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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娑的影子搖曳出一片清涼。月白色的紗幔隨著熏風蕩起,陡然現出了一角衣袍來,衣袍色澤也是月白,若不仔細觀察,很難辨出那是一角衣袍。水榭中有人?是客?

風勢陡起,旋得燥熱的氣流一卷,水榭下的芙蕖搖舉,相互碰擊著陣陣送香,那一角衣袍也在風中浮動翻卷,卷出獵獵的聲響,一縷縷烏漆漆的頭發也在風裏忽然上下。

“玉鸞,看見了沒?”長公主引著她側了個角度,恰恰叫她望見那人的一點背影,長公主看她的神色極為溫和,對她講話的語氣也是極輕極柔的,可講出的話卻極為無情:“就是他了,給你一個時辰吧,你過去,千方百計地撩他的心、讓他的目光一直為你停留就可以了;倘若你不盡力,一個時辰內辦不到、抑或盡力了撩不動他的心,那麽鄭媛,就別想活了。”

“貴主......”

“去吧。”長公主的笑意愈發柔和了,輕輕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便如一片白雲般飄過去了。

如履鳧水之蓮,她落足無聲地上了丹墀,伸手要撩開那一層相隔的紗幔。

一聲動聽的絲竹笛音陡然劃起,曲曲折折的音浪入水,暈開淡淡的漣漪,三分頑艷,七分悲涼,使她聞之凜然於心底生寒。

笛音引她入勝,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一仰頭,卻望見紛紛揚揚的萬點猩紅,偏偏在這炎炎五月落下一場雪一樣的梅花。

曲名為《梅花落》,騷人聞此曲,曾曰:“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

輕輕挑起紗幔去瞥那心境冷落的吹笛人,不料一掀開,笛音戛然而止,那人竟與她四目相對,衣帶當風,橫握玉笛而不吹,玉樹般佇立不動,只目光熠熠地註視著她,一副醜陋的假面與他周身清雅的氣度極為不相匹。

竟是他?

鄭媱很意外,從來沒有想過還會再見江思藐,今日再見,竟有種故人闊別重逢、相顧無言的感覺。她一出現就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千方百計地撩他的心、讓他的目光一直為你停留就可以了......”

縱然尷尬不願,她還是裝作不識,絳袖一甩,輕飄飄地拂去了他面上,打他鼻尖撩過。

若有若無的香氣繚繞浮動,他閉目聚神,一片漆黑中猶能感覺那倩影在眼前驚鴻般翩躚展翅躍動。張開衣袖,一雙闊翼藍蝶自他袖中款款飛出,相嬉相逐著循香扇翕著薄翅,很快飛去了她周身盤旋,盤旋了一周,竟掉落在地,死了。

她腳底如生了風,三兩下輾轉就去了他跟前,載舞載歌:“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他睜開眼,伸手抓住她再次甩來面上的衣袖,輕輕一拉。

她身子一傾,險些跌倒,被攬住了纖腰,一昂首又與他四目相對,足尖靈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彎,他身子一僵。懷中的女人騰身躍了起來,她接著歌唱:“.......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若即若離地貼著他的身體輾轉而舞。

砰—— 砰—— 砰——

他聽見自己要奪出嗓子眼兒的心跳,背身一閃,躲避了她貼來的玉背,快速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她欲抽走,抽不動,亂了自己的腳步。他一笑,手一緊,竟掌握了主動,也起了腳步,忽而翻躍、忽而旋轉、忽而急促、忽而優緩,她不得不跟上他的腳步,由他牽引著她跳了。

“《越人歌》?”他引著她轉了一個圈後,優雅地低頭,在她瑩潔如雪的手背上輕輕烙下一吻,笑說:“我就喜歡最後一句,因為同病相憐呢,小娘子,別來無恙.......”說罷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又將她甩了出去,牽引著她的手,無休無止地跳起來了。

衣袂翻飛著疊在一起,他手中的力道往回一收,徑直將那輕飄飄的美人兒收來自己懷中,心跳抵著她透薄的紗衣下若隱若現的玉背。“要是舞蹈的人也能像衣帶那樣就好了,”說罷執起那糾繞在一起的衣帶放到她眼下給她看,道:“糾纏得難舍難分,真叫人羨慕.......”話落又將她甩了出去,最後幾個急促地回旋,旋得她頭昏眼花,直直要往前跌去。

他的胸膛堅硬得仿佛一面銅墻鐵壁,迎上那柔軟的酥胸時,知道了男女之間的天差地別,抱著她的感覺莫不靜好,遲遲不肯松手,心情沈重道:“早知道我就把你囚在幽篁、不讓你出來誘惑男人了.......”

眩暈的腦袋一點一點地緩了過來,鄭媱擡頭時,只能仰望到他的下巴。他向她斂來目光,慢慢低下頭來尋她的唇。

鄭媱側首避開,笑道:“是動了心嗎?”

凝視她半晌,他答:“早就動了,很早很早,比他還早......”

他?

身上的力道一輕,他已經松開她,走到水榭一邊,與長公主遙遙相望。

望著隨後出現在他身後的鄭媱,長公主揚起了唇角,自言自語道:“真是一對璧人。”款步朝他走去。

“貴主。”他恭敬地低首,對她行了一個平民見公主的禮儀。

長公主睨了鄭媱一眼,又溫和地望向他,笑道:“本宮知道你今日要來,特意讓玉鸞來迎接你,不知你可還滿意玉鸞的表現?”

他道:“貴主實在是太客氣了,讓人受寵若驚。”

鄭媱疑惑,長公主和江思藐倒像是從前就認識的。

“玉鸞,”長公主說,“你去拿些新茶來,要碧螺春。”

鄭媱依言退去......

長公主請他入坐,他恭敬地說不敢,執意要長公主先坐。待雙方都坐定,長公主盯著他,先開了口:“今日,怎麽有閑心舍得來看本宮了?”

“我怕貴主死了,”他笑說,“在世時,不能承歡膝下,百年後,總要來盡一盡孝的。”

這話聽得長公主心頭悲喜交加,長公主眼角一滯,垂下眼瞼,長嘆了一口氣,說:“你真是越來越像你父親了,無論是相貌,還是性情,簡直如出一轍。”

他只在鼻端輕輕嗤笑,目光游離在水榭外盞盞菡萏紅尖兒:“難不成像誰?父親生我養我,我自然是像他的。”又收回目光,放到長公主臉上:“把手伸出來吧。”

長公主詫異地伸出了手。

他把了把脈,微微蹙了蹙眉心道:“貴主若想多活幾年,還是消消火氣、好生療養吧。”

長公主心頭一暖,久久地凝視著他:“能不能把假面換下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不能。”他開始把弄起手中的玉笛。

“你還是不能原諒我,”長公主一聲嘆息,去捉他的手:“當年我是被我父皇逼迫的,不是我要離開你們父子的,晟哥兒,你回來我身邊,我讓陛下給你爵位。”

“我不要,”他抽回手道,“我並不恨貴主,何來原不原諒一說?我知道貴主那些年過得不易,也明白貴主的苦衷,貴主金枝玉葉,家父一介布衣,所以貴主拋夫棄子是不得已。”

“你說這話難道不是在記恨?”長公主雙眼熬出血絲來,仔細一想,越說這個話題心情越沈重,好像把氣氛也弄得越僵了。又道:“傻孩子,我之前給你送去鄭媱,你為何不肯要?”

“貴主喜歡一意孤行,可我不願意強人所難。”

“晟哥兒,你這個孩子總是跟你父親一樣,既然喜歡她,當初就該留下她別讓她走了,等你們有了孩子,日子久了,她也就忘了覆仇一事了,她為了覆仇不快樂,你不逐名利,你們在幽篁做一對平凡夫妻,不是很好嗎?”

“貴主可有問過鄭媱願不願意?”他道,“我是喜歡她想娶她為妻,可是她不喜歡我,她喜歡的人,是公孫灝,強留著她,豈不是傷害了她?貴主這樣為我著想,即便木已成舟,公孫灝知道了會怎麽樣?只怕不惜一切也要把她搶走的。這一點,貴主自己怕是深有體會吧!”

長公主被嗆得啞口無言。

鄭媱知道長公主叫她拿茶葉,其實是為了支開她。但她隱隱覺得長公主和江思藐之間的關系不同尋常,於是快速拿了茶葉返回。長公主似乎和江思藐起了爭執,鄭媱躲在一旁聽,恰聽見他略略擡高的嗓音:“公孫灝在權力之巔,我爭不過他,就像一介布衣的父親爭不過身世顯貴、權力滔天的駙馬一樣,唯一不同的,是貴主愛著我父親;而鄭媱,愛的是公孫灝,貴主難道不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麽?更何況,貴主還和公孫灝結著盟約不是麽?貴主這樣拆他的臺,不怕連累了自己麽?”

“公孫灝?”鄭媱手中的茶葉險些滑落,連忙攥緊,往花木更深處隱藏。

長公主起身,語氣陡然強硬:“好,既然你已經放棄了,那記住了,以後不要沒出息地和公孫灝爭女人!”

“貴主,”他跟著起身去拉長公主的衣袖,“你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你把鄭媱變成這樣,到底是想幹什麽?”

“鄭媱的事,跟你無關。”

44、國色

好風送我上青雲

“公孫灝?”

鄭媱閉上眼睛,往下一沈,整個腦袋都沈到水下,一頭烏黑的頭發鋪展開去,墨膩的荇般流在水上。紗幔篩過的月光勻勻向浴桶灑來一把細碎的銀芒。

溺在水裏,往事就像四周不斷湧來的水流,密無縫隙地包裹住她,逼仄窒悶的透不過氣來。嘩然鉆出水面,鄭媱狼狽地靠在浴桶邊緣喘息。跟她母親一個姓氏,不是皇族的人麽?.......他當年果然是有備而來的......與長公主結了什麽盟約?她看不透長公主.......江思藐又是長公主什麽人?

漫過紗窗的月光不知何時黯淡下去的,她坐在紗帳裏,張開雙腿,羞恥地將那藥丸塞進身體裏時,臉已憋得通紅。她不想用這個藥,更不想讓別人給她用,因而說自己弄,第二日就沒有乖乖遵照吩咐,可翠茵就是發現了,獰笑著警告她說:“玉鸞,別想玩花樣,你一天不用,身體裏逸出來的香氣就淡了許多;也不是什麽羞恥的事,宮中的妃嬪固寵常用,說不定,等你以後為人婦了,自己就想用了呢.......”

一天不用香氣會淡許多?可能是因為自己隨時都能嗅到,所以濃一點、淡一點都嗅不出來。連日來的折騰的確使她的身體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她自己也感覺得到.......

——

江思藐客居在長公主府,出入隨意,來去自由,像是最尊貴的客人,就連府裏的主人長公主都對他極為容忍。

是日長公主府有其他客人,長公主沒空監督鄭媱,就準她一天閑暇。鄭媱去找媛媛,竟在長公主府的花園看見了江思藐,他坐在秋千上,正在逗弄坐在他身邊的媛媛。

“你輸了,你輸了,輸的人要下去扮兔子跳!”媛媛咯咯笑著,不斷將他往秋千下推。

他巋然不動,反駁說:“分明是你耍賴,你本來出的剪刀,臨時變成了石頭。”

“輸了就是輸了,分明是你輸了還不認,到底是誰在耍賴?”

“好好好。”他真的從秋千上跳下來學兔子蹦了兩下,回頭道:“可以了嗎?”

媛媛滿意地點頭,沖他勾勾手,舉起小拳頭:“再來。”

他回到秋千上,一出拳竟贏了她。媛媛嘟起嘴巴,“我不想學兔子跳,好難看。”

“呵呵——輸了就是輸了,輸了的人不認就是在耍賴哦。”

媛媛擰著眉毛,東張西望,眼尖地瞥見了一邊偷窺的鄭媱,嘻嘻笑著湊到他耳邊說:“我讓玉鸞姐姐替我學兔子跳好不?”

他忙回頭,果然看見了鄭媱。

鄭媱便向二人走了過來。

見他眼睛都看直了,媛媛轉了轉烏黑的眼珠:“你是不是喜歡玉鸞姐姐?”

他嘴角一勾,揪了揪她的丫髻:“小鬼頭!”

她嘴一咧,露出一排米粒般的齊牙,嘿嘿道:“如果你比我姐夫長得好看,我就把玉鸞姐姐給你了。”

“哼——”他輕輕刮著她的鼻子說,“小小年紀,你怎麽可以以貌取人呢?”

鄭媱走過來,用手指比劃著問媛媛:“你們兩個在說什麽?”

媛媛看了鄭媱一眼,又沖他擠了擠眼睛,忙從秋千上跳下來道:“玉鸞姐姐,玩了一身汗,我要先回去沐浴了。”說罷兔子一樣跑了。

鄭媱狐疑地瞥著他,他溫溫地笑:“令妹真有趣。”

令妹?看來他是清楚她的底細的。想起那日偷聽到的,鄭媱試探他說:“我很少見到貴主給過誰好臉色看,你倒是第一個。”

他從容回答她:“因為我是來給貴主治病的,貴主不給我好臉色看,只怕要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了。”

“你還會治病?”鄭媱道,“治心病麽?你是她口中經常念叨的晟哥兒麽?”

他一怔,把手按在她腦袋上不停揉弄,沒正經道:“小娘子呀,在哥哥眼裏,你還是跟從前一樣聰敏。”鄭媱去推,他就揉得愈發起勁兒,鄭媱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他闊步追上她的腳步,跟著她走。

“你跟著我幹什麽?”

“我跟著你了麽?”他伸手指了指園門,“我也從這裏出去啊。”

鄭媱加快腳步,他也加快腳步,放慢腳步,他也放慢腳步。

出了園子,鄭媱一路飛奔,身後飛奔的腳步聲很快傳回耳邊。

“你......”鄭媱卻步回頭,一看竟是翠茵,江思藐還在翠茵身後老遠慢慢走著,卻把目光投了過來。

“玉鸞,”翠茵執起她的手說:“跟我去換身衣裳,府中來了客人,貴主要你準備獻技。”他眼睜睜地望著她被翠茵牽走了。

換完了衣裳,翠茵領她入殿,殿內坐得都是達官貴人,有一些還是有資格入乾極殿朝議的大員。

從前聽說長公主府一向少與朝臣往來,今日,倒不知是何原因,竟有如此多的達官貴人齊聚一堂。鄭媱揣測不出,只聽得坐於殿前的長公主當著眾人的面親昵地沖她喊:“玉鸞,到本宮這裏來。”便應長公主之邀,低著頭跟在翠茵身後碎步趨近長公主。

長公主又喊:“為玉鸞賜座。”鄭媱驚異,謝了長公主應聲坐下,而翠茵則避至一旁面眾而立。底下已經有人竊竊私語,皆將目光投向比鄰長公主而坐的鄭媱,靜謐了片刻,有人發話才將眾人的註意力從鄭媱身上轉移了去。

那人語氣十分誠懇:“前日皇陵西地動,發生了塌陷。陛下聞後震怒,叱責趙王守陵不力,未將地動前的異常及時呈報禦前,是趙王失職;皇陵塌陷是先帝在天之靈慍怒之征,乃趙王守陵不誠,於是陛下下旨要秋後處決趙王。可《易經·系辭》曰:‘動靜有常,剛柔斷矣’。萬物皆循其軌而運,地動乃天災而非人禍,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煮豆燃豆萁,不僅有損聖德,還會讓後人詬病,殘害手足實不可取。臣等無能,無法說服陛下收回成命,鬥膽腆顏來求貴主,貴主是陛下的姑母,若由貴主來勸誡陛下,興許陛下會聽進三分,容趙王一命。”

那人所說的趙王是先帝第九子,名績,及冠時獲封趙王。

長公主聞後道:“哦......所以你們今日來本宮這裏,是想求本宮在陛下跟前為趙王說情。”

立刻有人接話:“貴主是陛下的長輩,目前,是唯一能在陛下跟前說出逆耳忠言的人了。”

“本宮姑且試試吧。”長公主瞥了鄭媱一眼,又看向殿中人說:“端陽節不是要來了麽?例年的規矩,射柳賽舟之後,不是要舉行宴飲麽?趙王也是本宮的親侄子,本宮豈會不疼?本宮屆時會在宴上跟陛下求情、想方設法留他一命。”罷了又睨著鄭媱笑道:“玉鸞,你今日的妝容極好,粉頰微熏,一雙眉嫵。”

一番話又將眾人的目光引來鄭媱面上。

翠茵在一旁道:“貴主,玉鸞今日用的胭脂是‘石榴嬌’。”

“當真是人比石榴嬌。”長公主斜斜地睨著她,眼底無限溫柔。鄭媱聞言配合地低首微笑,面露羞澀情態。

想不到長公主真是‘磨鏡’,眼神和話語間都毫不掩飾對玉鸞的喜愛。眾人這樣腹誹。

長公主又道:“玉鸞,彈支曲兒來聽聽吧。”又向底下的人介紹她說:“這是本宮新覓來的可人兒,能歌善舞,討人喜歡得緊,本宮真是舍不得將她送了人......”

早朝後,朝臣從乾極殿出來時,正趕上天下瓢潑大雨,立在殿外等候雨停的間隙拉起了閑話。

李叢鶴跟馮薦之講起了姚靖:“我真不想不通姚大人的死,姚大人為官清清白白,到底是誰會殺他呢?一生鰥居未娶,如今突然走了,連個靈前盡孝的人都沒有。”馮薦之正要接話,一旁的張耀宗卻插話道:“說不定是情殺呢。我聽說姚靖年輕時風流成性,常浸在煙花柳巷裏......還險些丟了性命。”

“嘿嘿嘿嘿——”李叢鶴笑道:“張大人想得也忒遠了些,煙花柳巷那種地方幾個男人不曾去過.......怎麽可能是情殺——”話還未說完,便見曲伯堯走來身後了,趕緊緘了口。矛頭引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坐山觀虎鬥了;聰明如李叢鶴,決定等雙方鬥得差不多了,再出來站隊,現在做棵墻頭草、做根和稀泥的棍子就挺好。

果然,馮薦之一見曲伯堯來了便放聲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姚大人的死只是因為他不願與人同流合汙......”

曲伯堯笑道:“姚大人的確死得冤枉,如今像姚大人這種耿直又清廉的好官,真是難得了。”

張耀宗忙與身旁一位大人搭腔,引開話題:“柳大人,我聽說你們昨日有不少人一道上長公主府了,長公主身邊有個叫玉鸞的美姝是不是?”

那柳大人呵呵笑著若有深意地望著他,晃著手指道:“合著張大人是後悔昨日沒跟下官們一起去長公主府見美姝了。”

張耀宗嘻嘻笑著指著他:“柳大人見笑了。我只是好奇,回來的人都在議論那玉鸞呢,那玉鸞究竟是什麽樣的姿色?長公主喜歡搜羅美女,府中美女如雲,怎麽唯獨這個玉鸞只叫眾人瞧了一眼就記住不忘了呢?”

柳大人仔細回味了下,一臉色瞇瞇的表情:“也不知長公主是從哪裏覓來的,那玉鸞還真不是什麽庸脂俗粉,說天香國色都不為過,比青樓裏的鶯鶯燕燕夠味兒了去,一個眼波都能溺死個人兒;長公主愛不釋手,當花瓶一樣供著,舍不得動呢;一聽她的歌聲,就知道還是只嬌滴滴的雛鶯兒.......”

.......

玉鸞?曲伯堯沒有太在意,望著滾過天際的驚雷和檐下如瀑的水流,那雙與鄭媱略微相似的模樣只在腦中閃了一下。

45、相見

鴛鴦兩字兩重心

“主子,”鐘桓氣喪地與他說道,“在薜蕪山還是沒有找到鄭娘子的下落。

他拂了拂衣袖,鐘桓遂意退去。

長公主到底要把鄭媱藏起來做什麽?

他走到窗前瞭望天際斬不斷的雨絲,想到明日的端陽節,眼皮不由自主地突突起跳。

——

翠茵拿來一面雙交鏡讓她顧盼照影,額前的梅花深得好像要燃起一團火焰。赤霞蓋過眼輪,一筆勾朝眼角之上。鬢旁一縷烏發如細瀑垂下,鏡中嫵媚的妖姬對著她挑眉弄眼,流轉嬌波,陡然叫她心底生出如絲如縷的怯意來,想不到臨陣時心會這樣緊張地突跳。

翠茵扶著她起身,蹲下身為她整理外罩的曳地長裙。名貴的“霞影紗”裁成,雖然裙下繁覆地作了百褶,仍然輕捷得似捉摸不定的煙霧。隨著她舉步的動作,裙紗一珊一珊地自如飄曳。裏面著得是一條抹胸流雲絳裙,外罩的“霞影紗”薄如蟬翼,風荷所披的月色般恍如未著。後視,透見她半個如瓷的玉背;前視,可見她抹胸之上的雪膚,皓腕香肩以及肩頭的青鸞都隱約暴露在外。

今日是端陽節,長公主的車駕一早便離了府,入宮後,長公主先隨禦駕觀射柳之戲,之後會同禦駕一齊趕往城南的宓江觀賽舟爭標。每年端陽節的賽舟往往持續到夜幕時分,賽舟結束後,皇帝會命人在宓江上用鎖鏈連起百舟,舟上燃起萬盞燈火鋪席列賓,皇帝會親自舉行一場宴飲,並在宴上嘉獎奪標的水手,之後分發禦宴給宴上百官和兩岸的民眾,同慶節日之喜。

長公主出府前叮囑,日薄西山時分,會派人來接她前往宓江,還有府中的伶人數十會與她同行。

翠茵瞧了瞧外面的天色,已近黃昏,天邊的暮雲早已蔽住斜陽,翠茵拿來一件加了鵝絨的團花鬥篷遞給鄭媱:“江上水汽重,獻技之前先披著以免寒氣侵體,而且宓江的夏日夜晚常有暴雨。哦,獻技之後你怕是,怕是不會和貴主一同回來了......再去看一眼小娘子吧......”

鄭媱依言點頭,邁步出殿,剛下了殿階就看見媛媛被江思藐牽過來了。

在望見她時,江思藐陡然佇立,衣袂在暮時的風中漱漱卷動。媛媛掙脫了他的手,拔腿就朝她沖過來,高興地大喊:“玉鸞姐姐。”

她亦沖她笑,伸手迎她入懷。

媛媛在她懷裏蹭了兩下,仰首歆羨地盯著她說:“玉鸞姐姐......你今日打扮得好美......”

她不說話,不忍再對上她清澈的雙眼,一擡眸又接上另一雙湛湛的瞳子,他開始朝她走近。

“玉鸞姐姐,你的眼睛為什麽紅了?”

不要流淚,不能流淚,鄭媱抱住她的額親吻了一下,往她手中塞來一只荷包。

“什麽東西?”媛媛將荷包攥在手心,一邊用小手捏來捏去一邊疑惑地仰頭問她:“玉鸞姐姐,這是什麽東西?要給我嗎?”

鄭媱點頭。

媛媛開心地解開荷包的小結,晃了晃從裏面倒出了一粒東西來。“瓜子?”她瞪大了眼睛,天真地擡頭問她:“好飽滿的瓜子,可以吃嗎?”說著就往牙縫裏塞去。

鄭媱忙阻止她。

“葫蘆籽。”

媛媛疑惑地擡頭去看突然插話的江思藐,他眸色湛湛地打量著她,笑說:“玉鸞給你一顆葫蘆籽,是讓你拿去種下,等葫蘆生了根發了芽,攀了藤,結了瓜,瓜熟蒂落的時候,她就會回來.......”

“啊——”她猝然嚎啕,拉住她的衣袖說:“你要走了?去哪裏?為什麽要走?走了之後是不是就跟我姐姐一樣再也不會回來了?”嚎得滿臉闌幹,誰也哄不住她,鄭媱都哄不住,最後只能由翠茵抱走.......

“真的決定了嗎?”他扣住她的手腕道:“鄭媱,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都無法消解你心中的仇恨。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再慎重考慮一次,然後選擇放下,郡主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不快樂的,你忍心拋棄你妹妹就這樣去送死嗎?”

“媛媛被貴主照顧得很好,我也沒有後顧之憂了。”她掰開他的手:“若真的放下了才會叫我母親失望,我得讓母親知道,她的女兒,不是自私自利的孬種。”

翠茵回來道:“玉鸞,貴主請人來接你了.......”

......

縱然有愛慕之心,可挽斷她的羅衣,也留不住她的倩影,何必強人所難呢......

車輿轆轆遠去,他收回視線轉身......

燕鴻過後鶯歸去,細算浮生千萬緒。長於春夢幾多時,散似秋雲無覓處。聞琴解佩神仙侶,挽斷羅衣留不住......

車輿在官道上顛簸了約摸兩個時辰才抵達宓江邊上,吞吐的浪聲喧囂著闖入車簾。下車前,翠茵讓所有人都用紗幔蔽面,只留出一雙眼睛看路。

鄭媱混在長公主府的一群伶人中,由翠茵領著在江邊的欄桿木道上疾步前行,天色微陰,不見月光,星辰稀落,火樹銀花升綻著落到江面,江上燈火重重,亮如白晝。

一個浪頭猝然打來,自木道底下漫上來,濕了所有人的繡鞋,一個伶人“呀”得一聲停駐了腳步,身後的人不察,一不小心踩掉了她的鞋,她往前人一撲......攪起了一片混亂,混亂聲引來巡江士兵的註意,上前攔住去路問:“什麽人?”

翠茵出示長公主府的玉牌,那士兵一覽後忙退至一側放行。伶人們在一片混亂中整飭完衣襟,待要前行,忽聞那士兵在一旁見禮:“卑職見過右相大人,夫人。”

“嗯......”他只是和衛韻一起路過,隨口問那士兵:“可有發現異常?”

翠茵回頭朝鄭媱使了個眼色,鄭媱拉緊身上的鬥篷,束緊兜帽下的繩結,將一張小臉都縮在風兜裏頭,又有白紗蔽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來。她忙往伶人中間避了一避,就是這一避,反而引起了衛韻的註意。

衛韻走上前來笑問翠茵:“咦?婉侍不是應當隨在貴主身側的麽?怎麽現在一個人,難道是才來?”

翠茵一時無言,頓了頓才答:“貴主留我在府處理了一些事情。”

“哦 .......”衛韻的視線掃過方才躲避的那人,對上眼神,驀然一驚,忙轉身去截迎面走來的曲伯堯,“高婉侍幫貴主在府中處理了一些事情,所以來晚了.......”

翠茵咳了咳,揚聲道:“快走吧,前邊在吹角了,貴主來接咱們的舟要拔錨了。”

鄭媱把頭壓得低低的,混在人群裏快步前行,很快隨人群越過了曲伯堯。

“等一等。”曲伯堯在後頭高喊了一句。

翠茵有些緊張地停下腳步:“相爺還有什麽事?”

他沒有走上前來,只在後頭問:“貴主今晚是要這些伶人在禦前獻技麽?”

“奴婢不知。”翠茵仔細一想,為免他繼續生疑,還不若以退為進,先推出鄭媱,又轉身走來他跟前背著衛韻低聲笑道:“相爺再瞧瞧,中間那個就是玉鸞,與鄭媱十分相似,相爺若是喜歡,現在還可以領回去,過一會兒,玉鸞指不定就是陛下的人了......”

背影確實也像,可世間有相似的人並不稀奇。他只當是那日見過的“玉鸞”,那日一見,已經確定她不是鄭媱,就沒再上前察看。

見他沒再發話,翠茵起步並細聲催伶人前行。

不知為何,他的目光還是無意地去追逐那個背影,一直目送到燈火闌珊處。伶人們上了船,船拔錨起航時,那個影子突然擡眸瞥了他一眼,相隔甚遠,他還是能感受到那種熟悉的註視的目光,陡然一驚,箭步沖去岸邊。

衛韻心一突,追上前來,喘息著問他:“相爺怎麽了?”

他不回答,目光四處尋覓,焦躁不安地問:“船呢?船怎麽還沒來?”衛韻似乎猜測到了。回答說:“相爺別急,可能是因為什麽原因耽擱了吧。”

赴宴的達官貴人都有單獨的一艘游船接送。

不急?怎麽能不急?眼見長公主府的船已經遙遠得只剩一點星帆了,該死,他恨不得一頭紮進水中游過去。

長公主已經就座,身旁有侍女來報:“貴主,高婉侍領著玉鸞在江邊遇見了右相大人,船拔錨時,引起了右相大人的註意,現在高婉侍已經領著玉鸞過來了,右相大人的船只遲遲未至,他與夫人還等在江邊。”

長公主勾起了唇角,舉起金樽向禦座上的公孫戾敬酒,公孫戾身側就座的,是貴妃和剛剛覆位的昭華,馮貴人坐的則要離禦座遠一些。公孫戾欣然飲下,尊敬地回敬長公主。

底下有人竊竊私語:“右相大人怎麽還不來?”

很多人都將目光投至長公主面上,希望她此刻能為趙王求情,出面勸誡公孫戾。可長公主遲遲不開口,長公主心裏頭比誰都明白:當眾數落天子,就是在拂他的逆鱗,叫他下不來臺......求情一事,即便有心,也只會放在私底下說。

不一會兒,翠茵來到長公主身邊耳語,長公主亦低首對她耳語了一句,翠茵退下。接著,有人來殿前對貴妃耳語,貴妃聞言大驚失色,突然身體不適,公孫戾命人將她扶下去歇息。

在眾人一片期待的目光中,長公主終於開了口,卻不是替趙王求情,而是向陛下進獻歌舞。

鄭媱立在幕後,任翠茵替她解去鬥篷,補妝,打理頭發和裙裾。禦前,右相大人姍姍來遲,跪見公孫戾請遲來之罪。

一轉首,對上一雙如星的眼眸,翠茵莞爾一笑,摸著她一頭滑膩的頭發,低低地講:“玉鸞,貴主說了,一會兒,你在禦前獻舞的時候,務必要去右相大人跟前撩一撩他的心,好讓他明白什麽叫‘可望不可即’,叫他好生嘗一嘗求而不得的滋味.......”見她面無表情,翠茵又摸了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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