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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時節又逢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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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對一切都心如死灰,不再抱有期望,你會怎麽做?

栩栩的選擇是,放下一切,看淡一切,隨遇而安。

進一步海枯石爛,退一步海闊天空。她不是那種可以混得海枯石爛的人,她喜歡海闊天空的美景。

而命運給她的,確是美景。

兩三間普通的屋舍,很大的籬笆院子。屋後有可見魚兒活躍的溪流和小橋,屋前是滿園的桃樹。隔壁排排普通人家,煙囪裊裊。因是初春,寒意仍有,卻已遠遠可見青青草色。

遠處,有私塾裏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傳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這樣的寧靜祥和,如世外桃源。

栩栩從未想過,京城裏也會有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脫離了塵世喧囂,洗凈了繁華,唯有小橋流水人家。

下了馬車後,傅冰卿問道:“師……栩栩姑娘可還喜歡這裏?”

栩栩跳下馬車,吸著清涼的空氣,微微笑,“喜歡,我很喜歡這裏。”

傅冰卿道:“喜歡就好,以後姑娘便住在這裏吧。”

栩栩驚訝,“這就是你給我的安排?”

傅冰卿點頭,“嗯,我給姑娘的安排,便是在這裏好好生活,好好地等一個人。”

栩栩沒有去問要她等的那個人是誰,只是一路摸著院子裏的桃樹,走到了門前,推開了門。

展現在眼前的,是十分齊全的家具擺設。屏風後面,擺著書架,架子上擺滿了書籍。

栩栩摸著架子上的書,回頭笑問:“這也是你的安排?你怎麽知道我喜歡看書?”

傅冰卿剛想回答這一切都是皇帝的安排,栩栩已經笑著走到了別處,每一步都像是在跳舞,開心得像個孩子。她說:“太好了,有了這些書,以後就不怕寂寞了。”

傅冰卿走到妝臺前,看向栩栩,道:“師……栩栩姑娘,我可以再為你束一次發嗎?”

栩栩抓了抓爛糟糟的頭發,點頭,“好啊!”

這一次,傅冰卿沒有如往常那樣只是簡單的將她的頭發像男子那般高高束起,而是梳了一個簡單的女兒裝。他以前常給家中姐姐的梳裝,所以手法並不陌生。

栩栩今天仍是一身大紅的衣服,雖是男兒款式,但梳了女兒家的發型後,全然沒有了男子的風采,只有如仙如夢的女兒家的靈動美。

傅冰卿本想給她帶些發飾,但最後把那些釵子通通試了一遍,一個也沒有用。如栩栩這樣的容貌,本身也不需要任何飾品的裝扮。沒了那些金銀首飾的拖累,她反而顯得更加仙氣,脫離世俗之外。

可是當看到栩栩手腕上的那些醜陋的疤痕時,他心又不由一疼。

幸而長衣長袖將她那滿身的疤痕遮蓋了,讓她看上去這樣美好,這樣完美無瑕。卻無人知道,在完美的外衣下,包裹的是怎樣傷痕累累的殘體。

便是栩栩本人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也忍不住誇讚,真好看啊,這個靈兒長得可真好看啊。回想現實裏的自己,其實她長得也不醜的,眼睛也很大,也是雙眼皮高鼻梁小紅唇,瘦瘦高高的,大長腿,皮膚白,從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男孩子奉為女神,向她表過白呢,只是礙於學習又宅得發黴,所以一場正經的戀愛都沒談過,便也沒有個戀愛經驗。父母怕她因為戀愛經驗少被不懷好心的男孩子欺負,所以才找知根知底的男孩和她相親。

想到此,栩栩又重重地嘆氣為什麽不是身穿,卻是魂穿。不然,她鐵定要與這靈兒比一比美的,她不信她輸得會有多慘……雖然,論容貌,輸是一定的了……

栩栩看著鏡子裏望她出神的傅冰卿,突然頭腦發燒地問道:“冰卿,你是不是喜歡我?”

傅冰卿一楞,卻退後幾步,恭恭敬敬道:“本官從不敢對栩栩姑娘有所妄想。”

栩栩嗤了一聲,又忍不住感嘆:“如果我不是長得這個樣子呢?你還會喜歡我嗎?”

傅冰卿道:“無論栩栩姑娘長著如何模樣,你就是你,不是別人。容貌這個東西,只是給眼睛看的,卻不是給心看的。”

容貌這個東西,只是給眼睛看的,卻不是給心看的。栩栩很喜歡這句話,“冰卿不愧是文人,說的話就是很有才情。”

傅冰卿微有開心,“栩栩姑娘過獎了。”

這一句一個姑娘地陌生叫著,傅冰卿心頭陣陣不甘和苦痛,他想叫她師父,可是,她不允許。

她這樣的對他,像是不恨他,其實他在她心裏已經死了。他現在對她而言,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抓她來這裏的大官,除此之外,別無意義。

竈房裏柴米油鹽都很齊全。傅冰卿簡單交代了下,留了些銀兩,便駕著馬車離去,將栩栩唯一的武器,那把長劍也帶走了。隨後,來了十多個官兵,將栩栩的住處圍了一圈,看著裏面的人不得逃走。

栩栩知道,那些人這是變相地關押著她。不過,對任何事都已看開的她,已經不以為然,做好飯菜後,不忘叫那些看守著她的官兵都過來吃飯。起初,官兵們並不願意,只是自己隨地燒烤著一些東西吃。後來,栩栩親自把飯送到了他們的面前,為了解除飯菜裏下藥的懷疑,栩栩親自嘗吃給他們看。

三四天後,這些官兵已經和栩栩在飯桌上打成了一片,紛紛誇讚栩栩姑娘做的飯菜真好吃。

栩栩很是自豪,道:“你們喜歡,我天天做給你們吃。”

眾士兵差點吃嗆住。

皇宮裏,皇帝一身如仙白衣,坐在後花園裏,靜靜一人彈奏著那曲浮萍葬。將將傅冰卿已經向他稟報了栩栩的安排情況以及土匪搶劫官銀一事的處理結果,他做的一切都很令他滿意。

恍惚間,皇帝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女子的面容。沒有絕世的容顏,她帶著面具,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著喚他師父。

突然有太監抓著一只信鴿走過來,俯首道:“皇上,醫仙千大人的來信。”

皇帝手一抖,琴弦斷了一根。他皺起了眉頭,將琴推倒一旁,手伸過去,抽出綁在信鴿腿上的信。

夏雲歡病好,已醒。

簡單的幾個字,皇帝卻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忽地起身,令道:“準備一下,寡人需出宮一趟。”

自上次看栩栩最後一眼後,當今的皇帝,也就是栩栩的師父夏大夫,已經有一年沒有來天雲山了。這次一來,看著洞口不變的景色,目光下意識地尋向那靠著竹林的床榻,然而已經看不到那個讓他心念著的女子身影。

夏雲歡著了一身和他一樣的白衣從洞裏面走出來,看著他,猶如看著鏡子。

兩個人風中互望了會,忽而十分默契地都笑了一下,只是一個笑得無奈,一個笑得不動聲色。

夏雲歡因著沈睡了一年,身子骨尚還有些虛,找了顆大樹靠著,沈默了會,道:“我以為你會把心拿去。可你為什麽要救我?”

夏大夫冷道:“為了多個選擇。”

夏雲歡不解,“什麽選擇?”

“做皇帝,還是做一個平凡的百姓。”聲音如風,平靜悠遠。

夏雲歡呆看了他一會,“所以……你的選擇是什麽?”

夏大夫凝眉看他,“這也是給你的選擇。”

夏雲歡忍不住樂開了花,“哈哈哈……你給我選擇?那好,我告訴你我的選擇。我想當個平凡的老百姓,這個國家重任,我擔當不起。”

夏大夫似乎早猜到他會是這麽個選擇,沒有任何的動容,語氣也一如平常的冷淡,仿佛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件事值得他動容,“可以,我給你這個選擇,請代我照顧好阿栩,她在兩生芳華屋。”

兩生芳華屋?夏雲歡一楞,記憶瞬間回到十三年前,那個第一次與自己的雙生兄弟見面的地方。

他與他一起出生,卻除了在剛剛出生時打了個照面,再次見面卻等到九歲,而且一見面便要你死我亡。

“你,你是誰?是不是鬼?”桃花樹下,九歲的他,看著一個除了穿著以外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嚇得一股子坐在地上,身後的幾個伺候他的丫鬟嚇得連忙扶起他。

這個比他早出生不到一炷香的兄長冷冷的看著他,一雙眼睛紅紅的,眸中滿是殺意,他咬牙切齒地說:“一個將要為救你而死的人,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老醫仙千禺一把將那個男孩拽入了身後,施以君臣之禮,道:“皇太子,請您放心,你的病,老夫有九成的把握治好。”

不久,老醫仙便去燒藥了。那個與他一模一樣的男孩得了空子,經常望著院子裏的桃樹發呆。

因為已經過了春天,桃花都已落盡,樹上已經開始生長幼小的果子。

“你喜歡吃桃子嗎?”他幾乎不說話,這句是他唯一說的話,卻不是與任何人說的,而是自言自語。

他漸漸從老醫仙的口中得知這個男孩是同他一起出生的兄長,也便開始對他刮目相看,幾次想叫他一聲哥哥,卻始終未喊得出口。

某天,他又看到他望著桃樹發呆,忍不住走上前去,很是生氣地道:“我知道你不甘心因為救我而死。如果可以,我寧願死的是我!可他們認定了我是未來的皇帝,要擔任治理整個國家的重任,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允許我死。如果你真的那麽不想死,就逃走好了,我不會教人為難你。”

他冷冷的看他,終於第二次與他說了話。

“這裏有名字嗎?”

“有……有,怎麽了?”

“叫什麽名字?”

“芳華屋。”

“從今天開始我給這裏重新取個名字,叫兩生芳華屋。”

“為……為什麽?”

“因為我喜歡滿院子的桃樹。如果有來生,我一定會記得這裏,記得這些桃樹。”

“如果有來生?你……你是說你願意為了我而死?”

“嗯。”

“可,為什麽?”

“因為你是未來的皇帝,我不是。”

從記憶中回過神來,夏雲歡看著夏大夫遠去的背影,突然不顧身體的虛弱,大步追了上去,喊道:“站住,聽到沒有,你給我站住!哥!”

第一次喊他一聲哥,原來沒有想象中那麽難,也沒有想象中那麽拗口。

夏大夫緩緩轉身看他,“什麽事?”

夏雲歡氣喘籲籲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把拉住他的衣領,氣道:“為什麽是芳華屋?為什麽是把阿栩交給我照顧?你是想說,你再一次把你的一切都讓給我是嗎?你給我聽著,芳華屋是你的,阿栩也是你的!我沒有喜歡過她,她也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她一直喜歡的人是你,是你啊!你給我的不是選擇,是你的退讓!責任從來都不是選擇的,愛也是。阿栩不是你的物品,你也沒有權利把她讓給我。還有,這個皇帝之位,本來就是我的,這不是選擇,是我必須肩負的責任!”

夏大夫看著眼前的人怒火沖冠的模樣,淡淡地問:“她喜歡的人,是我麽?”

聽了那麽多的話,他卻只問了這個。

“她喜歡的人,是我麽?”

夏雲歡被他這樣的問題怔住了,喘息著後退了幾步,“如果不信,你大可去問她。我想,她比你明白。你的事,你的處心積慮,你的精心謀劃,千醫仙都告訴我了。若是你與她之間有什麽誤會,你也大可當面與她說清楚。至於皇帝這個位子,我想就算你有心想坐,也沒有命可活。你和阿栩,便是死,也要死在一起!我會給你們立墓。”

千醫仙說,他與她,本就是已經死去的人,都憑著不同一般人的堅強意志這麽苦苦掙紮地活著,只要有一天精神松懈,便會死去。這個世上,本就不是死人該呆的地方。他們兩個這樣逆天而為的行走在人世間,只會痛苦。

夏大夫突然淒愴地笑了笑,“原來,你都知道了麽?既然如此,我也沒什麽可說的。朝廷上下都已被我平定,邊疆目前也算穩定,我終究是把自己的價值利用到了極致。待你修養幾日,真正恢覆了,便來皇宮,與我換一換吧。”

夏雲歡點了點頭,“好!”

夏大夫轉身,夏雲歡卻突然跪了下來,沖著他磕了三個響頭。

夏雲歡拼命忍著眼淚,道:“我這一生都是兄長你給的,大恩我無以為報。如有來生,願為兄長當牛做馬,以報這一世的恩情。”

夏大夫停下了腳步,看向廣闊無垠的天空,聲音悠遠。

“這世間哪裏有來世。如果這一世裏沒能好好地活著,下一世又能如何?雲歡,如果你真想報答我什麽,便代我,好好活下去吧。”

夏雲歡怔怔地看著夏大夫遠去的身影。曾經一度不想自己成為他的影子,如今,他卻覺得若是能成為他的影子,也不錯。

一個月後,清晨。

兩生芳華院子前,一個婦人抱著一個小孩,拼命想要闖進來,卻被兩個官兵拼命攔著,爭吵聲驚動了屋子裏剛剛睡醒的栩栩。

“求求你,讓我和我的孩子進去,我們娘倆已經跑了一天一夜了,就是為了來見她……”

有女人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竟有幾分耳熟。

栩栩疑惑著,打著哈欠推開門,往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因為有桃樹擋著,只隱約看到兩個官兵攔著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

栩栩大怒著走上前,訓斥那兩個官兵,“你……你們兩個,怎麽可以欺負人家婦人和小孩……”聲音突然止住,目光定格在那女人的臉上,訝然,“雲……雲曦?”

不顧官兵的阻攔,栩栩將顧雲曦和她抱著的孩子請進了屋子裏坐好,並連忙燒了些熱粥給他們娘倆吃。

看著雲曦狼吞虎咽的模樣,都忘了餵孩子,想必是餓壞了。栩栩搖頭嘆氣,又端了一碗甜粥,一勺一勺地餵給那孩子吃。

孩子才一歲大,牙齒才長了四顆,上下各兩顆,很是可愛。她被雲曦用布捆在背上,睜大眼睛看著栩栩,默默地吃著甜粥,從始至終不哭也不鬧,十分乖巧。

栩栩十分喜歡這個孩子,畢竟這是高梵陌的孩子,論著關系,她可是這個孩子大娘。想到這一層關系,她又十分心痛。

栩栩一邊餵孩子吃粥,一邊看向雲曦,道:“待吃飽了,我再給你們一些銀兩,你們便打個馬車哪裏來回哪去吧。”

顧雲曦聞此,放下手中的碗,突然起身往地上一跪,滿臉淚水。

栩栩嚇了一跳,“你……你這是幹什麽?”

顧雲曦泣道:“姐姐,我知道你和皇上要好。求姐姐幫妹妹勸勸皇上,求皇上不要把梵陌派去邊疆打仗。孩子還小,我不想孩子小小年紀便沒了父親……”

栩栩蹙起了眉頭,漸漸冷漠起來,“且不說他去邊疆打仗會不會戰死,他身為國家的將軍,為國家征戰沙場是他應盡的責任。你這樣的想法,換做誰,都幫不了你。”

顧雲曦卻哭道:“可他早就不是將軍了。”

栩栩微微吃驚,“這話怎麽說?”

“一年前天雲山上,他誤信了瑞柳娘娘的假聖旨,奉命殺你,也將大禹國的紀蕓公主誤傷了。皇上大怒,不久便一道聖旨,將我們高家貶作了平民,趕出了將軍府……”

後面斷斷續續的話,栩栩沒有再聽進去,耳邊只回蕩著三個字,假,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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