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蠟炬成灰淚始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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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時。

夏大夫站在廟宇的門前,燭光閃爍中,仰望著星辰湧動的夜空,沈吟:“都說鬥轉星移,照應著大地上的命運因果罷,不知真假幾分。”

身後,一個有著少年面孔的白發蒼者大笑,“千尋沐,我可是記得你是不信神佛的人,如何說出這樣的話,似是個佛學者。”

夏大夫眸色突然冷了一下,道:“我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善人會有善報,但對命運因果循環,惡的惡報,是絕對信的。”

聖師父長嘆一聲,“是了,這個該信的。”拿起腰間的酒壺,“你……果真不想記起以前的事?”

夏大夫怔了怔,揚起嘴角,“忘了便忘了,人的大腦不可能記得所有。何況,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可你什麽都不忘,偏偏忘了你最不該忘的。兩年前,你告訴我,你想放下一切。沒想到,竟會用失憶這個方式。”聖師父嘆了一氣,“自然,這畢竟是你的私事,為師不宜多管。但為師還是要勸你一勸,該是記起的,你終會記起的。若是一直逃避,待記起那時,痛苦會雙份償還。”

“這事便不用聖師父操心了。我此次帶栩栩來見您,便是因聽梁鬼說,您與栩栩有著一段緣未了結。栩栩的娘親,究竟是什麽人,與您有著什麽關系,與老醫仙是什麽關系?”

聖師父嗤嗤一笑,“這些你本來都知道,九霄竟然連這部分的記憶也沒有放過。你一向不愛問這些個私人問題,今個卻特地大老遠地跑來問我,是為了栩栩那孩子吧?”見夏大夫沈默,接著道:“看來,栩栩那孩子,在你的心中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

有些事,忘了便忘了。然而,有些人,即使失去了全部記憶,甚至失去了心,也未必放得下。

栩栩從昨日下午醒來便一直滴水未進,想著快點死了好回到現代,繼續過她的畢業狗生活,也比在這裏眼睜睜看著喜歡的人拋棄自己來得強。

此刻,她躺在床上,有些昏沈。聽到腳步聲時,她便知道是夏大夫來了。只是,她一點不想見他,便整個人縮在被窩裏。感覺到有只手伸進被褥企圖抓她的手腕把脈時,她咬著嘴唇掙脫,然後將雙手伏在胸口,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

他是那樣一個可怕的人,怎教得她不害怕?

看到栩栩如此的模樣,夏大夫眼神劇烈地震顫,手僵硬地收回,久久出神。他自己大概也想不通自己這是怎麽了,明明早知道栩栩是別人的女人,容不得他沾染的,為何在被拒絕觸碰的時候,心會難過。

他忽然悄無聲息地嗤笑,怎麽會心裏難過呢,因為……他根本沒有心。他的神色有些疲倦。昨晚,聖師父告訴了他栩栩娘親的身份,攪得他一夜未睡。

聖師父只與他說:“殷鳳嫁給顧丞相前,並不叫這個名字。她原本姓千,名溫雅。”

這一句便足夠了。他不認識什麽殷鳳,但他知道二十年前名噪一時的美人溫雅。大凡大夏國的子民,都聽過這個名字,不僅因為擁有過這個名字的女人曾是個驚動皇帝的絕代美人,更因為,她是如今大夏國的國母。十多年前,她隱退了六宮,道是看破了紅塵俗世。十多年後,因著當今皇太子的母親因罪被罷黜,她便風華再起,重掌六宮。

傾國美人的身份也罷,大夏國的國母也罷,都難讓夏大夫在意。讓他一夜難眠的原因另有其他。千溫雅是老醫仙千禺唯一的女兒。他一心想要查清老醫仙師父死亡的真相,如今,終於有了線索。

該不該告訴栩栩,她的娘親沒有死呢?可,說了又當如何,阿栩與她的娘親終是不能相認的。

沈重地呼吸聲後,他終避開了那番心思,問:“阿栩,你便就這麽不待見師父?”

栩栩躲在被窩中,暗暗落淚,“是您不要我了……”

夏大夫突地將那個躲在被窩裏瑟瑟發抖的女子連同被褥一同抱在懷裏,仿佛質問:“我……何時說過如此混賬的話?”

栩栩擡起頭,目光定在夏大夫的臉上。那樣絕世的公子容顏,是任何人不能比擬的。她不曾想,那樣好看的臉,此刻竟然會露出如此苦澀得有些狼狽的神情。

師父這是怎麽了?以他雷厲風行的為人,不該露出這樣的表情。她心疼了,目光閃爍著。“如果是我方才說了錯話,師父莫生氣。”

“我沒有生氣。”夏大夫說,可那深沈的表情生生將他出賣了。他確實生氣了。雖然他自己也不大明白,何為要,何為不要。他否認了不要,便是要了阿栩?

待自己被放開,栩栩才敢慢吞吞地問:“師父,我們什麽時候回醫館啊?”其實言下之意,也是想試問師父是否真要把她送給聖師父。

夏大夫卻說:“再過些時日吧。我最近接了一樁天師的生意,要去官地為一個姓吳的大家族做一場很大的法事,大抵需要一個月時間。因著你的身子骨越來越差,便別跟去了。這一個月裏,你便待在這裏修養身子吧。”

“師父這是要把我留在這裏?”充滿期待的心突然沈淪,栩栩本擔憂著師父的決定,如今,是徹底絕望,再無其他念想了。

夏大夫認真地點了點頭,“師父他老人家因著思慕你的母親,而一生飽受牽腸掛肚的單思之苦,算是寂寞了一輩子。你有著你的母親一半的血緣與容貌,便代替母親好生照顧他老人家一陣子。畢竟,論著過去,是你的母親欠他的。”

“……”栩栩垂下了目光,點頭,心裏猶如一千只螞蟻在爬,她的母親是大夏國丞相的老婆,她也不是靈兒。師父,你到底在胡說什麽啊。

看著夏大夫離去的背影,栩栩怔了許久,心中苦澀,他究竟是怎麽看待她的?是把她看成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還是一件可隨手丟棄的物品?

吃了小沙彌送來的湯藥後,栩栩又小睡了一會。下午時分,身子漸好。她便乘著精神氣,去看望吱吱。昨晚見到這個瘋了的女子後,她便一直放不下心。

小沙彌將栩栩帶到了關著吱吱的房屋門前,卻不願打開門,“師母說她不想見你,你若想與師母說什麽話,站在這裏說便可以了。師母她能聽到。”

栩栩其實只是想來看望看望吱吱,並沒打算說什麽話。如今,她有些難開口,畢竟與吱吱還是個陌生過客,委實沒什麽話。沈默了半晌,她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吱吱姑娘,請你……莫恨夏大夫……”

寂靜了一瞬,房屋裏傳來了吱吱的回答。吱吱笑說:“恨?我對他從沒有恨,因為我愛他,即使我成了一個老頭的妻子,還是愛他,愛得無可救藥。愛情,是一味包著糖衣的毒.藥,無論它把你毒得多慘,你還是義無反顧地想吃。因為它太美味了。”

聽了這番話,栩栩松了口氣,不僅為吱吱的深明大義感到欣慰,更為吱吱說了這番理智的話而欣喜。能說出這樣的話,便說明說話的人並沒有瘋,或者瘋病已經好了。

“我好後悔……”吱吱顫著聲音繼續說,“十二年前,我因為嫉妒靈兒的容貌,與她家院子裏的井水中下了毒,不曾想毒.藥滲透了土壤,汙染了村子水源,最後不僅害了她與她的家人死去,還害了村子裏的人得了至今未被治好的疾病。我好後悔……好後悔……”

來的路上,小沙彌便告訴了栩栩,吱吱是西河村人。聽了吱吱的懺悔,栩栩終於明白西河村女子的肥胖癥的起因,微微吃驚,“治療疾病的法子。夏大夫已經找到了。西河村的疾病很快就會被治好,所以,你不用再難過。”她連忙安慰道。

吱吱沈默了一會,淡淡“嗯”了一聲後補道:“……他與我說了。阿沐今早來看我,便與我說了,說是你用自己的血救她們的。他說,希望我看在你菩薩心腸的份上,不要為難你。”

栩栩睜大了眼睛,“他竟是這麽說的?”

“嗯。”

栩栩輕輕一笑,“我沒有什麽菩薩心腸,因為我只是個凡人,而且是一個將死的凡人。一個將死的人大抵總是要做些善事,以防下輩子投胎做了牲口。醫治西河村人疾病這件事,是夏大夫的功勞,算不得我的。我不過是借著夏大夫的功勞,做了件可以心安理得的事。”

屋內,吱吱聽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嘆道:“你這個人……真的想讓人恨都恨不起來呢。”

栩栩楞了,“恨?為什麽恨我?”

“是啊,為什麽恨你呢?”吱吱喃喃,嗤笑,“因為嫉妒你一直陪在阿沐的身邊吧。可是,細細一想,這也沒什麽可恨的。自己得不到的,為什麽一定要別人也得不到呢。真是種奇怪的想法。”

“……”栩栩聞此,竟覺得吱吱不僅不瘋,而且已經達到了聖人的境界。難道這裏真的有可以將人凈化的靈氣嗎?哈哈,那她可要多呼吸這裏的靈氣。

傾城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一把拉住栩栩,嚷嚷著:“你怎麽來這裏了?快跟我去見聖師父,聖師父要見你呢。”

栩栩被傾城拉得身子前傾,驚:“有什麽事嗎?”

門忽然打開,一身素衣淡雅的吱吱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站在門前,看著栩栩,認真道:“栩栩,擎蒼雖已是百歲之人,但因著吃了神藥,不僅容貌保持著少年的形態,性格也如少年,有幾分不羈。論著曾對你母親的愛,他可能會對你做出什麽逾矩之事。不過,無論他怎麽說,你只需拒絕他,他當不會強迫你。”

何擎蒼,聖師父的名諱。

趴在吱吱懷中的孩子揮動著小手,吱吱呀呀著,“爹地有了娘,還惦記著別人的娘,爹地最風流了。”

原來都有了孩子的。栩栩驚訝的同時,徹底地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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