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紅不是無情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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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士兵將囚車押走,後便有朝廷的人貼了告示,道將在三日後的午時三刻,將罪犯梁鬼斬首示眾。

栩栩看著墻壁上的告示發了呆,忽又覺得有幾分可笑。梁鬼是個漢子,傾城是個女兒身,朝廷竟也能把這兩人混淆,委實是個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也因著傾城的身份,想把傾城救出來,是個胸有成竹的事。栩栩現在擔憂的,是另一件事。

梁鬼曾經說過,殺害傾城的父親三王爺的幕後之人,很有可能是二皇子夏斌。如此,傾城與夏斌應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那麽傾城怎麽會把這麽重要的絕筆信交到夏斌手上。而且,夏斌既然知道傾城並非梁鬼,為何還縱容朝廷將傾城以梁鬼的身份押下。還是說,夏斌有意將傾城置於死地。若是如此,夏斌為何還要將傾城的絕筆信親自交到她手上?

栩栩本不是個愛思考的人,如今面臨這些個疑團,確是想得頭大,轉念又想:“眼下,將傾城救出來最為重要。”

救出傾城後,便連夜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莫讓聖師父和夏大夫在大郢山等得急了。

大抵用了半日的時間,栩栩終於打聽出昨晚將傾城抓捕的刑部官員,並立馬前往官府擊鼓鳴冤,哪知當她在大堂上剛剛提及梁鬼的名字,便被士兵一擁而上,捆了手腳,送了牢獄。

看守牢獄的士兵嘲笑說:“今天已經有不下於十人來告知大人抓錯了人。大人自己自然也知曉抓錯了人,可大人的官品低,在朝中根本沒有說話的權利,好不容易得了升官的機會,怎麽可能承認自己抓錯了人。你們這些尋常百姓,真真為難大人了。”

栩栩天真地忘了人情世故的冷暖。如此笨拙地被關了監獄,是她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的。

被關牢獄的第二日,有人來看她。

夏斌來到關押著栩栩的牢門前,望了望牢中蜷縮在黑暗中的可人,神情忽難堪之至。他怒著眉頭遣走了隨來的手下,以及看守牢獄的人,方咳了咳,喚了聲:“栩栩。”

栩栩擡起頭,望著那一襲與牢獄之色格格不入的高貴紫衣,神情漠然,“你……來這裏做什麽?”

夏斌俯視著栩栩的臉,說:“帶你出去。”

“為什麽?”

“為什麽?呵……”夏斌忽然嗤笑,“我夏斌做事從來不需要理由。”

栩栩再次把頭埋入了胳膊中,喃喃:“可我需要理由。”

“你……”夏斌被栩栩的話嗆住,楞了好久,“你這個態度……莫不是把我當作了敵人?”

栩栩搖了搖頭,“栩栩與您相識不過兩句話,尚還陌生,算不得關系。何況您是堂堂皇子。栩栩只是……只是不明白您為什麽要幫栩栩出獄。”

“那麽我給你理由。”夏斌道,語氣冰冷,“是為了救傾城。傾城現在一心撲死,唯有梁鬼救得了她。能接近梁鬼的人,現在只有你。”

聽到此,栩栩終於明白夏斌不過是為了利用她將梁鬼找出來,“救傾城只需要你一句話。只要你說傾城是三王爺的女兒,不是萬惡盜手梁鬼,便可以救傾城。梁鬼不來也沒有關系。”

“你可真是天真。我告訴你,我一百句話也救不了她!”夏斌顯得相當不耐,“那個後天將要被砍頭的人不是梁鬼,是三王爺的女兒傾城。這件事朝中上上下下都知道。只是,朝中上上下下也都知道,三王爺的女兒夏傾城與萬惡盜手梁鬼的關系。他們這麽做,便是為了逼迫梁鬼現身,掉入早已設好的陷井中。何況,當初他們企圖用柳湮來逼迫梁鬼現身,結果柳湮被傾城殺害。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所以,夏傾城固有一死。如今,只有讓梁鬼現身劫法場這一個法子,可以救傾城。放心,朝廷設下的陷井於萬惡盜手而言,根本不足為道。梁鬼不會被抓。我可以用我的性命做擔保。”

栩栩被夏斌的最後一句話震懾了,這才拾起精神,擡頭驚訝地望著夏斌,“為什麽……你……”

夏斌冷笑,“既然你事事都想要個理由,那麽我都與你說。我之所以幫你,幫傾城,想找出梁鬼,是因為我有我的目的。畢竟,梁鬼若不是因著罪名,也算是世上罕見的人才。他若能為我所用,必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

原來是為了籠絡人心。栩栩雖不能參透世道險惡,卻也知道要想做成大事,必然需要人心支持,尤其是有能力的人的心。而夏斌要做的大事,便是與皇太子夏雲歡爭奪皇位。

“我知道梁鬼現在在什麽地方。”夏斌接著道,因站累了,便挨著墻壁坐了下來,“半個月前,梁鬼從刑場上帶走了柳湮的屍骨,躲在了城郊的一處破廟裏。將軍府奉命前前後後派了數千名精兵前去緝拿,結果皆有去無回。傳聞說沒有人能夠接近那座廟五米之內,否則便粉身碎骨而死。梁鬼大抵因著心愛的人死去,萬分傷心,甚至絕望,所以拿著性命在做最後的掙紮。或者說,他可能已經完全瘋了。我本想勸傾城去說服梁鬼歸順朝廷,可傾城說她不敢去見梁鬼,說是她殺了梁鬼心愛的人,所以若讓她去於事無補不說,甚至可能火上澆油。傾城顯然對梁鬼有一段至深的感情,所以在知道梁鬼因她而瘋了的時候,她便一心求死,再無他念。”

語氣忽頓了一頓,側臉看了一眼栩栩惶然錯愕的神情,嗤笑,“聽我這麽說,你莫不是也怕了去見已經成了瘋子的梁鬼?”

栩栩確實是有些怕了,同時也萬分地擔憂著這二人的情況。

“說只有你能夠救梁鬼的人,其實是傾城。”夏斌見栩栩露出疑惑的樣子,笑了笑,“我和你一樣都很疑惑,思著為何是你?所以,今天我來見你之前,也去見了關在天牢裏的傾城。傾城說,理由同我說是無用的,說若是你答應去救梁鬼,便要我帶著你去見她一面,她會當面與你說。”

“栩栩,你可願意去救他二人?”夏斌最後一問,站起身來,欲離去。

栩栩拽住了夏斌的衣角,救人心切的她,已然顧不了立場何方。“我願意。”她吃力地吐出這三個字。

夏斌忽地轉身,將栩栩攔腰抱起,走出了牢獄。

二皇子這不顧男女之別的一抱,不僅讓栩栩錯愕不及,更是讓守在牢獄外的士兵們目光抖了一抖。畢竟栩栩此時還是個男兒的打扮,二皇子的這個舉動,委實過了。

從普通的牢獄到重重把守的刑部天牢,因著早先已做了盡善盡美的安排,所以栩栩此去,雖只夏斌身邊的一個太監王公公相送,也暢通無阻。

天牢的光線比普通牢房的光線更加不濟,即使白日也需點上油燈。進入天牢前,王公公說:“二皇子交代,要栩栩小姐蒙上眼睛。天牢不比普通牢房,其中血腥栩栩小姐怕是看後晚上做了噩夢,影響睡眠。”

栩栩聽了話,蒙著眼睛,一直到關押著傾城的牢房,方松開了蒙眼的布條。不等她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身體已被那個熟悉的柔軟而嬌小的人抱住。

“阿栩,我早知道你會來!”傾城激動得好似要哭。

栩栩打量了一番傾城,見她身上沒有一絲用過刑的痕跡,放下了那顆吊起的心。因著天牢探望的時間有限,栩栩便開門見山:“傾城,我要怎麽做才能救你和梁師叔?”

傾城卻搖頭,“我……我並不知道。我拜托二皇子將你帶來,只是想讓你代我向梁鬼轉告一些話。”

“什麽話?”栩栩連忙問。

“請你告訴梁鬼,柳湮死亡的真正原因。”傾城渾身顫抖,“柳湮雖是我親手所殺,但其中的原由,不僅是朝廷想利用她引誘梁鬼,還有……另外的原因。阿栩,你可知道,柳湮她的真正身份?她不是什麽無名無利的姑娘,她是朝廷唯一的執掌部分兵力的女官,是為降木女將……”

兩年前,夏雲歡的母親,即大夏國的皇後,被冤枉與外邦有私情,並被罷黜皇位,打入冷宮。一向敬重當今皇太子夏雲歡的梁鬼聽到這則消息後,勃然大怒,前去了皇宮,盜了皇帝的玉璽,企圖用玉璽威脅皇上,令皇上徹查皇後一案。然而,他不曾想,從未失手過的他,竟然會在那次失手。

那天,梁鬼拿了玉璽後,躲進了天雲山下的森林。當時奉命捉拿梁鬼的,正是那降木女將柳湮。

柳湮帶著士兵包圍了整個天雲山,然後獨自一人偷偷潛入森林,企圖暗夜偷襲梁鬼。多次的正面背面交鋒,柳湮都敗得一塌糊塗。梁鬼雖多次打敗柳湮,卻不曾想取下柳湮性命。

幾日的對峙,女兒身的柳湮終忍受不了肌膚的骯臟,於第七日的夜裏脫下了衣服在山腳下一溫泉裏洗澡。不偏不巧,梁鬼路過那裏。

梁鬼一向風流,月下見了佳人,自然把持不住,企圖上前討個近乎。柳湮發現了梁鬼在偷窺自己,怒火心中生,美人計的計策也同時在腦海中浮出。柳湮便是利用梁鬼沈迷於欣賞女色的時機,忽地拔起岸上的劍,重重刺在了梁鬼的身上。

恐怕令柳湮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多日來的對峙,會讓她冰冷的外殼脫掉,剩下的盡是女兒的柔情。看著倒在自己劍下的男子,她原本已心生的愛慕,更加濃厚。

柳湮沒有把梁鬼交給朝廷。她把玉璽隨手扔到帳營後,便乘著夜色將梁鬼帶出了京城。柳湮攜著重傷的梁鬼,在一個小村莊居住了下來。她在梁鬼面前扮作不問世事的小女子,到處請大夫,一心為梁鬼治傷。

在治傷的這一段時間,梁鬼亦是愛慕上了這個溫柔可人的女子,並在傷口痊愈的時候,向柳湮表了白。

梁鬼為了表那趟白,之前查閱了幾乎所有有關愛情的聖經,識不得幾個字的他,不得不到處請教人。他一向最看不起書生,然而那些天,他卻低聲下氣地去求他們指教。甚至書生們因為他文化上的愚笨,嘲笑了他,他都忍得。

表白的那日風和日麗,梁鬼特意將柳湮帶到了村子裏風景最為優美的地方,仿著聖經裏的男主,站在風口處,努力地憋著嗓門,吟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柳湮是個將門出生的女兒,自幼習的是武術,哪裏懂得那些個儒雅的詩詞,聽了半天也聽不懂的她,最後生生憋了句:“君?原來梁大哥竟……喜歡男子?”

梁鬼的臉膛霎時間比煤炭還黑,心中念著怎麽找學館裏的書生算賬,直接翻頁到另一本聖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忽而啐了一口,“媽的,這都是什麽玩意!”脫了那一身書生的外衣,回頭定定地看著柳湮,紅了臉,直接了當,“柳姑娘,我梁鬼雖不是什麽好人,也沒什麽地位,但如果柳姑娘若是願意,梁鬼一定能給柳姑娘一生幸福。柳姑娘可願意成為我梁鬼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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