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底不耽誤趕路。

“小草，回九原去吧，”王荷荷拍了拍他的肩膀，“幫我餵餵貓，陪陪孩子們，這些年我很少離開家，此行不知道需要多久，丫頭們還小，只怕會鬧著來找我，別讓她們亂跑。這些年你也常來，她們也很喜歡你，幫我看好她們。”

“教主你放心，小娘子們都很好。”小草拉著她的手，稍稍用了力，“當年你攆走右護法的時候我還不明白，可這些年你替兄弟們考慮安置，我們都知道，所以，你要做什麽，我們也都……”

“已經夠了。”她已經將那麽多不相幹的人卷進了她自己的恩怨，已經夠了。“你們好好的。若有餘力，替我保護好孩子們，如果郭子儀有難，替我幫幫他。”

“教主，那你怎麽辦呢？”小草拉住她的手，“你把我們都送走了，誰保護你呢？”

“這些年，我欠了很多人情，還都還不完，也只能盡力去還，”王荷荷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們已經為我做的已經夠多的了，已經足夠了，你們也要為自己考慮，不是麽？”

欠下的人情債，她縱有金山銀山，也還不清的。

人情，從來就是這麽任性，這麽讓人又愛又恨。

但只要活著，總是少不了人情的。

無論她要或不要，愛或不愛，有些人還是會闖入她的生活。人來過，總會留下情，如影相伴，融入歲月，潤澤於無形，卻又無處不在。

送走了小草，王荷荷和孫飄渺繼續趕路，抄小路走了幾日，便到了長安。入住到一間偏僻的客棧中。

這時候北冥禹送來戰報。

戰局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之前李光弼出兵，打了幾次大勝仗。眼看著這冰天雪地的，安祿山糧食供給不足，只要再堅持一下，便可有望全滅安祿山。

但皇帝久不打仗，不了解戰局，也不信任遠在戰場的將領，只派最信任的宦官打探。宦官一輩子都在宮裏勾心鬥角，自然更是不懂打仗，一心只想要立功，便與潼關守將發生了口角，逼迫他們出兵。

潼關易守。只要守住，待各地大軍趕到，後方穩定，便可反擊。盲目出兵只會後防不穩，軍心不定。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是經常出入沙場的大將，當然也不會妥協於一個宦官，堅定貫徹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的方針。

這宦官受了氣，回長安後便誣賴高仙芝和封常清意欲謀反。皇帝器重的安祿山反了，已經是一件很打臉的事，如今一聽又有帶兵的要反，一怒之下也未派人清查，便下令斬殺高仙芝和封常清兩員大將，逼著臥病在床的哥舒翰上陣殺敵，並逼著哥舒翰出兵。

王荷荷知道這個哥舒翰，他曾經和安思順並肩作戰，也算是個出色的將領。但再出色的將領，明知道皇令不對，違抗就是個死，只好依令出擊。

後方空虛，不出意外，哥舒翰沒過幾戰，便被安祿山的大軍攻下了潼關。

潼關一失，各地駐軍離得又遠，不像王荷荷一樣情報通達，來不及反應。

唐軍敗北，潼關失守，大好形勢一夜葬送。

王荷荷看著密報，氣得直哆嗦。

她不是沒有過期望，期望安祿山就這樣被擒了，歷史稍稍改變，放過她的小丫頭。

但現實再一次打臉。

王荷荷捂著臉，望著窗外鵝毛大雪，無奈地嘆了一聲。

這十幾年她不是沒有嘗試過見見玉環，但每次她喬裝入宮，總是失敗告終。

玉環不願見她。

她只好另辟蹊徑，在玉環身邊安插自己的人。準備好一切，等待著馬嵬坡兵變。

到時候，她安插的人會護送玉環喬裝離開，遠渡東瀛。

王荷荷要求的不多，她只要丫頭活著，不惜一切代價。

戰事如火如荼。安祿山得了潼關後，勢如破竹很快占領了河北，沒過多久便一舉拿下了洛陽，眼看著朝長安逼來。

長安城中，也不安穩。

但至少皇城之中消息閉鎖，百姓態度還是樂觀的。

王荷荷每日看著飛鴿傳來的前線戰報，都為郭子儀抱屈。

他作為朔方節度使，並不是統軍作戰的總帥。如果輕舉妄動，便是孤立無援去送死，不死也會被狗皇帝給撤免。他只能隱忍待定，謹慎出戰。

忍。

眼看著生靈塗炭，逆賊作惡，血流成河，還是要忍。

一封封信上，滿滿都是無奈。

王荷荷揉揉頭，既要擔心宮中的丫頭，也要擔心戰場上的老不正經，她好多天沒睡個安穩覺了。

“小飄飄，如果有人送信來，你叫我啊。”

“嗯嗯。”

王荷荷交代完，就鉆進被窩裏睡著了，沒註意到孫飄渺偷偷點了安神香。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孫飄渺悄悄起身，走出房門。

一見到門外的人，孫飄渺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拍著小心臟：“大哥，你可算來了！”

“前線吃緊，此番我主要來見太子，才能抽空見見她。”郭子儀望了望屋裏的人，輕聲問：“她怎麽樣？這幾日胃口如何？”

“不怎麽樣，每天看信唉聲嘆氣的，真當自己是個將軍一樣，變著花地罵皇帝……”孫飄渺皺著眉頭數落著王荷荷的不是，一擡頭看見郭子儀一臉柔情地隔窗望著屋內，識趣閃開，“這迷香效果很好，她至少能睡三個時辰，你進去看看她吧！”

“你放心，我安排了幾人在這附近住下，若真的出了事，會有人照應你們的。”郭子儀拍了拍孫飄渺的肩膀，“勞煩你照顧她了。”

郭子儀進了屋。

屋子裏燃著炭火，很暖和。

他俯身抱住縮在被衾中的小小身軀，微笑，“我一離開，你就亂跑……真不老實。”

懷中的人突然猛地一哆嗦抓住他的衣襟。郭子儀一驚，以為她醒了，呆了半晌才聽她喃喃夢囈：“老笨蛋，打不過就跑啊……”

郭子儀握住她的手，柔聲安慰著睡不安穩的人，“放心吧，我不會讓你犯錯，也不會讓你守寡。田田，我護不了天下，但至少，我還能好好地護著你。”

☆、教主的信

兩個月後。

天寶十五年的正月初一，安祿山在洛陽自稱大燕皇帝，並改國號為元聖武。

唐軍四散，缺乏統一指揮，皇帝又擔心有人趁亂逆反，不肯全權交予一人。

戰場上風起雲湧，戰機抓瞬即逝。

士氣正高的大燕軍抓緊這段時間出兵，一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看架勢，很快就會向長安打來。

王荷荷握著傳來的戰報，心臟噗通噗通開始狂跳。

來了。

她等了這麽久，這一天終於要來了。

王荷荷不得不承認，安祿山的確很能打，短短數月，勢力範圍就翻了一翻，一路向北，朝長安殺來。

皇帝也得到了戰報。

如果皇帝調集唐軍背水一戰，未必沒有勝算。

但眼看著斌臨城下，皇帝還是腳底抹油準備開溜。

車馬陸陸續續載著金銀細軟、美女丫鬟出了皇城。

王荷荷戴著蓑笠，倚著城墻，死死盯著眼前經過的每一輛車馬。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突然動亂，原本安插在玉環身邊的線人全都亂了。北冥禹的線報斷了。王荷荷得不到玉環的位置。

逃命的皇帝恨不能扮作平民百姓，自然也不可能大張旗鼓地在自己的馬車上貼個標。

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王荷荷卻找不到玉環。

一輛輛馬車搜嗎？

不。

她孤立無援，身邊只有個膽小怕事的孫飄渺。一旦她被禁軍捉了關進了牢，就真的救不了玉環了。

“可惡！”

站在她身邊的白衣男子哆哆嗦嗦地拉她的衣袂：“教主啊，眼看著反賊要攻來了，咱們也快點跑吧！”

王荷荷一咬牙，拉著他上了馬背：“跑跑跑！一個個慫包，不知道護城，就知道跑！”

無論如何，她都要跟著狗皇帝的車隊，只好跟他一起跑。

馬嵬坡。

歷史上，玉環就是死在那個鬼地方的。

在他們到達馬嵬坡之前，一定要找到玉環，將她送走！

七月流火，人人自危。

王荷荷跟了一路，終於在到達馬嵬坡之前，和北冥禹取得了聯系。

原本積攢了大半年的怒氣的王荷荷，見到幾乎瘦脫相了的北冥禹也撒不出火來了。

“你這如喪考妣的模樣，是……失戀了？”

北冥禹一臉鐵青，咬著唇瓣，兩眼無神。

王荷荷心一沈：“是不是妙風做什麽了？”

“王姐姐，你知道做我這個行當，最不敢相信他人，我就想信他一回，沒想到他瞞得我好苦，”北冥禹沈默了半晌，長長地嘆了一聲，“你說，男人是不是為了江山功業，什麽都能利用拋棄啊？”

是吧，歷史上狗皇帝是這樣的，妙風也是這樣，阿翼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們可以沒有愛情愛，但是一定要功名利祿。

有了功名利祿，就會有很多女人。

對他們而言，女人是日用品，愛情也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但王荷荷想到了郭子儀。

如果是他，會怎麽選？

如果有一天，讓他在皇位和情愛中選擇一個，他會怎麽選？

“男人都一樣。現在反賊打著清君側斬奸臣的名號要殺楊國忠，丫頭處境很為難，皇帝為了自保，多半是會將她推出去當擋箭牌。”王荷荷拍了拍北冥禹的肩，“心裏難受，不能讓胃難受，多吃點肉，吃飽了跟我去救丫頭。”

“嗯。”

北冥禹與玉環頗有同病相憐之感，抹了把眼淚，狠狠地點了點頭。

北冥禹的到來，讓事情明朗化了許多。沒過兩日，她們便受到了玉環身邊密報的回信。

王荷荷迫不及待地想親自見玉環一面，但之前被玉環拒絕了太多次，王荷荷擔心這次自己出面會讓她有戒備，只好憋著寫了一封信，托線報帶給玉環。

這封信王荷荷寫了一整夜。不但要告知玉環她目前處境的危險，還要打感情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王荷荷覺得自己這感情牌還是打的不錯的，至少北冥禹和孫飄渺看完信，都哭了。

送出去信後，王荷荷心驚膽戰地等了兩日。這段時間，她坐立難安，恨不能沖進狗皇帝臨時搭建的別莊，把玉環搶回來。好在北冥禹和孫飄渺一直都在安慰她，她才好不容易忍住了。

“姐姐，線報捎來回話，說丫頭答應離開了！”

北冥禹帶來了好消息，並帶給她丫頭的回信。

王荷荷一見玉環的親筆，激動得又是一夜未眠。她從小教玉環寫字，玉環的字跡和自己一樣，她絕對不會認錯。

終於，在確認玉環和易容頂替她的線報掉包後，王荷荷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為了防止玉環掉包被人察覺，王荷荷安排人連夜遣送玉環離開，向東遠渡。

只要玉環躲過了這一劫，以後還擔心沒有機會相見嗎？

王荷荷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休息了幾日後，皇帝的車馬開始向馬嵬坡出發。

王荷荷以非常輕松的心態跟了上去，嗯，純粹為了看熱鬧。

看著一眾又累又餓，口幹舌燥的將士叫囂著：殺了奸臣楊國忠！我們挨餓逃命，他這罪魁禍首的罪臣卻吃香喝辣！殺了他！殺了他！

王荷荷也開始熱血沸騰，看著楊國忠被亂軍捅死，也很痛快。

很快，亂軍們見殺了楊國忠這麽容易，便有人蠢蠢欲動：楊國忠這賊人都死了，那妖女若是也死了，安祿山是不是就沒有理由造反了？

太子也趁亂表明立場：我與妖女勢不兩立。

言外之意便是，爹你不殺了她，我可能就殺了你上位了。

王荷荷望著眼前一觸即發的戰局嘖嘖感嘆：小亨果然狠啊！

當年他爹殺了親姑姑太平公主上位，現在他為了上位要殺親爹——果真是親生的。

反正丫頭的替身已經換好，隨時可以撤身。王荷荷也不緊張，混在亂軍之中，冷冷地看著皇帝，等待他的決斷。

翌日，皇帝命高力士縊死楊貴妃。

王荷荷揉揉眼睛，低不可聞地輕笑了一聲。

當初皇帝嫌棄王皇後人老色衰不討喜，廢黜後將其打入冷宮。如今玉環姿容才色兼備，但面對軍心不穩，太子相逼的境況，皇帝還是讓枕邊人去死。

當皇帝的人，真是涼薄啊。

也是，如果不薄情寡義，如何踩著親人未寒的屍骨，坐上那個位置。

帝王無情。

所以人們捕風捉影，希望從些風流艷遇之中，探析帝王的內心，編撰出那些自以為是的愛情故事，感動了自己，也許也感動了故事裏的人。

但是王荷荷已經見過了愛情的模樣，所以看得出來，這披著名為深情重義的外衣下，最冷漠的帝王心。

她的目的已經達成，巴不得早早離開，寧可回去看家裏的貓兒互舔，也不願再看皇室宮廷這暴露貪婪的本性一群人，你爭我奪的醜陋戲碼。

“走吧。”

王荷荷拉了拉身邊一臉驚愕的北冥禹。

北冥禹懵懵地跟在她身後，“姐姐，我們去哪啊？”

王荷荷眼神倏然暗淡。

妙風背叛了她，投了郭子儀。郭子儀一定已經知道她資助了安祿山。

她剛剛送走了玉環，一時還沒想好怎麽面對郭子儀。

王荷荷苦笑著拉住北冥禹，“我也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於是只好帶著北冥禹和孫飄渺暫時先離開了馬嵬坡，沿著驛站向東緩行。

有驛站，就會有線報。

王荷荷就當這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反正只要他們順著官路，沿著驛站，北冥禹各地的眼線就會發來她想要的消息。

遇見問題，只要不是火燒眉毛的要緊事兒，王荷荷的策略一直都只有一個字——拖。

反正有些事的決定權，從來就不在她手上。

而郭子儀現在要擁立新帝，也沒有閑心來收拾她。

馬嵬坡兵變後，太子也知道，自己把繼母逼死了，爹爹也不會再愛他了，於是帶著文武大人三十幾人，和擁兵千人左右，於靈武即皇帝位。唐玄宗就這樣自動進階成了太上皇。

新帝深知自己勢單力薄，缺乏安全感，每天都擔心被反賊和親爹給推到，於是熱切期盼郭子儀和李光弼帶兵擁立他，讓他這龍位坐得穩當些。

畢竟靈武就在朔方軍的地界，郭子儀要護新主，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王荷荷看著密報，不由地感嘆郭子儀人品大爆發，這安史之亂讓郭子儀這個勞心勞力幹了很多年的太守一躍成了宰相。

“你不去找他嗎？他好不容易混出頭了，”北冥禹看過信函，打量她的臉色，“你說個軟話道個歉，郭大叔肯定不會追究你的，我看得出來，這些年他對你是真的好。”

王荷荷摸著手腕的玉鐲，默了良久。

“郭子儀他很好，我知道他當了宰相對我也不會有什麽改變。可是，小禹，我啊，這些年生養孩子，惦記著玉環，真的有些累了。”

☆、教主的玉

夏末秋初，天高氣爽。

王荷荷算著日子，按照正常趕路的速度，現在玉環應該已經上了船。

雖然沒能來得及送送她，多少心裏有些不安。但想到玉環成功躲過這一場劫難，王荷荷揪了十幾年的心，終於得以舒緩。

她從手袋中掏出血玉鐲。

這些年她雖戴著郭子儀送的芙蓉玉鐲子，沒再戴過和玉兒成對兒的玉鐲，但還是經常拿出來把玩，血玉鐲的色澤也比十幾年前陳潤了許多。

過一段時間，她就能到東海了。

王荷荷握著血玉鐲微笑，這麽多年，終於能見到丫頭了。

“教主，教主，不好了！”北冥禹滿頭大汗地沖進門，舉著線報，“教主，楊姑娘，楊姑娘出事了！”

王荷荷握緊玉鐲，死死盯著北冥禹，“你說什麽？”

“楊、楊姑娘沒有上船，返回的路上，被，被官兵發現了！”

數公裏外，郭旰俯視著楊玉環，冷冷道：“過了這麽多年還能容顏不老，你果然和她一樣服了那藥王谷的秘藥。”

“過了這麽多年你雖然老了，但還是和以前一樣，一點都不了解娘親。”

“你若不死，遲早還會牽連她。”郭旰抽出紅日，“死到臨頭，你還有什麽話講？”

“是你冒充娘親的筆記給我寫信，是啊，娘親也教你讀書寫字，難怪你的字跡和娘親那麽像……郭旰，你若真在意娘親，就永遠別讓她知道我死在你手上。”

“我的事用不著你這妖女來管！”

“我是為了娘親。”楊玉環摸著手腕微涼的玉鐲，聽見不遠處的馬蹄聲，無奈地笑出聲，“但好像來不及了……”

心口猛地一震，有冷劍貫穿。玉環低頭看著紅日，遙望遠處急急趕來的人，笑語輕喃：

“娘親來接我回家了……”

這麽多年，她以貴妃的身份，俯視著所有人。有阿諛奉承的，也有背地裏罵她不知道廉恥的……這些人，都無關緊要。因為不放在心上，所以不會被謠言所傷，因為相信娘親一定會來接她回家，所以她什麽也不怕。

每年，她都站在長安城高高的城樓上，目送著來見她的人無奈離開，每次，她又何嘗不想跟她一起離開。

終於，可以和她一起離開了。

以紅日為中心，一團血花在玉環胸前綻放。王荷荷遠遠看見時，仿佛背後也中了一劍，一失神，便從飛奔的馬兒身上骨碌碌落了地。

手中的血玉鐲碰到了荒地上的石子，喀嚓碎成兩段。

“教主！”

北冥禹連忙勒停馬兒，一躍而下，剛想上前攙扶，就看見地上的女子爬起來，瘋了一樣抓起前來扶她的孫飄渺，闖入歡呼沸騰的兵將之中。

“給我醫！”

玉環胸口的血汩汩湧出，濕了滿地，瞳孔擴散，嘴角掛著笑，滿臉的血。孫飄渺手足無措地望著死不瞑目的女人，擡頭望著逼他救治的王荷荷：“夫人，人已經死了……”

“胡說，”王荷荷用衣袖輕輕拭去玉環臉頰的血汙，微笑著抱著她，“丫頭還睜著眼沖我笑呢……”

北冥禹心咯噔一下，猛地拉住孫飄渺，“教主沒事吧？”

“我，我也不知道啊！”

“師父……她，她不值得你這般……”

“你給我閉嘴！”北冥禹跳起來反手猛扇了郭旰一巴掌，“你就是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王荷荷聽不到周遭的嘈雜，輕聲細語地安撫懷中漸漸冰冷的女子：

“丫頭，別聽這庸醫胡說八道，娘親帶你去藥王谷，那裏有神醫，一定能醫好你的……”

孫飄渺腦袋轟地一聲，連忙起身，“不行，不行，她這樣多半是要瘋了，你先照顧好她，我得去找大哥！”

郭旰一松手，沾滿血的紅日哢嚓一聲掉落在地。

驛站之中。

店小二一臉驚恐地端著一盆盆的血水離開房間。

北冥禹望著對床榻上死屍喃喃笑語的女子，眉頭擰成死結。

費了好大的力氣，北冥禹才將王荷荷暫時安置在這客棧中。

“丫頭，我們洗得幹幹凈凈的，縫好傷口，一覺醒來就不疼了……”

縫合傷口，洗凈血痕，換了身幹凈的衣裳，輸好發髻，蓋上被子。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溫柔輕緩，就像王荷荷在家哄孩子睡覺前一樣，輕輕哼唱著歌謠，哄著榻上已經沒了呼吸的女子入夢。

北冥禹實在看不下去了，轉頭出了房門。

但北冥禹看見門口站著的郭旰，臉色更難看了。

“你滿意了？”

她氣得發顫，又擔心殺了這個男子，會激化了教主的病情。畢竟，畢竟這個男子，也是教主看著長大，教他讀書習武，相處時間並不比玉環短暫……玉環已經死了，這個男人若是也死了，教主會不會真的瘋了？

郭旰臉色青白，顫了顫嘴唇，“她，她好嗎？”

“她守著丫頭的屍體，不吃不喝不睡……你說她好不好？！”北冥禹咬牙切齒地拽住郭旰的衣襟，“我真的很難相信你不是為了報覆她才——”

“我沒想到她會來，我……”

郭旰語塞，擡頭，視線微微開著的門縫，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女人。她哄唱著催眠曲，聲音沙啞，卻異常輕柔，生怕驚醒了床上的人一樣。

從那日起，她的眼中，就徹底沒了他。

北冥禹不安地扭頭望了眼屋中的人，“你若還有點良心，就別再來擾她了。”

“對不起。”

北冥禹望著走遠的背影，握緊了拳頭，強抑制住了想要殺人的沖動，折身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七日後，傳來了郭旰戰亡的消息。北冥禹的線報識得紅日，輾轉托人將紅日送還給了她。

北冥禹握著紅日，感覺燙手。

這柄劍，沾染了太多人命。眼看著王荷荷已經守著逐漸腐敗發臭的屍體不吃不喝昏睡了好多天，如果把這柄劍交到她手上……她會不會用這柄劍抹了脖子？

北冥禹一哆嗦，思來想去，決定將這柄劍輾轉托人帶給了翼先生。

已經半個月，她勸也勸了，求也求了，逼也逼了，床上那個人還以為她是要搶屍體的，差點動手把她打殘。

北冥禹抱膝蹲在門口，心裏暗罵孫飄渺那小白臉跑得倒快，不講義氣地把她一個人留下。

誰能來，誰能來救救教主……

樓梯處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北冥禹擡起頭，瞥見一道衣角閃過。

“北冥禹！”孫飄渺氣喘籲籲地停在她的面前，“教主怎麽樣了？”

“……”

北冥禹呆呆地望向屋內。

王荷荷依舊想要護住玉環的屍身，但敵不過郭子儀，被點了穴，昏昏倒在了郭子儀懷中。

孫飄渺望著郭子儀餵了懷中女子的補藥，指著榻上腐爛的屍身，無助地問郭子儀：“大哥，這，這怎麽辦？”

郭子儀抱起懷中的人，毫不猶豫道：“葬了。”

孫飄渺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郭子儀剛成為宰相，忙著調集兵力，調集兵力應對反賊，必是沒有時間在此多做停留。

北冥禹不解地問孫飄渺：“他要把教主帶到哪兒去啊？”

“只要把她和死屍分開，帶哪去都無所謂啦！”

北冥禹站在床邊，看著進來擡屍的人，心中不安：等教主醒來，發現玉環的屍身不見了，會怎麽樣？

數日後。

朔方軍大本營。

郭子儀站在床邊，望著床上女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這麽多天了，她不說話，不吃不喝，每天都想著離開去找玉環。郭子儀有時候不得不離開，不能一直看著她，無奈下只好用鐵鏈將她鎖在屋內。

明明他告訴她很多次，玉環已經死了，已經帶回汾陽安葬，她都仿佛聽不見。

如果不是他逼著她喝了不少加了鎮靜安神的藥的湯水，她連睡覺都不安穩。

真的如孫飄渺所言，她得了失心瘋嗎？

不。

郭子儀伸手拂去她額間的碎發，想起自己趕去見她的那一日。

她渾身沾著屍臭，雙眼失神，臉頰凹陷，像是行屍走肉一般，拼命護著玉環的屍身，口口聲聲說玉環還活著，對他又喊又叫，但她無意中手腕的玉鐲磕碰到了床欄時猛地收了手。

她記得自己，她只是不想承認玉環已經死了，或者……她裝瘋，想和玉環一起死。

“你怎麽能這麽自私，生離死別，怎麽能任你胡鬧。”

郭子儀無奈用鎖鏈將她腿腳鎖住，小心地檢查一番周遭。房間裏撤去了所以利刃，連茶杯都沒有，她這樣的情況，留下侍候的人也不方便……留下誰，他都不放心。

“等我回來，我馬上就回來。”

郭子儀心事重重地離開了房間。

夜晚，郭子儀端著粥藥回到房間的時候，榻上的人掙紮著，惹得鐵鏈嘩啦啦地響。

郭子儀解開鐵鏈，一手鉗住她的下頜，一手端著藥碗給她灌。

她掙紮著不願喝，每次喝都會嗆到。

“不許亂動！”

湯藥灑了一半，餵進去的也都被她吐了出來。

郭子儀一急，一仰頭喝了剩下的湯藥，嘴對嘴地餵她吃下，捏著她下頜警告：

“不許吐，全都給我咽下去！”

她還是吐。

這幾日她不吃東西，只靠補氣補血的人參湯盯著，胃裏什麽都沒有，吐出來的也只有苦澀的湯藥和膽汁胃液。

郭子儀又氣又急，抓著她瘦得脫相的肩膀輕搖：“田田，你不能這樣，你這樣下去真的會死的……”

女人呆呆地望著他，視線卻沒有焦點，目光透過他，望向遠處。

郭子儀一怒，將她按到床上，三下兩下除了她的單衣，完全沒有預告，挺身而入。

身下的人猛地一哆嗦，視線也終於有些動搖。

“疼嗎？”

他按住她的手，咬牙切齒地問。

她的唇瓣輕顫，卻沒有聲音。

他沒有停，一下下狠狠地撞擊她。他的兩手握著她的兩只手腕，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頂禮膜拜的姿勢，如做最後掙紮般顫抖著低吼：

“求你了，疼就給我哭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啊，開始虐了

☆、教主被攆回家

他的眼淚滴落她的眼中。她布滿血絲的暗淡雙眸，終於有了些許光澤。

眼淚在她眼中起了波瀾，輾轉，氤氳，然後匯聚在眼角，滴落……再也止不住。

“哭吧，”郭子儀抱住她，“哭出來就好了，你一直都很堅強，這次也一定能挺過來。”

身下的人不住地落淚，唇瓣顫抖著嗚咽，想要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裏嗚嗚地像小獸一樣低低地叫著。

郭子儀心疼地附耳，“田田，你說什麽？”

他終於聽清了嗚咽中的話。她問，玉環在哪？

郭子儀眉頭緊鎖，默了半晌，拉著她輕顫的手，放在了她柔軟的小腹上，“玉環在這。”

她的眼睛終於有了閃光。她的另一只手也不再掙紮，輕輕地攀上他的背，溫柔地撩撥。

“生下來吧，我們最後一個孩子，給她起名叫玉環，”郭子儀徐徐挺進，貼著她滿身淚痕的臉，“田田，還有我呢，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還有我呢。”

她很少哭。哪怕皮開肉綻，她也只是咬著牙挺過去罷了。這是她唯一一次哭著做、愛，比哪一次都讓他難受心疼。

一番雲雨後，她便昏睡了過去。但即便睡著了，她還是流著淚，時而哆嗦一下，不安地貼著他，像個孩子一樣。

“田田，你這樣子，讓我怎麽狠心教訓你啊，這亂世中，我又沒辦法將你一直帶在身邊……”

郭子儀撫著她的背。手下的脊椎骨清晰地抵在他手心。

“你要好好的，等我平了這場亂，還要和你長長久久地過下去呢。”

三日後，王荷荷睜開眼。

她好像睡了好久，恍惚昏脹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她想翻個身，可身上的骨肉都不停她指揮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動了動被子裏僵硬的手指。她仿佛摸到了什麽，下意識地伸手一抓，送到鼻下聞了聞。

嗯，是郭子儀貼身的衣裳。

她想起來了，郭子儀來把丫頭葬了，把她帶到營中來了……這時她小腹一痛，她摸了摸肚子。

啊，她好像又懷上了？

懷上了……會不會是玉環的轉世呢？

她輕輕地撫著自己的肚子，聞著熟悉的氣息，突然有一種久違的心安，再次昏睡了過去。

郭子儀匆匆趕回的時候，孫飄渺正蹲門口煎藥。

“她怎麽樣了？”

“還睡著呢！迷迷糊糊地也不說話，我中途餵她喝了一次藥，已經不燒了。”孫飄渺擡起頭，擦了擦汗，“大哥你放心，我施了針，她餓不壞的，更何況天天吃老參，她身體還有些底子，這兩日漸好了！”

郭子儀按了按孫飄渺的肩膀，黑著臉心事重重地端著藥碗進了屋。

這三日，她高燒，還伴有抽搐，嚇得他也沒怎麽敢闔眼，擔驚受怕地守了幾日，她才終於緩過來了。

她只要在身邊，他就會分心。

“還是要把你送回家啊。”郭子儀坐在床邊，自言自語，給睡夢中的人拉了拉被子。

餘光中，他瞥見她的手。

小小細細的手背泛著青筋，緊緊地攥著他清晨匆匆換下的衣裳。

郭子儀眸子一緊，喉嚨裏溢出一聲低沈喑啞的嘆息。

“我怎麽舍得……”

但他不得不舍。

王荷荷再次醒來，是在夜裏。

她眨眨眼，望著老男人的後背，怔了怔，然後挪了挪身子，貼在他身後，伸出手搭在他的腰際。

他已經過了花甲年紀，但常年習武未曾荒廢，身材還是硬朗，也沒有贅肉。她來來回回輕柔摩挲，像是在替家中的老物件拂塵，怕驚起了灰，輕飄緩慢。

但郭子儀還是睜開了眼。

二人已是生了十幾個孩子的老夫老妻，對這種溫柔心領神會。

但他不動聲色地拉開她的手。

王荷荷貼在他身後。他的呼吸起伏細微的變化，她都知道。他有了反應，卻拒絕了她。

“為什麽不要？”

她的聲音沙啞。幾日不吃不喝大喊大叫毀了嗓子，即便這幾天日日喝藥緩解了些，聲音還是像寒冬臘月裏漏風的窗子發出的荒涼聲響。

“王蓮，這些年我對你百依百順，但這次，你真的做錯了，你不該支持安祿山逆反。”

“對不起……”

“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就乖乖聽話吃藥吃飯。這段時間我要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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