學習!

不過現在也顧不得邏輯不通、bug一堆,冷游只得穩住自己,深吸一口氣,打開門。

打開門的瞬間,冷游就想咣的一聲暴力關上門。

那人卻飛快用手卡住門,擠了進來。

——是方策。

“你聲音?”周興奕覺得剛才鯉魚打挺、步履維艱的自己簡直像個傻子。他很確定,剛才門外的聲音,絕對不是方策的聲音。

方策沒有理會傻站在門口的冷游,徑直走向周興奕,換了種聲線,用方才的聲音說道:“你跑什麽?我虧待你了?”

“嘶——”周興奕倒吸一口氣,吸了一口氣之後思維跑偏了,好奇道“咦?你還會變聲?”

“嗯,還會變身成為魔法少女。”不管怎樣,方策終於輾轉多地找到了周興奕,便也放松了一點,甚至為了逗他,講了個巨冷的笑話。

……

確實冷,冷死了!

……

周興奕覺得自己要完,在看到方策的臉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對方策的臉毫無抵抗力;在聽到方策變了聲音,又變回平常聲音的時候,他才發現,他不僅對方策的臉毫無抵抗力,對聲音也是……

於是,周興奕那個氣自己不爭氣啊。

“游兒,過來……”過來給他鼓鼓勁,當後盾。

冷游第一次經歷這種事兒,逐漸宕機中,基本上周興奕讓他做什麽他就去做什麽了。

冷游覺得自己把出生後十八年的臉皮,全部堆積起來,就是為了今日——所謂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平日裏他所運用到的臉皮,摳摳搜搜地每天只用一點點,薄薄的一層,是武俠劇裏必備的一捅就破窗戶紙。如今,他把所有臉皮都堆積在臉上,面對方策,雷打不動。

“我跟你說事兒……”方策和周興奕打商量。

“不,我在和冷游說事兒,很重要的事兒。”周興奕竭力保持清醒狀態。

“說什麽?”方策抱臂靠著墻,靜靜地看著周興奕能編出什麽花兒。

“說……說……”周興奕看了冷游一眼,他能和冷游說什麽?“在說感情問題!”

冷游瞪大眼睛:誰和你在說感情問題?

方策點點頭,假裝接受了這個解釋:“需要我提供參考意見呢?包教包會哦。”

周興奕抖了抖:那個“哦”字,真的是毫無感情。於是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冷游。

“在……說……”冷游在宕機邊緣瘋狂試探,腦子不清楚的時候真的不要說話,“在說要不要給喜歡的人表白。”

冷游說出口就後悔了,因為他看到周興奕的眼神:原來你有喜歡的人?

方策是真的想早點讓冷游回去:於是瘋狂攛掇:“怎麽,你還覺得自己是女高中生?要等到畢業那天再遞情書?”

這關人家女高中生什麽事,幹嘛cue人家?

……

“我們聊聊?”方策看向周興奕,聲音真的很正經。

周興奕嘆口氣,沒有說話。

似乎自己是多餘的,於是冷游看了看周興奕。

周興奕看著冷游:“今天多謝你了。”他的事情,不管多麻煩,還是得自己去解決,別人是幫不了他的。

似乎是可以走了,畢竟兩個人的事,還需要當事人自己商量著去解決。

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

原來,這樣子就可以成為“兩個人的事”嗎?

緣分的降臨,是這樣子的嗎?

這樣突如其來?

大概不是,它需要有很多一點一滴的積累,比如需要小迷弟對著偶像的濾鏡加成效果。

那他和白甜甜的緣分,會降臨嗎?積累到什麽時候會降臨呢?

它,會降臨到自己頭上嗎?

冷游覺得自己輕飄飄游蕩在人間,無牽無掛,沒有任何人和他產生聯系,沒有人拽著他,沒有人記著他。

……

冷游回去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候。

天際布了大片火燒雲,紅彤彤的,靠近日落地方的雲,鑲著寬寬的金邊。

站在回宿舍路上的橋上,冷游視線上方是赤雲,下方是湖水。

赤雲似是靜止的,它不動,可能是它距離地面太遠,可能是這大片的紅色占據了觀雲者的主要想法——是銀朱色,是朱砂色,怎麽可以有這麽壯闊的潑墨似的紅?這紅色,似有千萬層的疊加與暈染,它不是平鋪一整片,它不是簡簡單單的顏色拼接,它柔和、它劇烈。

湖水似是湧動的,它在動,可能是它裏面居住了很多生靈,有浮動的隨波逐流的水草,有突然躍出水面的鯉魚,它重新落入水中,在這寂靜悄然的黃昏發出“撲通”的聲響,還有更多、更多無法看得分明的生物,浮游生物、各種各樣的微生物,我們如果要看到它們,必須要用容器采集湖水,湖水很大,生物分布想來不怎麽均勻,所以,要在四個角和中央都采集一罐……

可是,赤雲又在快速地飛,太陽也在一刻不停滯地往地平線似有千斤地墜。這一刻的光線與上一刻的光線不同,也與下一刻的光線不同。於是,雲在變青,青與紅,在那麽一瞬間,匯聚成為紫。最後,在一眨眼之間,天色暗了。

在昏暗天色之下,湖水變作一面鏡子,沈寂且平穩,像是可以踩上去似的。湖裏的生靈,像是被昏暗天色趕到了岸上,因為仔細聽去,可以聽到岸上響起的蛙聲,聽到草叢裏螞蚱跳來跳去按動草莖的響動聲,而湖裏,被凍結似的無聲無息。

在這一刻,世界上的人類都消失了,冷游覺得自己身處在一個空曠無人的星球。

他忽然有點羨慕很小很小的星球,這樣他搬著小凳子,邁幾步就可以到達小星球的另一面兒,擡頭又是一處新的日落。

他感到孤獨。

難以言喻的孤獨。

那孤獨的感覺從內心蒸騰而上,像是燒水壺水燒開後一樣發出尖利的聲響。

他飄了起來,浮在半空,浮在這座橋的上方,冷漠著看著地上——平靜的湖水,就像是深淵,就像是吞食獸的血盆大口。

他羨慕起風箏,羨慕起鴿子。

風箏不論飛多高,都有根線把它牢牢栓住,讓它與地面產生聯系。

鴿子不論飛多遠,腦子裏自帶的導航系統,可以讓它找到回家的路。

可是……他呢?

他像一只鬼魂,一邊躲避著黑白無常的搜捕,一邊漫無目的地游蕩人間。

“冷游?”

是誰在叫他來著,聲音有點耳熟。

“冷游!”那聲音距離他越來越近,“果然是你啊,不過你站在這裏幹嘛啊?”

冷游轉過身,廢棄的機器人重新開始運轉,哪怕發出哢嚓哢嚓令人膽戰心驚總覺得下一秒就有什麽零件兒掉落的聲音,那也是開始運轉了。

“冷游?”那個人小心翼翼抓過他的手搖了搖,“怎麽了?”

在那個人抓過他的手的時候,路燈亮了。

那個人,站在他旁邊,用溫柔且擔憂的目光看著他,頭發有些淩亂,想來也是,畢竟一天已經過去了,一天,可以用來做很多事,可以用來見很多人,區區頭發淩亂,應該是可以理解的。

冷游沒有說話,他的雙腳還沒有落地,只是手掌抓住了浮木——這樣就可以了吧?這樣就夠了吧?

知足一點吧。

“我找了你一整天,你……你怎麽就不回覆我消息呢?”那個人的聲音,很幹澀,像是常年不見雨水的沙漠。

為什麽找我呢?

我有什麽可找的呢?

“你突然說請假就請假了,我問趙敬,他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請假……”那個人聲音急促,“我給你發消息、給你發語音,你都沒有理我……我甚至,我甚至都給你打電話了……都沒有回覆……”

“你……你嚇死我了……”他的聲音弱了下去,似乎說出這段話耗費了他大部分的力氣。

“我……”冷游張了張口,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覺得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種柔軟的、在地面上鋪了軟墊的感覺。

“你不用說話。”那個人輕輕地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讓我緩緩。”

“嗯……”冷游覺得,自己可以落地了。這個時間,似乎是最好的時間。

“游兒,以後別嚇我了。”那個人輕輕地說,就像是害怕嚇到他似的。

冷游想:你是嚇不到我的,你好溫柔呀。

於是,冷游伸出手,回抱住了帶著夜色涼意的人。

“好啊。”冷游答應了,“白甜甜。”

他的雙腳,落地了。

落在了柔軟的棉花糖上,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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