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愛意長留誓難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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栩栩怔怔地看著持劍走向自己的師父。

“師父……”

夏大夫停下了腳步,方才陰冷的眼神換成了震驚後的顫抖,“阿栩,你不好好休息,來這裏做什麽?”

栩栩匆匆低下了頭,“阻止師父殺人……”

他冷笑,看向栩栩身邊的衛巖,“沒錯,這世上能阻止我殺人的,便也只有阿栩了。你成功了,我不會殺紀蕓。”

栩栩不由心頭一顫,只是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他,緊緊地抱住他。這一刻,她什麽都不想說,什麽都不想做,只想安安靜靜地呆在他身邊。

衛巖大著膽子走了過來,和紀蕓並肩驚訝地看著這一幕。衛巖觸景生情,也想抱一下紀蕓,卻被紀蕓一腳踢開。

夏大夫突然放下了手裏的劍,摸著栩栩的頭,目光滿是憐惜, “阿栩,怎麽了?”

栩栩依然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著他。剛才紀蕓說的話,她都聽到了。這個國家即將發生戰亂,她雖沒經歷過戰亂,但看過不少故事的演繹。她知道戰亂的可怕。所以,她也知道,這樣和平美好的生活已經過不久了。她也知道,她的師父,不會為了她,置國家安危不顧。

他們不可能繼續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眼睜睜看著大夏國滅亡。

她清楚,是那樣的清楚。

她堅定地道:“無論師父去哪裏,要做什麽,栩栩都願意生死與共。”

夏大夫眼神一顫,“阿栩!”

“師父……”栩栩接著道,因為意識混亂,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什麽,只是按著心裏萌生的念頭而問,“師父可以告訴阿栩,師父是誰嗎?神醫夏大夫?廚神君赟?殺手千尋沐?還是天師東方晟?究竟……哪一個才是您真正的名字?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我想知道,我想要了解你,懂你。”

夏大夫緩緩答道: “這些都不是我。阿栩,你真的就這麽想知道我是誰嗎?”

栩栩點頭,心裏已經亂七八糟,不知所措。

“那你記著,我叫千白羽。廣闊無垠的蒼穹下,一朵自由自在隨風飛翔的白色羽毛。”

栩栩楞住,耳邊回蕩起小時候的千尋沐的聲音,“我很喜歡。”他說,“我喜歡自由,想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這個名字很適合我。”

他真的是他,他都記得,他說靈兒給他取的名字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原來他還是那樣深愛著那個靈兒……

栩栩有些慌亂,匆匆松開了手,後退了幾步。

“阿栩……”夏大夫看著她驚慌的樣子,有些心疼有些疑惑,“你怎麽了?”

栩栩擠出笑容,“沒……沒事。”頓了頓,又道,“之前說的話都是瞎說的,師父莫當真。師父是皇室之人,栩栩萬萬不敢高攀的。而且,師父也不會為了栩栩而放棄國家不是嗎?師父給自己夏的姓氏,便是為了不忘身為皇族子女的責任,不是嗎?師父放心,我……我不會當師父絆腳石的。所以,師父想去做什麽就去做什麽,不用考慮我的。我也會做自己該做的事,從此,從此互不相幹吧。”

她轉身欲走,卻被夏大夫拉住了手。

“阿栩,你說這些話是什麽意思?”他問。

栩栩不敢回頭,只是渾身害怕得發抖,“沒,沒什麽。只是覺得師父如果真如紀蕓公主所說,是為了我才丟棄了皇子的身份,不管不顧國家的存亡,那我就成了人人唾棄的禍水。我不想成為禍國殃民的禍水,也承擔不起這千古罵名。”

天啊,她都在胡說八道什麽,她這是在做什麽。她也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會這麽生氣,為什麽會被氣得說出這些糊塗話。

可是,她清楚她現在的感受,很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耳邊,響起他的聲音:“好,你是想要我阻止大夏國與大禹國之間的戰爭是麽?那麽,我答應你。我會成為大夏國的皇帝,阻止大夏國滅亡。阿栩,你滿意了嗎?”

栩栩慌亂地搖頭。

夏大夫松了手。

栩栩卻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阿栩!”夏大夫想上前去抱住她,卻也身體晃了晃,倒在地上。

當人的大腦受到一些刺激時,便會產生一些不可思議的力量。在這樣的力量下,或是為了逃避而失去記憶,或是,不得已恢覆過往被壓抑而遺忘的記憶。

而夏大夫,屬於後者。

昏昏沈沈的黑暗中,夏大夫那段失去已久的記憶,漸漸覆蘇。他終於記起來了,那個來自記憶深處的女孩,靈兒,以及有關她的一切,都慢慢浮出水面。

朦朧中,夏大夫的意識將此生與那個叫靈兒的女子的一切又重溫般地走了一遍。

第一次見到靈兒,是在九歲,那時,她不叫栩栩,六歲。

他被她的那句她也是工具所以可以和她做朋友的話感動。後來,因著同是被命運嘲弄的人,他與她心心相惜。他那時還不懂什麽是愛,即使現在也不大懂。他那時只是覺得,此生有她足夠。他只願能和她在一起,不管老醫仙師父所謂的天降在他肩頭的大任。

可是,他最後還是為了所謂肩頭大任,被老醫仙師父藥昏抓去了京城,與夏雲歡換心。

沒有了心,如何能活。

那時,他確然是以為自己要死了,怕得不行,卻已經沒了眼淚。因為是男子漢,因為他的命運註定不同常人,所以不能有任何的膽怯,即使再痛再害怕。

可是,他是那樣強烈地想活下來,背著老醫仙師父,偷偷地活下來,偷偷地去找靈兒,與她一起逃到天涯海角。

結果,他確然活下來了,沒有了心,也活下來了,像個怪物一樣活著。

師父用了一種來自大禹國大巫人研制的還魂丹藥,令他雖死猶生。

可是,畢竟是個無心的死人,丹藥的藥效在體內時常地出錯失去藥效,他會隨時隨地昏迷。若是在水邊昏迷,便是要被泡在水裏一天一夜。是怎樣的痛苦,怕是常人無法想象。可是,這些他都無所謂,也不曾因此想過就此死了算了,只是想著老醫仙師父終於放過了自己,無論是以怎樣的方式,他自由了。

自由,便意味著他可以繼續給靈兒做好吃的了。

他屁顛屁顛地跑回西河村,卻得知靈兒死去的消息。看著吱吱在面前故裝同情的模樣,他只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可是,他沒有那麽做。他做得更絕。

靈兒說過,她最喜歡西河村了。所以,他在西河村居住了下來。

得知靈兒沒有死,而是以栩栩的名字成為顧丞相的大女兒,是在四年後。可是,當他回到京城,扮作皇太子的身份,想去接近阿栩時,卻又聽聞阿栩得了可怕的疾病,被關在漪瀾院裏不得見人。

那時,他曾悄悄潛入漪瀾院,見過阿栩的模樣。他知道,阿栩以她那時的模樣,定非常不想別人看到。所以,他沒有直接現身見她,而是一邊瘋狂地學習醫術,一邊暗暗地守護她,直到找到可以醫治她的法子,將她醫治好,再現身與她訴說多年的相思之苦。

在漪瀾院暗暗陪伴阿栩的那些日子,每天都可以聽到阿栩的琴曲。

聽著曲子,仿佛能夠看到天雲山盡頭,那漫山的桃花。

他那時常想的事,便是拉著阿栩,回到西河村,共賞十裏桃花。

夏雲歡的突然到來,是他不曾想過的。

不過,後來想想也就釋然了。夏雲歡身體裏的那顆心是他的,載著他的感情,他的喜怒哀樂。他會循著琴聲來與阿栩說話,也當是情理之中。

因著有夏雲歡陪伴著阿栩,他便放下心,回了西河村,更加專心地研究醫術。

好似過了滄海桑田那麽久,他終於得到了治好阿栩的法子,立即飛奔來了京城。

當他擠在人群之間,看著阿栩坐著的前往高府的花轎時,楞了好久,怵了好久,呆了好久。

他站在街頭,一動不動,如同石雕,站了一天一夜。

最終,他還是不信阿栩會願意嫁給除他以外的人,非常篤定地不信!

渾渾噩噩中,花了多天的時間,他從不同的人口中旁敲側擊地得知了阿栩與皇太子的一段情義,後又直接找了顧丞相,方得知阿栩是被迫嫁人。

他立即潛伏進入了將軍府,見到的,竟是阿栩照顧生病的高梵陌的場景。

那樣細心的照料,他都未曾享受過!

心中嫉妒了一番,亦是咬牙切齒了一番。他那時本打算連夜偷偷帶著阿栩離開,可是,當他鋪好一切帶阿栩逃往天涯海角的道路時,卻遲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地放快了腳步,可還是慢了半拍。

那天追到天雲山上,看到阿栩被妹妹與高梵陌逼著跳崖,他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了下去。

此生,他只為她而活。她若是死了,那麽他這麽拼命地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大抵命運可憐了他們,沒有讓他們這麽容易地死,卻也不願意放過他們,讓他們彼此都忘了彼此。

即使失去了記憶,忘了曾經的一段過往,他還是不可救藥地再次愛上了她,因被她的那份可以為了他人犧牲的勇氣和善良所感動,亦或是心中還殘留的那份餘念。

他很慶幸,自己再次愛上了阿栩。

與她師徒相稱的那些日子,他很知足,很幸福。

只是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的,而煎熬總是不願間斷得再長一些。

如今,紀蕓的挑唆,令阿栩再也不願意相信他。

最終,他還是要走向噩夢中的路。

老醫仙師父與他說過,他從出生被拋棄的那一刻,便註定了要為大夏國、為大夏國的皇帝奉獻一切,包括自己的人生。他一直不相信所謂的命運註定,所以一直在逃避。

失憶,也是逃避的一種方式。

可是,他努力了這麽多年,也沒能逃掉。

他不能看著阿栩生活的這個國家有危險,而自己有能力做些什麽卻冷眼旁觀。

所以,這不是阿栩的錯,即使阿栩不說那些令他傷心的話,他也會恢覆全部記憶,拿起肩頭的這份重擔,哪怕付出一切。

既然知道自己將走上什麽樣的路,他便做好了覺悟。也當知道,阿栩此生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他此生雖想求得心無所愧自由自在地活著,可終歸還逃不了這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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