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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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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臉面。

有人從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鄭媛擦了擦眼淚,轉頭一看,是姐姐非常討厭的衛宮正,鄭媛轉身欲走,被衛韻一把拉住了。

“你拉著我幹什麽?”鄭媛抽回手,冷冷道,“你害我姐姐在眾人跟前失德,只怕明日朝臣就要上奏廢後了,你的目的達到了,高興嗎?”

衛韻輕笑一聲:“怎麽是我害的呢?你姐姐心裏要是沒有江元晟,就不會不顧公孫灝的阻攔撲上去了。”

“你!”鄭媛斥責道,“哥哥人那麽好,又是姐姐的朋友,姐姐看到他要死了,怎麽可能不傷心?”

“那你怎麽沒撲上去?你不是喜歡江元晟嗎?”衛韻笑道,“你姐姐難道會不知撲上去的後果嗎?廢後她都不在乎了,說明什麽?說明你姐姐也是喜歡他的,他也喜歡你姐姐,他們兩情相悅,你不敢撲上前去就是因為你知道他們兩情相悅,你又怕惹怒了公孫灝,說到底,你根本不如你姐姐喜歡江元晟!”

“你胡說!”鄭媛惱羞成怒,“他們只是友情!我……我……哼……你好陰險,以為你讓公孫灝覺得我姐姐心裏有其他人,公孫灝就會喜歡你把你充入後宮了嗎?你做夢!”

衛韻又笑:“公孫灝戒備我,我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了,但是你可以……”

鄭媛一驚:“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麽!瘋子!”

衛韻笑著擡起她的下巴:“你知道嗎?你這張臉就跟你姐姐容貌沒改變之前一模一樣……江元晟死了,是公孫灝賜的鴆酒毒死他的,你不恨公孫灝嗎?”

鄭媛聽得毛骨悚然,瑟瑟發抖著貼到墻角:“瘋子,你滾開!我要把你說的都告訴我姐姐!”

“告訴你姐姐?”衛韻一下子捏住她的嘴巴,“你姐姐現在可沒心情聽了,接下來就要和公孫灝冷臉相對了,被廢後、被打入冷宮也不是沒有可能……那麽你的機會就來了……”衛韻擡起手指輕輕撫摸她的臉,“你不想穿上美麗的鳳袍、戴上華麗的鳳冠麽?只要你姐姐被冷落了,你就很容易成為你姐姐的替身了……你可以趁公孫灝不防備的時候殺了他給你心愛的人報仇,你也可以跟他假戲真真做上他取代你姐姐的……”

鄭媛閉上眼睛:“你這個壞人,你滾!我不會背叛我姐姐的……”

140、活罪

跟前廢後的奏本堆積如山,盡數被他推翻在地上。“都拿去燒了!”

吳順和幾名內侍蹲到地上,一本一本地撿起來,眼見著終於要撿完了,他又把案上其他的奏本盡數揮落在地。吳順站起身想安撫他幾句,快速在腦海中理著安撫的說辭,剛要開口,他站起身越過他往外去,吳順連忙交代其他人收拾,後腳跟了上去,公孫灝回頭呵道:“別跟著朕了!”

今日上來的全是廢後的奏本,快要占領那整張禦案了,繼續坐著只會等來一群廢後的諫臣。公孫灝不想處理國事了,腳步躊躇著,再次邁入了昭頤宮。

鄭媱根本就不想見他,昨天醒來後一句話也不與他說,看見他就翻身側臉向內,昨日的晚膳也沒進,今日的早膳也沒進,午膳怕是又沒進的。

公孫灝走進寢殿的時候,春溪正在勸鄭媱進食,鄭媱聽見腳步聲,側眼一瞥,又麻木地收回視線發起呆來,並不理會春溪。公孫灝走過去接過春溪手中的玉碗,攪了攪湯匙,舀起一勺粥飯餵到她嘴邊。

鄭媱閉著眼睛道:“我不餓,不想吃。”

至少肯和他講話了。

“不餓麽?”公孫灝溫言道,“兩頓沒吃了,不餓麽?來,吃飯。”餵到她唇邊時被她伸手推了回來,她別過臉,低聲道:“我讓你顏面無存,你不如遂了他們的意,廢了我吧。”

公孫灝恍若未聞,騰出一只手掰過她的身子,勺子又送到她嘴邊:“吃飯……”

“沒關系的,你要廢我,我也沒有怨言,我卻是無德……”她還是無動於衷地說。

公孫灝繼續餵她:“聽話,媱媱……”又被鄭媱狠狠推了回去。

看得春溪在一邊都急了。

“你不吃,你不吃,餓壞了孩子怎麽辦?”公孫灝伸手撫起她的肚子,竭力平著語調說:“你不吃,朕的孩子還要吃,餓壞了朕的孩子,朕饒不了你!”

鄭媱冷笑了兩聲,盯著他道:“你不敢怪我,不敢和我慪氣,不敢對我發脾氣,不就是看在我懷著你孩子的份上麽?你放心,餓不死他的。”說完便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玉碗,咕咚咕咚地把那粥飯喝下去了,隨手一扔,粥糊濺在公孫灝龍袍上,玉碗落在地上,碎了。

公孫灝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張了張口,將到嘴邊的話給咽回去了,擡手去擦她嘴邊的粥糊,她犟得轉過臉去。公孫灝起身出去,碰見了正來鄭媱寢殿的鄭媛,公孫灝叫住鄭媛:“你隨朕過來一下。”

春溪一邊收拾地上的玉碗碎片,一邊勸鄭媱道:“皇後娘娘昨日確實……不該……哪怕您再悲痛,也該想想自己的身份,您是一國之後……昨日,眾人都看著,您那樣做,讓陛下顏面無存,也失了您的身份……惹來閑言碎語……幸虧陛下沒有怪您,還是跟以往那樣待您,您就不要再對陛下耍性子了,如果有一天耗盡了陛下的耐心,您可有想過後果嗎?萬一失寵了,您怕是後悔都來不及,您讓兩個小公主和您肚子裏的孩子怎麽辦呀?”

“我什麽都沒做錯!”鄭媱語氣堅定地說。“我讓陛下顏面無存?陛下又何嘗為我想過?我在外面聽見江元晟跟陛下說起從前的事,那麽陛下應該是知道他從前救過我的,陛下若真的為我想了,就不會固執己見地殺了他!”

春溪嘆了口氣,沒有想到那個人在她心裏如此重要,春溪不知道以前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事,春溪只覺得她作為皇後,昨天那樣沖動的做法很欠妥,而公孫灝還沒怪她,又說:“您怎麽還是如此任性呢?陛下待您不薄了,後宮惟您一人,陛下再來的時候您就不要再給他臉色看了。”

“你們都不知道,因為你們不是我。為什麽要站在自己的立場上去評判是非,指責別人?”

春溪啞口無言。

公孫灝見鄭媛低著腦袋,渾身都有些發抖,道:“朕會吃人麽?你不必如此怕朕。”

怎麽會不怕?公孫灝現在把她帶到他自己的寢宮了,鄭媛想到衛韻說的他用鴆酒賜死了“哥哥”,又怕真如衛韻說的那樣他會把她當成她姐姐的替身,她不想被他寵幸,因而怕得要命,雖然恨他,鄭媛卻是能屈能伸的,知道與那點仇恨比起來,還是性命和清白最要緊,於是在他開口之前連忙對他下跪道:“陛下,我想……我想出宮去和我大哥住了。”

公孫灝立刻拉下臉來:“你姐姐剛與朕鬧了別扭,心情不好,你就想著要出宮去住?沒想著多陪陪她與她多說說話開導她?”

“不是!不是那樣的!”鄭媛怎麽可能如實跟他解釋,道:“就是因為姐姐心情不好,我怕留在宮裏給她添亂,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勸她,姐姐也不一定會聽我的,解鈴還須系鈴人,陛下也說姐姐是和陛下您鬧了別扭,所以開導她還需要陛下您啊……”鄭媛說完又對他磕頭,拼了命擠出一連串子眼淚:“相信陛下比我更了解姐姐,看在姐姐給陛下生了兩位公主,又將要給陛下誕下龍嗣的份上,希望陛下多多包容姐姐,姐姐心裏一直都只有陛下的,希望陛下不要冷落姐姐了。”

妹妹都比鄭媱有心眼兒。鄭媱有時候也是耿直得可以,公孫灝一眼看穿鄭媛的心思,道:“你放心,朕帶你過來不過是有幾句話要叮囑你。”

帶她過來就是叮囑她幾句話?鄭媛還是嚇得要命。斂息屏氣地等待聆聽。

公孫灝說:“你暫時別出宮了。皇後現在心情不暢,誰也勸不動她,她更是不想看見朕,你跟皇後是親生的姐妹,你去她跟前她不會趕走你的,你就多陪陪她,多講些笑話哄她開心,然後,每日按時跟朕匯報……這是聖旨……”

就是這些?鄭媛擡頭瞥了他一眼:“哦……謹遵陛下聖旨,那……那我現在可以告退了麽?”

“還不行!”

鄭媛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兒。

公孫灝道:“你先等一等,等見到了一個人,和她當面對質了再走。”

鄭媛又忐忑地坐在一旁等了許久,終於等到外面起了腳步聲。鐘桓進來道:“果然如陛下所料,衛宮正過來打聽鄭家小娘子為何會在陛下寢宮,被臣抓個正著。”

公孫灝沈聲道:“帶進來!”

鐘桓隨即把衛韻“請”了進去。

衛韻當下沒有看見鄭媛,雖然相當於是被鐘桓“抓”來的,仍然臨危不亂,鎮靜地盈盈下拜:“參見陛下。”

公孫灝問鄭媛:“昨日小年,在你姐姐來禦書房之前,衛宮正與你姐姐說了什麽?”

衛韻這才看見鄭媛,鄭媛也在,心裏一下子有種不祥的預感。

鄭媛打量了衛韻一眼,心理思忖了下,勾唇道:“衛宮正來找姐姐的時候可威風了,她根本不把姐姐放在眼裏,大言不慚地說她就是過來陷害姐姐的。”鄭媛將衛韻昨日對鄭媱說的陷害鄭媱的原話在公孫灝跟前重覆了一遍。

衛韻從容辯解道:“小娘子可不要說謊,臣怎麽可能會說出那樣無禮的話來?陛下是知道臣的,臣知道分寸,即便對皇後不滿,那種無禮的話,臣也是不會說出口的,況且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女官,怎麽敢對皇後不敬呢。小娘子護姐心切,和昭頤宮的下人串了口供來為姐姐說話,臣可以理解。”

公孫灝不動聲色。

“衛宮正說,無論如何,姐姐跟陛下的感情也是好不了的了。”鄭媛繼續添油加醋,“還說,陛下必然會廢後,後來找到我秘密地告訴我說:她自己心知陛下已經防備了她,不可能被陛下充入後宮,但她不想看著姐姐好過,於是她就來威脅我讓我做姐姐的替身,讓我去接近陛下,她說我跟姐姐原來長得一模一樣,很容易被陛下當成姐姐的替身,她讓我取代姐姐,讓陛下冷落姐姐!”

衛韻這下淡定不了了:“陛下別聽她胡——” 一杯滾燙的茶水潑濺在臉上,燙得她尖叫著滾到地上捂住臉。

鄭媛也駭得站起了身。

“不用辯解,你做了什麽事,朕都知道!”公孫灝望著地上疼得打滾的衛韻,臉都綠了,擡目吩咐鐘桓把鄭媛帶出去。

衛韻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原本是一副花容月貌,如今已被滾燙的茶水燙得皮膚發紅起泡了,眼角也被碎玉割破了,她連忙擡起顫抖的手伸去臉上不停撫摸,越摸心越慌,爬到正冠鏡前一看,“啊——”尖叫著哭出聲來,那鏡子中的分明是一只紅臉鬼!分明是鬼!是鬼!哪裏是自己!衛韻捂住臉失聲痛哭,透過指縫,她看見鏡子中出現了一雙鑲縉絲雲紋的龍靴,拿開了雙手,淚也掛在扭曲的臉上忘了流,定定地看著鏡子中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公孫灝。

一只龍靴伸過來撅起了她的下巴。“朕不想親自下手的,無奈你太過分!朕越容忍,你就越得寸進尺!朕現在想想,朕真是錯了,你早就不該留了,朕卻把你留到現在……”

衛韻癟了唇,尚在淌血的眼角洶湧出傾盆的淚水,歇斯底裏地吼道:“這麽多年,我一心一意為你……我到底……哪裏不如她?我比她聰明!比她理智!比她懂分寸!……出身比她差了一點,容貌差不到哪裏去!”

“你是比她聰明……你就是太聰明了,你若是不這麽聰明,像呂夢華那樣率性一些,朕可能不會如此厭惡你,朕已經忍了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即使你樣樣都比她出色,在朕的眼裏,你還是不如她,哪裏都不如她!連她的一根頭發都不如!”說罷一腳將她掀翻在鏡前。

衛韻擡頭望著鏡子中狼狽的自己,痛不欲生地嗚咽道:“求你,立刻殺了我。”

“殺你?”公孫灝眉峰一挑,笑了笑,“你確是罪該萬死。但是朕不殺你,念在你從前對朕鞠躬盡瘁的份上,就免你死罪,改讓你受活罪!”

活罪?

生不如死的,活罪……

141、結局

吳順進殿稟道:“陛下,左相大人來了。”

公孫灝手裏正在看黎一鳴呈上來的廢後折子,心想他一會兒動怒起來又要拿告老還鄉來威脅自己了,笑了笑,合上道:“讓他進來。”

黎一鳴進來了,本著廢後的請求預備開口,卻聽公孫灝先開口道:“亞父從前撫養朕的含辛茹苦,朕都銘記在心。朕以為亞父年事已高,朕想讓亞父回鄉頤養天年,已經吩咐鐘桓去安排了,鐘桓會派人一路護送亞父,直到亞父平安回到黎縣家鄉。”

黎一鳴目瞪口呆:“臣……臣……廉頗雖老,尚能飯五鬥。臣的身體還算硬朗,願意繼續為陛下分憂……”

公孫灝心道:廉頗雖老尚能飯五鬥,然則一飯三遺失焉。微笑道:“亞父不必擔心沒有人為朝廷效勞,如今我大曌人才輩出,能者如過江之鯽。亞父為朕操勞了半生,朕希望亞父安享晚年,亞父不必多言,朕意已決。”

黎一鳴:“……”

“左相大人本是去找陛下提議廢後的,可是還沒張口就被陛下給堵回去了。”鴛兒樂呵呵地圍在鄭媱跟前道:“娘娘猜陛下說了什麽?”

鄭媱神情漠然。

鴛兒笑道:“陛下知道他接下去要以告老還鄉威脅自己,就先提出讓他告老還鄉了。”鴛兒捧腹道,“吳順跟奴婢說的時候可好笑啦,他說左相大人當時完全楞住了,那個表情心裏肯定是在說:‘老臣沒有想要告老還鄉啊,陛下怎麽要趕老臣走?’陛下後來又讓他不要有異議,一切都給他安排好了哈哈哈哈……”說完發現鄭媱眨著一雙眼睛望著她,還是沒有一絲笑容。鴛兒咳了咳,收住笑容期待地望著鄭媱:“是奴婢講的不好笑嗎?娘娘還不高興嗎?”

“你在娘娘跟前唧唧喳喳什麽呢?沒完沒了了,”春溪走過來趕她道,“你的活兒都幹完了嗎?”

“春溪姐姐我這就去。”鴛兒嚇得趕緊起身走了。

春溪走過去勸她開心一些,心情老是郁結著對肚子不好,馬上除夕就要到了,除夕日,皇後得和皇帝一塊兒吃團圓飯、晚上還要饗宴文武大臣,心裏再別扭,為迎接新年,面上總要和和氣氣的。

鄭媱笑道:“我都知道。這幾日你們和媛媛倒是沒少花心思哄我,你放心,除夕日,我不會給陛下臉色看的。”完了又問春溪:“長公主府的喪事辦完了麽?”

每回聽她提到長公主府,春溪的心必會蹦到嗓子眼兒,大過年的說那些喪事多不吉利啊。春溪道:“辦完了,前個兒出殯了。”她看見鄭媱的神情又有些崩潰,忙道:“娘娘節哀吧……別總往從前看,您得向前看……”

鄭媱咬著唇頷首,側過臉去,累累珠玉又從臉旁滑落。殿中一時寂靜,只聞她有一聲、沒一聲的啜泣,春溪不知勸過多少次了,她聽不進去,因此後來當她哭的時候,春溪便不再勸了,或許越勸她心裏就越難受,哭一哭不把傷心和怨氣憋在心裏也好。小公主們在外玩得嘻嘻哈哈的,笑聲透過窗紙滲進殿中,獸金香爐裏吐出醇香的煙氣來。

鄭媱覺得殿裏有些悶,起身走出去,站在廡下透氣,外面都是清冽的雪氣,果然一嗅便神清氣爽。燕綏和柔嘉在蠟梅下歡樂地堆雪人,發梢上沾了些細碎的冰晶,春溪要上去拉她們進殿,被鄭媱阻止了。盛開的蠟梅密密地攢了滿枝,滿樹黃澄澄的,發著幽幽的冷香。望著女兒們樂不思蜀的模樣,鄭媱不知不覺揚起了唇。

宮門處漸漸起了腳步聲,鄭媱移目一看,是妹妹鄭媛,上前問道:“媛媛去哪裏了?最近怎麽總是出去?又總是在這個時辰回來?”

鄭媛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道:“我,我去看……雪梅了。”連忙擁著她進殿:“外面冷,姐姐快別站在外面。”

鄭媱半信半疑,也沒再多問。

春溪早就看出了異樣,昨日秘密地跟著鄭媛,這小娘子,竟是往陛下的寢宮去了!春溪特意去查了彤史,並沒有侍寢的記錄。等那姐妹倆說完了話,春溪便找到鄭媛質問她有沒有做什麽對不起姐姐的事。

鄭媛道:“沒有,你不要疑神疑鬼的,我做的,都是為我姐姐好。”

春溪有些氣了,語氣十分激動:“你跑去陛下的寢宮幹什麽?你敢說沒做對不起你姐姐的事?為你姐姐好?在你姐姐和陛下感情有隙的時候插一腳是為了你姐姐好?你太無恥了!”

鄭媛委屈地流起淚來,公孫灝並不讓她把實情告訴任何人。因而她就像吃了黃連的啞巴,有苦說不出。之前聽到燕綏的哭聲,鄭媱跑出來察看,碰巧就在窗外聽得一清二楚,瞬間心如死灰。事後問春溪是怎麽回事,春溪便告訴她:那日她親眼看見鄭媛進陛下寢宮了,進去了很久才出來。但是去查彤史,發現沒有侍寢的記錄。春溪說完又看鄭媱的臉色,發現她十分平靜,平靜了會兒,她道:“他肯定是不打算記錄的……媛媛也傻,不懂事……”

聽她語氣似乎沒有責怪鄭媛的意思,春溪十分不快,心裏一直埋怨鄭媛。

很快便到除夕了,按照祖制規矩,帝後忙了一天,晚上又一道饗宴群臣,宴上,兩人執手相握,眼神甜蜜,感情看上去好得像剛剛大婚那會兒。眾人心裏暗暗好奇:帝後什麽時候和好的?春溪看著都以為他們倆和好了。尤其是鄭媱,和昨日的反差也太大了。然而筵席結束後,春溪方明白過來,面上的甜蜜不過是做給外人看的。

賓客散去後,公孫灝走到鄭媱身邊,順手來抱她:“挺著肚子忙了一天,一定很累吧……”

鄭媱後退兩步,避開了他的觸碰:“我有話要單獨和你說。”

公孫灝看著她,僵硬地笑了笑:“正好,我也有。”屏退了眾人後,道:“你先說吧。”

鄭媱端凝他一眼,掀起裙裳忽然沖公孫灝下跪,公孫灝詫異地後退了兩步,目視她伸出雙手摘下了頭頂那座沈甸甸的鳳冠遞到他跟前。

公孫灝低目去看,鳳冠的金光熠熠得刺眼,沈聲問:“你在幹什麽?”

“臣妾失德,請陛下廢後。”她眼睫一眨不眨地說。

他真想給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公孫灝張了張口,翕動著唇,半晌才發聲指著她的鼻子質問她:“十幾年的感情,朕跟你十幾年的感情,敵不過那樣一個人嗎?”

“陛下不懂。”她繼續漠然地重覆“十幾年的感情……”她說:“若真的在意我,你又為什麽會殺他呢?”

公孫灝雙手別去了身後,心神難定地來回踱步,踱了幾遭後猛得坐下去,舉起玉碗中的琥珀光一飲而盡,他仰面向後倒去,望著橫梁的彩繪,流泗抽涕,聲音輕如鴻毛:“鄭媱……我就是太在意你了……”又一骨碌坐起身來,一杯酒接一杯酒地灌給自己。

鄭媱去看他,他眼角濕濕的,臉上全是酒水,一杯接一杯。

鄭媱靜靜地看著,摔碎的空壇玉樽已於地上堆成小山,他指著她,醉態醺醺地笑,口裏不停重覆:“我就是太愛你,我就是太愛你……”

我就是太愛你,不知道說了多少遍,鄭媱聽不下去了,打斷他道:“我知道。但是你殺他卻是你不對了,你明知道他是我的恩人,你留他一命怎麽了?你這樣卻讓我們夫妻的感情難以為繼了。”

難以為繼?他一聽,激動地撲過來抱住了她,抱得很緊,壓迫著她的呼吸,濃濃的酒氣縈懷,她也不敢掙脫,知道他喝醉了,掙脫糾纏著怕傷著了孩子,他捧起了她的臉,這時候的表情一本正經,完全不似喝醉的,接下來講的話也很正常,她都以為他裝的了,可一開口就是撲鼻熏人的酒氣:“今天累壞了你,早些休息,初一還有大禮呢,穿厚些,披上狐裘,大雪還要連著下小半個正月呢,年初二,回你大哥府上一趟吧,你大哥有話想跟你說,他早就想入宮來見你了,初二,你就當作回娘家省親,順便去看一看鄭朗……”

“我知道了,”鄭媱伸手推他,“你也早些休息。”

公孫灝還是不放手,抱著她,滾燙的唇幾乎貼著她的臉,他問:“如果你沒有忘記他的恩情,讓你重選一次,你還會不會選我?”

鄭媱楞楞地望著他,沒有說話。

滾燙的呼吸撲在她臉頰上,慢慢向她的唇移動,他的唇湊到她唇邊,欲吻又滯住。“你若真的討厭我不想見到我的話,我以後,就離你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初二之後,你若想離開我,我也成全你……但是孩子們都不能帶走……只要你舍得你的骨肉,你就走……”

鄭媱睜大了眼睛:“你……”有些話憋在心裏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公孫灝松開她起身便走,鄭媱連忙扯住他的衣袖:“你讓媛媛去你寢宮都做了什麽?你讓她侍寢卻不記彤史……她萬一有孕了怎麽辦?你給她一個名分吧!”

他的身子踉蹌著一晃,轉過一張含著陰郁笑意的臉,眼睛紅的可怕,擡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醉態畢露,驟然打碎那一排瓷器琳瑯,泠泠破碎的聲中夾雜著他粗俗不堪的喝音:“你聽好了,朕就只上過你——”

……

大年初二,雪霽天晴,天氣卻格外地冷。春溪早就把一切都打點妥當,給鄭媱披上狐裘,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下皇攆,上輦車,隨行的還有鄭媛。

春溪一路沒給鄭媛好臉色看。鄭媱也不停打量鄭媛,憋著一肚子話。這些,鄭媛都看得出來,鄭媛覺得必須在路上找機會告訴姐姐真相,不然姐姐一定會誤會自己的,想著這些的時候,鄭媱已經先開了口。

“媛媛,你老實告訴姐姐,陛下有沒有讓你侍寢?”

鄭媛慌得握住她的手,跪到她跟前道:“媛媛怎麽都不會背叛姐姐的,姐姐對媛媛這麽好。姐姐放心,陛下沒有讓我侍寢,他不過是問我關於姐姐的事……”鄭媛把公孫灝吩咐她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訴了鄭媱,完了怕鄭媱不相信,咬著唇道:“姐姐若實在不信,回頭可以讓宮人為我驗身。”

驗身是多麽屈辱的事啊。春溪還是心懷芥蒂,道:“驗身倒是可行。”鄭媛暗暗嘟唇瞥著春溪。

鄭媱斥了春溪一句,想到公孫灝那晚氣憤的神情,又看看媛媛惶急的神色,的確是沒侍寢的了,撫摸她的臉道:“驗身完全不必,姐姐相信你。呆在後宮裏有什麽好哇,姐姐不希望你入宮,以後一定會給你找個一心一意待你的人。”

鄭媛開心地勾住她的脖子親她:“姐姐對媛媛最好了。”又靠到她肩頭撒嬌,對春溪扮一個鬼臉,春溪咧嘴笑了下。

輦車很快適鄭府。

鄭覺站在府外迎接她們,入了府,鄭媱看見府裏的嬤嬤懷裏抱著一個小孩,可不是阿朗麽?阿朗這時還不會講話,只會在口中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但已經會走路了。

當初有人彈劾鄭覺說鄭覺窩藏厲帝子嗣,鄭覺對外宣稱阿朗是他的兒子,說阿朗有詳細的出生年月和時辰,孩子母親的身份是真實可查的,一個邊疆的女子,他去東|突厥的路上認識的,孩子的母親因為生孩子而難產死了,編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到一絲破綻。皇帝都親自參與其中幫助捏造身份了,肯定是滴水不漏的。

阿朗似乎還認得鄭媱,一見鄭媱喜悅地張開手臂要鄭媱抱。鄭媱抱著他親了幾下,盯著他認真打量,孩子眉眼之間有點像公孫戾,不過現在看來和姐姐鄭姝更像,因而也有幾分像大哥鄭覺的。就是不知以後長大了會是個什麽模樣,鄭媱只希望他努力長得像他的母親,不要引起外人懷疑了。

鄭覺怕孩子亂踢傷了她的肚子,忙吩咐嬤嬤們把阿郎抱下去,阿朗不答應,哭得眼淚汪汪的。鄭媱也道:“不礙事,我抱抱他。”

“大哥有話和你說。”

鄭媱只好眼睜睜地看著嬤嬤抱著痛哭的阿朗下去了。跟著鄭覺進了中堂,誰料鄭覺躊躇了下卻道:“罷了,天黑了再和你說吧。”

“什麽呀?大哥神秘兮兮的。”

鄭覺問她:“還在跟陛下置氣麽?”鄭媱不回答。

“別和陛下置氣了,”鄭覺看著她道,“大哥原來並不希望你跟陛下在一起,還在嘉蘭關的時候陛下就曾試探過大哥,說以後要你跟了他,大哥當時氣憤得想給他兩拳,因為知道他以後會是帝王,大哥對他不放心,他將來三宮六院如何會對你一心一意?……哪個帝王的後宮不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愁的,後宮的女人為了帝王的寵愛爭得頭破血流。可是經歷了一些事後,大哥漸漸發現他竟像是只鐘情於你,他立你為後,處處包容你,也沒選秀立妃,後宮惟你一人,你又給他生了一雙女兒,這一胎再誕下皇子的話,你的地位再穩固不過了,況且,你如今還年輕……所以,大哥覺得很放心。”

鄭媱半晌沒有說話,想了想,笑道:“是公孫灝讓你來跟我說好話的吧。”

“不是,是我自己要說的,看來,你還在為江元晟的事情跟他慪氣呢。大哥很好奇,這個江元晟有那麽好,比你孩子的父親還好?讓你這麽為他?”

“不是大哥想的那樣。我對江元晟沒有男女之情,只是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很可憐,雖然母親是高貴的長公主,可他從小卻是一個人孤獨地長在幽篁……”鄭媱頓了頓,道:“我不明白陛下為什麽要殺他,陛下在怕什麽?是覺得他會威脅到他的皇位還是覺得我跟江元晟之間有什麽才會殺了他?我無法理解。”

鄭覺笑道:“我現在真是同情陛下,你確是誤會他了,他有對你解釋江元晟的事情嗎?”

鄭媱搖頭。

“晚膳後你就知道了,大哥保證你會後悔的。”鄭覺神秘笑道,又轉移話題跟她聊別的,聊到正月以後想接鄭媛回來跟自己住。鄭媱想到春溪以前提醒過的話,真的有點害怕,便同意了。

聊著聊著天色就暗下來了,鄭覺請她去用晚膳,晚膳過後她看看天色,想著該回宮了,便起身跟鄭覺告辭,鄭覺攔住她道:“且慢,有一人,皇後娘娘今日必然得見。”

鄭媱疑惑:“什麽人?”

鄭覺笑道:“跟我來。”

鄭覺領著鄭媱去了府中一處寂靜的庭院,打開院門請她進去:“當心摔跤,地上的積雪厚著呢。”鄭覺說著攙著她往裏走。裏面是客人住的廂房,燭火在窗紙上亮著。

有一些月光,照得積雪銀亮,倒不會看不清腳下的路而摔跤。積雪蓬松軟弛,一腳下去就陷落一截,發出塌塌的輕微聲響。

“大哥帶我來見什麽人?”鄭媱話音剛落,那屋子裏就起了一聲琴音。

鄭媱再邁不動腳步,驚愕地望著鄭覺,鄭覺笑笑:“你有些誤會陛下了,陛下竟然一句也沒為自己辯解。”

屋子裏的琴音起了兩聲便落了,再也沒響了。

隔著幾重院墻,春溪和鄭媛也隱約地聽見了,春溪十分驚訝,那樂聲不是在長公主府聽見過的麽?

“他沒死?”

鄭覺笑:“沒死,陛下的確賜了鴆酒,那鴆酒會讓人七竅流血,暫時絕息,其狀若死。”

若死?公孫灝是玩假死玩上癮了是嗎?當初讓她假死,現在又讓江元晟假死。鄭媱心裏說不出的憤怒。

鄭覺又道:“江元晟因為父母的死對陛下有恨,當初在長公主府故意彈琴引你過去,目的,是為了引起公孫灝的憤怒,賜死他,他的確是心灰意冷不想活了,至於原因,我不太清楚。

後來陛下入長公主府找他談話,他用言語激怒陛下,再加上他是曜族人,陛下當時的確是對他起了殺心,回宮之後就召我入宮商議如何圍了長公主府,將那些讓人忌憚的烏衣衛的勢力瓦解了並殺了江元晟。江元晟自知惹怒了陛下,不想連累長公主府的其他人,遂在陛下預備殺他的小年那日入宮面聖。他跟陛下說願意以一人之死換長公主府其他人的性命,且會將烏衣衛交由陛下,陛下不知什麽原因,心慈手軟,便賜了他一杯能致人假死的鴆酒,他喝了之後給陛下講了從前遇見你的事,只講到彈琴……後來你就去了,再後來你都知道了……事發之後,他一直呆在我的府邸,如今,長公主府把他的喪事也辦了,世上就再也沒有江元晟這個人了,他馬上也得離開了。”

原來如此。

門嘎吱一聲開了,他走出來,笑容溫暖如春。穿得還是那麽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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