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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番外·嫁給先生(一)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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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王妜與婁夫人交情匪淺,兩人在閨中就有約定,若日後嫁人,各自所生的孩子若是性別相同的,就結為姊妹或兄弟,若是性別不同的男女就結為夫婦。”

王臻笑道:“這,臣倒不曾聽說,應是她們閨中戲言,左相大人如何得知?”

“後來王妜先嫁去了東宮,婁夫人還未出嫁,去東宮探望有孕的王妜,王妜重提此事,被東宮的下人聽了去,此事也就傳出去了。” 顧長淵說。

鄭媱仔細一想,嫁去東宮的王妜不是公孫灝的母後麽?呵,原來這不讓須眉的女巾幗倒算是跟他指腹為婚的了,若沒經歷這麽多事,也許婁沁如今已經順理成章地成為他的太子妃了。

談虎色變,公孫戾一改和顏悅色:“既然人都死了,將軍就不要守著上一輩的戲言了。”言罷立刻轉向曲伯堯:“朕想了想,舉朝上下最配得上雲麾將軍的,非年輕有為的右相大人莫屬了,只可惜,右相大人已經有了糟糠之妻了。”

婁沁凝了他一眼,果斷拒絕:“臣不做妾!”

77、比試

他面露一絲悅色,饒有興味地盯著那婁沁打量,恰被鄭媱看在眼裏,鄭媱心底不由泛起一腔酸意。偏偏那婁沁拒絕給他做妾之後又側首來看他,兩人對視著相互打量,眉來眼去的……

他始終彎著嘴角,在發現了自己正被她盯著看時才收回目光沖她瞄了一眼,笑容也同時斂了,一副冰封的表情。她心裏更加不自在,又去看那婁沁,婁沁並沒有註意到她,視線頻頻掃向他,從他不時偷窺又立刻回避的方向發現了她。“咦?”婁沁輕噓一聲,小異了下。

公孫戾問:“雲麾將軍在看什麽?”

婁沁答:“臣在尋找一個能與臣比試的女人。”

公孫戾四下環顧,笑道:“與朕隨行的女眷皆居深宮內院,平日裏吹花嚼蕊,文繡纂組。哪個敢與婁將軍這樣上過戰場的人比試呢?不說娘子們了,就說這年紀輕輕的兒郎們,個個矜貴的,有幾個能勝得了婁將軍呢?”

婁沁道:“正是因為如此,臣才要與女郎們比試,臣決定日後再也不與兒郎們比試,臣若是把他們一個個的都比下去了,誰還願意娶臣呢?所以臣要和女郎們比試,臣若把女郎們一個個都比試下去,那不就證明臣是女郎裏最優異的了。那以後,就能嫁出去了,陛下說,臣說得有沒有道理?”

在場的人皆忍俊不禁,公孫戾也禁不住笑道:“婁將軍很有智慧,那朕就給將軍現挑幾人……”

放眼四周,還有幾個女人?丫鬟們身份太低,公孫戾不會拿她們來陪襯和取悅一個女將軍,公孫戾出宮時妃子就帶了她一個,其他人沒帶什麽女眷,那麽可挑的女眷就只有長公主府的了,長公主身份尊貴,公孫戾只會讓長公主帶來的兩名婉侍陪襯她了。貴妃忙道:“陛下,臣妾想試一試。”

公孫戾濃眉一皺:“愛妃有孕在身,依朕看,不若讓長公主府的兩位婉侍出來與雲麾將軍比試,兩位婉侍平日常出門為貴主辦事,多少谙一些馬術,射箭之術應也略知一二吧。”

貴妃往長公主那廂瞥了一眼,掩袖笑道:“臣妾覺得跟了貴主多年的高婉侍應該懂得,崔婉侍的所長不是歌舞麽?”想不到長公主立刻接話道:“娘娘此言差矣,玉鸞她不僅懂得歌舞,她可什麽都會……”

貴妃擔憂起來。

鄭媱:貴主也忒會吹噓了……心裏又納悶這婁沁不知為何要找女人比試,畢竟她心裏明白這裏的女人都不是她的對手,難道就是要羞辱一下別人來彰顯下自?不像。

“既如此,那就讓兩位婉侍與將軍比試吧,還望將軍手下留情。”

鄭媱遂與翠茵一同起身走到臺前,接下小卒遞來的弓和箭矢。

“將軍想怎麽比試呢?將軍已經百發百中,不用比試,奴婢和高婉侍就已經輸了。”

婁沁盯著問話的鄭媱打量了兩眼,笑道:“那你說說,你想怎麽比試?”

“這崔婉侍的聲音怎麽那麽熟悉呢?”李叢鶴獨自坐在位子上埋頭冥思苦想,喃喃自語,“在哪裏聽過?”

曲伯堯黯下臉來,她說這話幹什麽?直接輸了就是了。

顧長淵提議道:“臣有個主意,不如在雙方頭上插孔雀翎,然後各自為靶,讓另一方立在三十步之外執弓射箭,射中者勝,倘若都射中了,那麽射落孔雀翎者勝,若孔雀翎皆不落,則翎羽曲幅大者勝。若皆落地,則離人遠者勝。”

“好主意。”公孫戾欣然應允,貴妃忙勸道:“陛下,若射不中,傷了人怎麽辦?”

張耀宗低聲對曲伯堯道:“出此損策,他是想讓婁沁死,她們兩個不會射箭的還不把箭射入肉裏?陛下好像都知道的樣子。”

曲伯堯神情不善。

公孫戾道:“朕相信雲麾將軍會射中的……將軍什麽場面沒見過,自己當靶子難道會害怕?是不是?若兩位婉侍一會兒表現不錯,朕就特許兩位婉侍一道入林。”

婁沁頑道:“臣是會射中沒錯,只是臣擔心兩位婉侍的射藝,射不中將臣傷了怎麽辦?”

“若傷了你,讓她拿性命賠你就是了。”曲伯堯突然開口,語氣決絕。

鄭媱與眾人一齊回頭看向他,他一臉冷漠的神情回望著她。

長公主笑道:“將軍放心,她們不會傷了將軍的。”

……

先是婁沁對翠茵,婁沁一箭射落翠茵頭上的孔雀翎。輪到翠茵,翠茵知道自己射不中,沒用多大力氣,隨意拉了下弓,箭矢剛剛發出便力盡而墜。接下來便是婁沁對玉鸞。婁沁眼也不眨,一箭射落,小卒過來測羽毛離人之距,欣喜地報出一個令人驚嘆的數字。

輪到玉鸞了。

眾人以為她會像翠茵那樣有自知之明,倒有模有樣地挽起弓,不斷調整著去對婁沁頭上的目標,遲遲不射,看得人心急。

婁沁忍不住道:“崔婉侍,你可要看準嘍。”

她還真要去射?連他剛剛的威脅也不聽,他兩個手心都汗濕了,頻頻睇向王臻。王臻看得專註了,半晌才註意到他,忙沖臺上的人喊話調笑道:“崔婉侍,射不中也沒關系,入林射獵可累了,還有豺狼虎豹……像雲麾將軍那種比男人還威猛的女人才受得住,你若射不中,趕緊下來吧,好好休息,一會兒陪著貴妃和貴主說說話,你要是射傷了將軍,可要抵命哪!”

眾人以為王臻是在嘲諷,跟著哄笑起來。那玉鸞看上去也的確像是射不中的樣子,即使射中了也勝不了的樣子。

她挽弓的手心也沁出了汗。他讓王臻暗示她,不要射中,等他們都入林去了,她和姐姐有機會講幾句話呢。事實上,她自己並沒有把握能射中,她全神貫註地凝著靶心,想著他之前說的抵命的話,他是在逼她,他知道她沒有完全射中的把握,

他以為威脅她抵命、不給後路她就會放棄了麽?想到此處,牙一咬,用力拉滿弓弦,她聽到木弓深處的聲音,嗖——

眾人的目光跟著箭矢飛馳。

貴妃的指甲暗暗掐緊了肉裏。

“啊——”婁沁吃痛地尖叫了一聲,緩緩擡手去擦額上痛出來的汗珠,破口大罵道:“崔婉侍,你到底知不知道射孔雀翎啊?”一說話,束發的簪子斷了,頭發全散了下來,孔雀翎也落在了地上。

鄭媱僵在原地。

小卒歡欣地報道:“雲麾將軍勝——”

她還是輸了,她的箭擦著她的頭皮過去了,險些射中她腦門。他有些難以置信,憤憤瞪著那任性的女人,氣不打一出來。雖然她輸了,他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婁沁撫著火辣辣發麻的頭皮,疼得眼淚要溢出來了,抓著一截頭發恨恨地埋怨道:“既能射斷我束發的簪,怎麽可能射不中那麽大一片的孔雀翎,崔婉侍,你真陰毒!”

78、入甕

觀看的眾人不予置評,皆保持沈默。

鄭媱松松握著弓,杵在原地與怒發沖冠的婁沁對視,她方才盡了全力,是真的射不中。長公主之前信誓旦旦地說她不會傷了她也真是信得過自己,好險,差一點就傷了她……

可惜,入林的機會就這麽失去了,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他,也不知什麽緣由,他的臉黑得比之前更難看。失落之餘,她悻悻地往回走,突然聽見長公主一聲怒喝,不由頓下腳步。

“玉鸞,怎麽如此無禮?還不跟將軍道歉!”雖是責令,長公主面上卻晏晏含笑,她從長公主的眉眼之間看到轉機,頓悟過來,昂首挺胸地走到婁沁跟前:“方才是玉鸞冒犯了將軍,還請將軍海涵。”

婁沁揉揉頭皮,才由傲慢轉為釋然:“我從不跟人一般見識,我這個人雖然心直口快,但從不記恨人。”說完,驀然一掌拍在她肩上,差點拍碎她的骨頭,婁沁笑得跟秋氣一樣爽朗:“崔婉侍明明可以射中孔雀翎,卻故意射不中要輸給我這個將軍,是為了不掃我的顏面,可崔婉侍還要顧及貴主的臉,雖然輸給了我這個將軍,可為了不丟貴主的臉,又給了我一記‘耳光’,我還是頭一次贏得如此‘狼狽’。崔婉侍智慧過人,難怪得貴主歡心。”

鄭媱:“……”

婁沁快人快語,嗓音又亮,講出的一席話讓在場的人都聽見了,話落不久,突然起了震耳欲聾的掌聲,他左右顧顧,也極不情願地跟著麻木地拍起掌來。

長公主的聲音遠遠地接來:“將軍過獎了,玉鸞只通騎射的皮毛,只是誤打誤撞,要論上戰場殺敵,哪裏及得上將軍?”

貴妃心中喜憂參半,既為她獲得眾人的讚賞的眼光而欣慰,又對接下來的未知感到絲絲難以名狀的恐懼。

公孫戾道:“想不到崔玉鸞還谙騎射,那一會兒就與眾人隨禦駕一同入林吧。”

“謝陛下。”

婁沁去看他,他面上愈是不著痕跡,內裏就愈是氣倦燥急……婁沁又細細端詳身側的女人,秀麗的春山,眼底秋波自泛,一點溫婉而倔強的笑意綻在唇瓣,男人都喜歡這種嬌柔的花顏玉貌吧,婁沁不禁生出許多歆羨……

——

眾人更衣完畢,準備入林了。

入林之前,長公主又叮囑了她幾句,她一一記下。

上了馬,跟上入林的隊伍,隊伍浩浩蕩蕩,一眼望去全是攢動的人頭。

他扯住韁繩,忽然掉了個頭,李叢鶴問他:“咦?右相大人怎麽離了隊伍?這是要去哪裏?”他道:“本相隨身的東西丟了,回去找找。”李叢鶴放慢了馬速,邊跟著隊伍前行,一邊回頭與他搭話道:“讓鐘桓回去找就好了。”

他揪著眉答:“鐘桓沒見過那東西,那東西對本相來說很重要,本相還是親自回去。”說罷便欲催馬。李叢鶴放眼一眺,眺見一匹疾馳的白馬,馬上的人皮膚白皙,模樣清秀,像個扮男裝的女流。瞪大眼一看,喊道:“那不是長公主府的崔婉侍麽?她怎麽不跟著隊伍,走那麽急做什麽?”

他忙擡頭,扮成男裝後的那人臉僅有巴掌大小,五官端正,男兒裝扮極其俊美,不是鄭媱是誰?鄭媱快速上前於他跟前停下。“右相大人怎麽不走?”

“本相丟了東西。”他煞有介事地回答。

“真巧,”她道,“我剛剛拾了個東西,是不是右相大人的?”她說著伸手裝作要給他東西。

前面的隊伍已經走得很遠了,李叢鶴趕緊跟上前面的隊伍去了。

後面從他們身邊經過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人了,但也不得不避嫌,他們之間的交談看上去彬彬有禮,一會兒聲能聞眾,一會兒又低不可聞。

他伸手,接到她遞來的一個普通的荷包,揚聲表達謝意後,臉上掛著笑意,卻壓低了聲音斥她:“我讓你不要射中,你為什麽不聽我的!”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得聽你的,乖乖地照你說的去做?你總是不給我一個理由。”

路過的人只見她笑靨如花,聽見她禮貌地回答:“右相大人不必客氣,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說罷揮鞭驅馬要繞過他,兩條馬鞭‘不小心’纏在一起。

“不好意思,崔婉侍,”他伸手去解馬鞭,命令她說:“回去!現在!馬上回貴主身邊去!”

“有勞右相大人,”她低頭沖他笑笑,“我先行一步了。”

他氣得七竅生煙,也沖了過去,差一點就當著往來的人的面把她攬來自己的馬上。還是克制住了,與她並肩齊驅:“那你說,你要怎麽樣才肯聽我的?”眾人聽到的,卻是他問她:“……崔婉侍,你是怎麽射斷雲麾將軍的發簪的,本相還真不信你有那麽大的臂力。”

她沈默了下,哽咽地問他:“你身上的傷都好了麽?”幾乎軟了聲音回答說:“我要你好好的……你好好的我就聽你的……”她又不得不朗聲一笑,恰望見跟上來的婁沁,沖著隊伍中的人喊:“大概是雲麾將軍的發簪太次了。”

“傻媱媱,我不會有事的,你多慮了。”他心裏已經暖意融融,迫不及待地想要伸手觸摸她。

“真的麽?”她低頭,“真的麽?那你有多大的把握?又在害怕什麽呢?”

“崔婉侍,我剛剛還在找你呢,你跟本將軍一起吧!”婁沁沖她喊道。

“好。”她扯住韁繩,快速去到婁沁身邊。

他望向婁沁,婁沁回覆了他一個眼神,他一夾馬腹先離開了。

79、誘計

“雲麾將軍!”鄭媱與婁沁一同回頭,遠遠跟在後頭的顧公子揮動馬鞭子,忙策上前來與婁沁並駕齊驅,喜滋滋地說:“雲麾將軍,看你年紀輕輕,真瞧不出來你已經從軍很多年了呢,雲麾將軍現在還沒有許配人家麽?將軍瞧瞧我怎麽樣?”

“呵呵——”婁沁抿抿唇,心一橫,以為想出了一通讓他死心的話,“我並不年輕了,至少要比你大個兩三歲……男人像我這個的年紀幾乎都成親了,我……”

顧公子打斷:“我就喜歡比我大的女人!”

婁沁:“……”

鄭媱:“咳咳咳——我先去前面看看。”

“餵——”婁沁喊,與之異口同聲的顧公子:“崔婉侍慢走啊……”

鄭媱笑笑,快速馳入前邊的隊伍中去了。

漸漸進入密林深處,馬蹄揚起滾滾煙塵,一眾小卒簇擁著一騎風馳電掣般趕來,馬上的人頤指氣使地沖他們喊:“陛下口諭!隨行人馬分為九路,去到為首的大人附近,由為首的大人帶領著,進入各自的獵場,然後自由開展狩獵之行,左相大人年事已高,不能入林,陛下欽點雲麾將軍和顧公子為首……”說話的人是個與徐令簡一般的禦前常見的熟臉,話到最後掠了她一眼。

分九路入林?比往年分的隊伍多,許多勳貴子弟心想,這樣自己有更多的表現機會,分的隊伍越多,每隊中競爭的人就越少,被為首的大人——考核官選中的機會就越多,雖然最後還要集中到一處由陛下親自考核。先過了這第一關再說吧,於是一個個的精神抖擻、躍躍欲試。

那威風凜然的統領身後的小卒們立即往前趕馬,揮動著手中的槍戟,狐假虎威、字字鏗鏘地指揮:“從你至你,去王大人那裏!你們……去趙王那裏…… 你們這一群,去右相大人那裏!你們,去徐統領那裏……你——”他特意指著鄭媱,“你!從你開始,你身後的人馬數十都去馮大人那裏……”

鄭媱低頭輕咳一聲,慢慢循令策馬。兵分九路,人眾且雜,刺殺是不是更容易了呢。往前很走了一段距離,遙遙能夠望見候在禦駕之前的一眾高官了,鄭媱極目一眺,人群中果然只見趙王不見西平郡王。

長公主之前與她說:“……趙王此人雖然陰險,也不乏勇,他知道陛下對他和西平郡王以及曲伯堯都動了殺心,還敢來赴‘鴻門宴’……西平郡王比趙王略聰明一些,他知道陛下在請君入甕,只是也不確定陛下真正想殺的是誰,他不會冒險地過早出現,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沒來,他只是隱在暗處觀火,你入林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把他引出來,跟他見上一面。至於怎麽引,怎麽利用他,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崔婉侍,你來我的隊吧。”正思索著,婁沁追了過來。隨後跟上來的是顧公子,顧公子倒像是個自來熟的,見她面色有些凝重,樂呵地侃道:“崔婉侍別緊張,你又不跟我們一樣需要接受大人的考核,陛下只是讓你入林來樂一樂的。”

鄭媱笑回:“我聽說為首的人是考核官,你已經是了,還用接受考核麽?”

顧公子亦笑,朝旁邊的人頻送秋波:“旁邊不是還有個不讓須眉的女將軍麽?”婁沁肅道:“女將軍的要求可是很嚴的。崔婉侍,我讓人跟你換一換,你來我的隊吧。”

她與他之前交換過眼神……她這麽“照顧”她應是拜他所賜,倆人應該早就認識,就是不知什麽時候認識的,想想她看他的眼神,只怕又是他一朵躲不去的桃花,最要命的是,“指腹為婚”,桃花還是很早之前就種下的。鄭媱收回打量婁沁的視線,又放到婁沁身邊的顧公子身上,快速掉轉馬頭,朝馮薦之的隊伍裏走去,回頭俏皮一笑:“我可不去,免得壞了人家的好事。”

“識時務者為俊傑!”顧公子眼神感激。

“崔婉侍!”婁沁焦急地喊,回頭怒瞪顧公子一眼,目送她走近敵對的陣營,目光倏爾聚在人群中的某人,他低著頭,手裏的弓被翻來覆去地試拉,他的身邊是禦前都指揮使徐令簡,兩人的馬匹之間隔著兩三尺的距離,兩人沒有交談,巧合的是,徐令簡也在打量自己的弓箭,時而敲敲撣撣。

婁沁本就心思通明,智慧過人,細膩的女人心思再加上軍中練出的洞察力,一眼便看出其中端倪,他們正在以一種常人不能察覺的方式交談,交談的語言便是弓弦聲,拉弓聲,擊弓木聲……原來徐令簡是他的人。她心裏覺得安穩許多,轉念想到與他關系非比尋常的玉鸞,他要是知道了玉鸞去了敵對方的陣營,會是什麽焦急的反應?

此時,他恰側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婁沁只裝作沒看見他,他的目光突然定住,眼中立刻慌亂,猛地四下掃動,終於捕捉到了什麽,望見玉鸞與馮薦之寒暄時,朗目一縮,眉絞成團。

隊伍要向各自的方向出發了,馮薦之帶的隊前進的方向恰好與他們鄰近,然而,他再找不到機會、、也沒有借口與她單獨講幾句話,幸虧鄰近,如果出什麽意外,也能盡快得知。他這樣想,一下子忽略了公孫戾為什麽把兩支隊伍鄰近安排的原因。

夏日長勢萋萋的草木在此時節幾乎由青轉黃,障人視線的草叢內動物驚躥,弄出陣陣呼呼的響動,枯黃的野蒿即使雕敝,依舊頑固地以一人多高的姿態昭示著它曾經的繁榮,若放一把火,秋風一燎,便能燃起一片熊熊的火海,只不過,死了還能覆活。

鄭媱忽然勒馬,身後的馬蹄漸輕。鄭媱狠狠抽動馬鞭往前疾馳,身後的馬蹄聲很快追來,眼光斜斜向後一掃,有人在跟蹤她。

看來,入了對手的陣營,對手是不想讓她‘自由行獵’了。

前方的草叢中好像起了一股暗流,那暗流一路向前翻滾,看上去像草叢自己在抖動,兩三只野稚陸續被驚飛,鄭媱迅速拉弓上箭,看準那團毛茸茸的東西奔走的方向,故意偏離了些,一箭插在它身邊的草地裏,那灰兔子嚇得蹦了起來,拔腿就躥,她趕忙去逐,身後跟蹤的兩人也立即追上去。

翻越了前方濃密的草叢,她棄了兔子,方向一轉,往岔路多的地方沖去……得以成功甩掉跟蹤的兩人。

她離了馮薦之監視的獵場範圍,弄清方向後,徑直往趙王所在的獵場馳去。也許西平郡王在趙王附近,畢竟他們兩人是結盟的兄弟。

一路疾馳,晶瑩的汗珠順著額跡淌下,曉花含露般裹在粉腮上。

趙王的影子就在前邊,她勒馬喘息了兩下,慢慢驅策著坐騎朝前方那人優哉游哉地走去。

“崔婉侍緣何光臨本王的獵場了?”趙王已經發現了她,收了弓,馳過來問她。

她笑答的音色如林中嬌鶯:“奴婢追逐一只野兔,不知不覺迷了路,誤闖入了王爺的獵場,希望王爺賣個人情,不要聲張,一會兒奴婢自個兒悄悄回去。”

趙王點頭,發現她目光四下流轉,又問:“婉侍在看什麽?”

“奴婢聽說西平郡王也參與了此次秋圍,可為何到了此刻還不見他的人影呢?”

趙王也四下一顧,笑著反問:“哦?婉侍可是今日過問他的第一人,婉侍難不成是看上我五哥了?”

她從容莞爾:“西平郡王可是盛都聞名的美男子,美男自然會有女人仰慕。”

趙王噗嗤笑道:“婉侍可真風流,移情我五哥後,右相大人可要傷心了,我五哥已經娶了王妃了,你若給本王做妾,本王姑且會考慮考慮讓你做個侍婢。”

她一楞,趙王是如何得知她與他的關系的?看來那次……與他脫不了幹系,笑道:“王爺說什麽玩笑話,奴婢與右相大人清清白白,還有,王爺你可不是奴婢心儀的人。”

“膽子也真夠大!”趙王道,“一個奴婢敢以這種口氣跟本王說話,不過本王並不生氣,本王奉勸你還是趕快回去找右相大人,讓他好生庇護著你,不然被人當成獵物獵殺了可怎麽辦?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右相與我五哥那樣會憐香惜玉的。”

她只是笑,視線落定在某一處,揚了些嗓音,繼續厚著臉皮追問關於西平郡王的事:“奴婢聽說西平郡王妃生了位世子,此番沒見到西平郡王,就對王爺說一聲恭喜,勞煩王爺代為轉達。”

“所以婉侍趁早死了心吧,”趙王道,“五哥是個癡情種,他心裏早就有人了,寧願要一個死人也不會要你的,你不若回去練好床上功夫,就一心一意侍奉右相大人,說不定日後他會給你個名分。”

“王爺倒跟西平郡王不一樣,這樣粗俗的話,西平郡王是講不出來的,不過西平郡王也不見得是什麽癡情的種子,曾經看上了鄭崇樞的女兒 ,苦苦去求,後來鄭府一垮,立馬就娶了王妃,也不知九泉之下的鄭媱原諒他了沒有。”

趙王果然被她激怒,眼睛瞪得如銅鈴:“你——你這個女人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奴婢告辭!”她得意地轉身往僻靜處馳走。

身後不斷有風吹草動,她愈發加快速度,偏偏往人跡罕至的地方踏去,前邊是懸崖沒有路可以走了,她勒馬回頭,身後蕭條枯黃的草木中立一黑馬,馬上的人英俊倜儻如昔日,眼睛極亮,像熾熱的火,只是多了深黑的眼圈和寂靜的憂郁,他熬紅了眼動著唇說: “我就知道你是……”

有風從塹中襲來,她揚手解下束發的簪,發髻盡散,長長的秀發一曳到臀,漆黑烏亮,宛如黑色的瀑布……她在斷崖荒山的背景中註視著他,揚起嘴角無聲地笑。

80、郡王

“是我。”她終於親口承認。

他眼中色調黯淡的憂悒堪比荒山的蒼蕪,栗色的瞳仁卻剔明通透,仿佛竭澤逢了一點甘霖,身下的坐騎頻頻甩尾嘶鳴,他也只是佇留在原地靜靜地打量著不遠處的人,只覺得心被銀針綿密地紮了幾下。

好像是在相國府的一個夏日,騰葛順著朱墻的檳榔眼攀成一壁濃蔭,相國府送客的下人領著他從茂密的濃蔭下走過,他只覺一片清涼,視線被瑯瑯的書聲吸引著穿過檳榔眼,院內有片小花圃,花圃內立一衣裙如練的少女,少女手捧一本書籍在花圃中踱來踱去,她把書本裏的詩讀了一遍,合上書時已經能夠完整地背誦下來。

他不由駐了腳步,少女也忽然駐了腳步凝神顰眉思索,恰給了他一個躲在暗處細細審視她的機會。修眉聯娟,膚瑩如玉,眼如碧潭,她無意間笑了下,許是想到了什麽開心事,自思自樂,兩瓣櫻唇中綻出一線潔白整齊的瓠犀。

如練的衣裙飄飄舉舉,為她平添了幾分脫俗的仙氣,她突然擡起頭來,無意間對上了他的視線,他的心就那麽一跳。那笑容便如曇花一現,當她發現有人在窺看時,忙斂了回去,也沒仔細看那窺看的人,更無從將他記在心上,轉身就飄走了。

第一次目光相遇,她動人的神韻便長留在他的記憶裏,雖則閱美無數,可能夠吸引他的美色絕無僅有。

他轉過頭來,心潮猶在起伏,鎮定地詢問相國府的下人:“剛才在那邊讀書的是誰?”

“回王爺,那是我們相國府的二娘子……”

……

那是第一次知道她,只是他當時尚不知曉,歸去之後竟如中了魔咒般念念難忘。

今日再見她熟悉的笑容,說意外也意外,說不意外也不意外,西平郡王緩緩催馬上前向她走近,她也趕馬迎了上去,詢問道:“既然來了,怎麽不現真身呢?”

西平郡王沒有回答,環顧四周:“換一個地方說話。”

“誰會來斷崖行獵呢?”她翻身下馬,走到斷崖邊,“萬一被發現了,我就從這裏跳下去,反正我早該死了不是麽?”

西平郡王躍下馬背走到她身後,伸手攜起了她一縷頭發,置在鼻端,良久才發聲,顫顫地、似悲似喜,最終哽咽起來:“你真的……真的是媱媱,媱媱,你,過得好麽?容貌……怎麽會變這麽多?”說罷去掰她的肩膀。

她往前走了兩步避開,整個人幾乎臨在崖線上,只要往前多走一步,就會墜入萬丈深淵。她說:“這一次,你是會看著我跳下去呢?還是會跟我一起跳下去?”

西平郡王驚駭地瞪大了眼,伸手來拉她:“你在幹什麽嗎?快退回來!”

她又往前踏出一步,一只腳懸在空中,笑道:“我猜殿下不會跟我一起跳下去,因為殿下一定舍不得王妃母子吧。”

“你瘋了!”西平郡王將她拉了回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剛才在幹什麽?”

“呵呵呵——”她竟愉悅地笑起來,“我剛剛與你開個玩笑而已,是說萬一被人發現了的而采取的最壞的打算,瞧你,你如此緊張做什麽?若真有人來了,我也不希望你跳下去,我希望你活著,你也需要活著,你要為你的王妃和孩子考慮。”

西平郡王默默凝視著她笑時的模樣,喉頭哽住,一時竟不敢發聲,她的話句句為他著想,卻又像在反諷,鋒利的刀子般刀刀剜在心上,積壓在心頭的重重愧疚快要讓他崩潰:“媱媱,我對不住你……”

“什麽對得住對不住的,”她道,“你不必對我感到愧疚,我在長公主府過得很好。”

“你,你是如何……”

“你想問我,傳言不說我死了,我是如何死裏逃生的?又如何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她笑說,“是被右相大人救了,他幫我找了個江湖郎中換了顏,讓我得以用一副新的面孔示人,可藏匿在右相府並不安全,他後來又想方設法把我弄進了長公主府,我在長公主府學了很多東西,得到了長公主的青睞,長公主待我不薄……所以有了今日的我。希望你顧念舊情,不要去陛下跟前揭發右相。”

西平郡王點頭信了,想起秋祭之前鴻安寺那日,又問:“你是不是,已經成為他的人了?”

她猶豫不言,西平郡王又道:“那日在鴻安寺,我看見你了,你似乎沒聽見我的呼喊,先離開了,我後來遇見了他,他親口跟我說,你是他的女人,呵,他許是怕我認出了你,從他身邊搶走你。”

她繼續沈默。西平郡王見她郁郁不樂,情緒激動地抓住她搖晃著問道:“媱媱,你如實回答我,是你自願的?還是被他強迫的?之前為什麽躲著我?”

她咬咬唇,擡眸盯著他,彎目成月牙:“殿下,這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見她眼中幹涸無光,西平郡王內心那種猜測便愈發強烈,猛得擁抱住她,想以此來安撫她曾經所受的委屈,因他覺得她所歷的種種皆因他而起,拜他所賜,她是他的未婚妻,即便家族犯下大錯,但有先皇的聖旨,禦前執迷不悟地求求情,他還是能娶她的,不濟的就是被貶為庶民,與她做一對平民夫妻,再不濟就是一同經受地獄的苦難,他可以跟她在一起。可是在相國府雪上加霜的時候,他始終沒有出現,是他遺棄了她,讓她一人後來歷經艱辛,任人宰割……

當西平郡王在如此思量的時候,他一時忘了曾經他苦苦追求她的時候,她對他是無情的。如今,她又沒有推拒他的擁抱,他以為是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婚約的約束,婚約讓她必須移情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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