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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一眼,不料他突然轉了腳步回頭,李叢鶴機敏得迅速撥回眼珠,心虛地在一片泛黃的眼白中滾了兩圈。

視線掠過某處時,曲伯堯身形一頓,又將視線投至李叢鶴面上,肅然道:“一塊生肉都被嚼爛了,李大人還不吞下去,卻每每要吐出來惡心人......”說話時眼角餘光卻在四下不停捕捉。

李叢鶴忙不疊地擠出笑臉:“一定吞下去,一定吞下去,吞下去......”

曲伯堯又問:“明日冊立三夫人的聖旨一頒,陛下是不是要在瓊花臺設下夜宴?”

“是,”李叢鶴道:“屆時,陛下會攜三夫人出席,為新上任的邱尚書和王尚書囑酒賜印;微臣可真期待一睹那貴妃娘娘的芳容呢,究竟是何等禍國紅顏,才能叫陛下寵溺至此......”

曲伯堯廣袖一揮示意他退下,李叢鶴抿了抿唇角,向他一揖,謙卑地伏著身子退去,在望不見他人時,直起腰來,大搖大擺地出府,徑直趕往左相府找顧長淵去了。

確定李叢鶴走遠,曲伯堯才提步快速迫近那叢番石榴,盯著颯颯拂動的綠葉看了半晌,突然發聲高喝:“出來!”

綠葉窸窸窣窣地抖動起來,一個女人慢慢從番石榴樹底下鉆出來,一面伸手拍著頭上的葉子,一面擡眸睇眄流光地望著他笑,秀鼻上被含露的榴葉滴了水汽,像極了新沁的細細碎碎的汗珠。

那笑容卻看得他一顆心在腔中惴惴地跳。

鄭媱目光柔和地望著他笑,喊了他一句“先生”,翕動的紅唇間,齊如珠貝的皓齒若隱若現。音容笑貌與她身後那片盎然的綠意一道叫人耳目一新。

笑容是久違的無邪,叫他不由自主地憶起從前:端午的榴花開得熠熠,她從一樹火紅的榴花底下鉆出來,頂著一頭榴花東張西望,見四下無人才對著正憑樹凝神閱書的他粲粲地笑,趁他失神時快速朝他面上擲來一把熾烈的榴花。

一不小心斜視了薄薄絹衣緊貼於胸前的雪膚,嗅到她輕絹夏衣間的汗香,嗒一聲,書落在地,飛走的神魂竟再也回不來了......

此時正值暮春時節,清明將至,綿綿下著冷雨,呼吸時猶能感到空氣裏濕濕的冷意,可他鼻端卻總是被一股子處子的香汗充斥,既揮之不去又無法自若消靡。

“怎麽跑到這兒來了?”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捉了她的葇夷握在掌心:“手真涼......”正欲解下身上的貂絨鬥篷,卻聞她說:“我剛剛看見先生在這裏......”

他頓下了手中的動作去看她,她香輔盈盈地低首,玉膚籠上薄薄的紅雲:“遠遠地看見先生在這裏,我就過來了,誰知,走過來才發現先生是在跟李叢鶴議事。”

對他而言,她就是一汪清澈的湖水,只要望上一眼,他幾乎就能窺到湖底所有的秘密。

將她的小心思盡收入眼,他解下身上的鬥篷裹上她瘦削的肩頭。

即便是冰凍三尺的心,也未必不可被融化。

冷風拂來,雨後的榴葉簌簌流珠,滴滴淋淋地打在兩人的頭頂、額前、眼睫、唇上......

忽然伸手將眼前麗人圈入懷中,他再也不想放開那團溫香軟玉......

鄭媱楞了下,翡翠耳墜子碧幽幽的瑩光凝聚成一個小小的綠色光暈,開始在她雪白的脖頸上灩灩跳蕩起來。她沒有推拒。

水珠滑過他挺起的鼻梁,隨著他的埋首,涼嗖嗖地落在了她的頸項。被他吮得,耳根子都開始一寸寸地酥麻起來。密密麻麻的灼熱落下來,沿著她被迫擡起的下巴去尋她的柔唇,她一側首避開了,削如蔥白的指尖按住他的唇,仍靦腆而溫和地笑:“先生,會讓人瞧見的......”

他沸騰的血液這才漸漸冷卻,自她的眼神中再也尋覓不到往昔那種溫度。即便知道她似乎鐵了心......他還是嘗試著最後一次耐心地用無比誠懇的語氣先引導她說:“媱媱,這世上,還有你的親人......”

鄭媱點頭:“我一直有種直覺:哥哥,他還活著。”

猶豫再三,他還是決意暫時不告訴她鄭姝的事,只將她圈得更緊:“你還有我.....”

鄭媱唇畔的笑意加深,陡然轉首看他,距離近得能叫他看清她白皙膚色下極其細微的血絲,她問:“明晚,先生估摸著什麽時辰能從宮中回來?”

耳邊被她一絲一絲潤而濕的氣息撩撥著,周身瞬間騰起簇簇火苗來,摧枯拉朽地往下畢畢剝剝地蔓延。他只覺得呼吸要被奪去。

鄭媱保持著腳尖踮到最高的舉動,湊近他耳畔,講話時柔唇若即若離地擦著他的耳垂:“明晚,我等你......”

24、夜宴|貴妃|良宵

宮北瓊花臺夜宴

瓊花臺落在碧螺嶼,四面臨水,三面有飛橋連陸,一面隔水遙望公孫戾朝歌夜弦的後宮。碧螺嶼上遍植瓊花,狹狹簇簇地擁繞著瓊花臺,乃公孫戾一個月前命人從揚州加急覓來的良種,花色天下無雙,花期本在四月中下旬,但經宮娥精心培植,已經提早盛開,香蕊積積如粟米,八朵五瓣花骨環成一冠,盤盤囷囷似白玉盞銀瑙碗,皚皚一片猶隆冬瑞雪覆蓋。

戌時,伶官起奏宮樂,遠近的華燈寶炬次第明亮,照得瓊花臺亮如白晝,文武百官始攜家眷入宴。

戌時三刻,夜空陰霾,仍不見星月。司天監報:子時將雨,是以將在子時之前結束此次夜宴。

一線涼風帶動水中芙蕖濯濯搖曳,郁郁水汽混合著瓊花香氣陣陣襲人侵鼻。宮娥著一色碧紗宮裙,排成兩列,頂著玉壺金樽,擺著陌陌柳腰,裊裊婷婷地上前為入座者斟酒。

右相曲伯堯與左相顧長淵對面而坐,相顧一眼,利鋒交匯,又各自移開。坐在曲伯堯身側的衛韻,算是官夫人中年紀最輕的了,頻頻接來一眾官夫人打量的目光。

禮部尚書李叢鶴在曲伯堯下座,時不時探首向上座的人諂言逢迎。都說物以類聚,那李叢鶴的夫人裴氏倒是與李叢鶴夫妻同心、惺惺相惜,亦頻頻與衛韻侃侃而談。衛韻則始終保持著端莊的儀態,任裴氏如何眉飛色舞,她也只是頷首微微一笑。

裴氏以為沒有投其所好,便挖空了心思與她搭腔道:“外人一瞧就覺得曲夫人是個有福氣的人兒,模樣兒生得好,年紀輕輕就當上右相夫人了,多少女人歆羨不來的福氣,偏偏相爺還是個會疼糟糠之妻的。”

衛韻始終保持著雍容的笑意,力求不動聲色,可逢迎慣了、善於察言觀色的裴氏還是瞧出了她面上逐漸流溢的華彩,心中大喜,這下真是投其所好了。

用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子目光,衛韻深情款款地註視了曲伯堯一眼,回覆裴氏道:“李夫人自己又何嘗不是?李大人可不也是個會疼糟糠之妻的......”

聞她言語甜蜜,見她神情和藹,裴氏心中更加歡喜。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周身,但見華服盛裝裹挾下的她體態微微有些發福,以為她是有孕了,又大膽地攜了她的手連揉帶搓地擠眉弄眼:“曲夫人是有喜了吧,兒孫滿堂,承歡膝下才是花好月圓。”

衛韻面色陡黯。

裴氏自信不察,仍在竊喜,不料一擡眸陡然接上曲伯堯犀利的目光,裴氏笑意還未來得及退散,便蔫在了臉上,再也不敢發話。

李叢鶴有些慍怒地瞥了裴氏一眼,清清嗓子賠禮道:“賤內無教。”

曲伯堯目光隨處游離,那句“兒孫滿堂,承歡膝下”卻似一漆炭火無故烙在了心頭,滋得心綻肉卷。

......“我等你”......周身立時一熱。

風過處花飄如雪,簌簌襲衣,墮入酒中,散下清逸的瓊花脂香。

冷風無法涼去身上的熱度,曲伯堯舉起酒樽,汩汩灌下一口烈酒,酒水一入喉,竟都是那處子身上的香氣,渾身更猶架在火上煎熬地炙烤。

衛韻瞥他一眼,眸光漸趨黯淡。

宮人尖利的音聲自瓊花臺上空飄忽地劃過後,接來肩輿嘎吱嘎吱搖晃的聲響。舉著儀傘的宮人從兩面石橋齊整前進,後頭分別有八人擡著一輿上來,輿上有麗姝端坐,面容被儀傘半遮去了,至多被人隱約窺見秀麗的檀口。

肩輿落地,宮人俯首伸臂請兩位麗姝各自下輿,待一雙纖白的葇夷搭上腕後,再小心翼翼地引人就座。

待雙姝於禦幄左右兩側就座,儀傘撤去,眾人方看清兩位麗人芳容,羞花閉月、國色天香。分別是貴嬪阮氏、貴人馮氏。

朝臣行完拜禮又靜靜就座等候公孫戾與貴妃甄氏到來。

阮繡蕓將視線掃向左側的人,那人也恰轉首,對上她的視線,嘴角勾了勾。阮繡蕓收回視線,拈了一顆櫻桃入口,一顆心怦怦亂撞。

琤琤——泠泠的琵琶音忽然劃破了靜謐的夜色,與水相溶,婉婉蕩滌在波心。

眾人循音望去,但見盞盞芙蕖間泊來一葉輕舟,輕舟從對岸的後宮拔錨啟航,舟上十二名櫓手。紅紗燈球鱗次櫛比,首尾相屬,飾在舟上,舟艙鳳翥鸞回的雕紋栩栩如生。篷角龍首昂翹,亦銜著一枚紅紗燈,罩內動燭搖曳,被夜色與水汽氤氳成融融霏霧。

女音飄渺,如小溪般涓涓匯入耳中,所歌所奏極能取悅人心、迷人神魂,卻是靡靡之音。

輕舟裏的人,正是公孫戾與貴妃甄氏——廢太子妃,鄭姝。

輕舟和著琵琶的音律行得極緩。

舟內,公孫戾斜斜憑在榻上,一壁舉酒呷飲,一壁凝視著眼前的美人。

低首撥弦的鄭姝時而擡首回眸,送來湛湛秋波。公孫戾擲去酒樽,奪下她手中的琵琶,隨手一拋,琵琶奪窗而出,嘩然落入篷外湖中,水花彈起尺餘,舟內隨侍的小宮娥自覺退出。

鄭姝身子一歪,斜斜憑在了公孫戾懷中,雙頰嫣紅,默默含情地凝睇著他,只吃吃、吃吃地笑。

陡然,夜風穿透薄薄的綃紗,熄滅了舟內所有光源,漆黑的夜色裏,只見她一雙黑曜石般閃爍的妖瞳。公孫戾乘著酒勁兒,將手探入她衣衫內。

貴妃羞臊得滿面通紅,只嗤嗤地笑,嬌軀一寸一寸酥軟下去。

不斷聽見貴妃嬌喘低笑,候在簾帷之外的小宮娥面紅耳赤。眼見要到瓊花臺了,櫓手們只好收櫓,任輕舟自然泊於水面。

公孫戾翻身將她壓在身下,急不可耐地要撕開衣裳親吻懷中美人,鄭姝吃吃笑著拍打著公孫戾厚實的背脊連連推拒,嬌嗔道:“臣妾才上的妝,梳的髻,都要被四郎弄壞了。”

公孫戾不發話,像是一頭饑餓的獅子啃著剛剛捕獵的食物。

鄭姝咯咯笑著,口中連連求著不要,苦苦求了一通才終於說服了公孫戾。

鄭姝坐起身來,邊整飭歪掉的釵冠邊斜飛著眼角睨向公孫戾,嘟噥著紅唇嗔怪道:“都怪四郎,臣妾呆會兒可要怎麽見人,四郎就不能再忍一忍?”

公孫戾一把攬過她的細腰:“情難自禁,愛妃只能怪自己太好吃了罷,怎好怪到朕的頭上......”又將鄭姝抱來膝上,勾了她的粉頸,將嘴湊在她白皙的耳垂,唧唧噥噥地呷了好一陣兒。鄭姝只是嬌滴滴地笑,笑得雲鬢半偏,金步搖顫顫巍巍地搖晃,泠泠撞擊著絞成一團兒。

“不打緊,等愛妃梳理完妝容,朕再叫他們泊舟。”公孫戾說罷放開懷中美人,起身拍手。

小宮娥魚貫而入,快速點亮舟內燈燭,訓練有素地近身替二人收拾起來,收拾完了公孫戾才命櫓手起行。

樂斷琵琶入水,舟停燈滅又明的一幕已經落在百官眼中,眾人但心照不宣、耐心等待,終於等到那輕舟靠岸。

儀衛舉著輿傘先行開道,公孫戾與貴妃最後現身。

但聞一陣襲人的異香撲鼻,眾人皆睜大了眼睛明目去窺,只窺見輿傘下,跟在公孫戾身後的那女人不盈一握的蠻腰,行走時娉娉婷婷,玲瓏玉墜、珠玉環佩泠泠相擊,鳳尾裙裾曳地拖行數尺,裙下蓮步珊珊無聲,恍若輕雲出岫來。

帝妃就座,輿傘撤去。

看清那貴妃的容顏時,底下的人一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突然都反應了過來,忙出席跪地伏拜。“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姝!那貴妃,分明是鄭姝!鄭姝沒死?沒有隨太子勳殉節?萬萬想不到,貴妃竟是鄭姝,廢太子妃。

咚得一聲,難以置信的阮繡蕓一不留神就打翻了手中的金樽,樽內瓊漿玉液汩汩地流淌,潑濺了自己一身。

鄭姝變了,眼神疏離冷漠,看上去不像以前那個鄭姝了;鄭姝又沒變,還是那個敢做敢為的鄭姝。

阮繡蕓不解,鄭姝從前深愛太子,如今茍活為仇人妃,她是在假裝溫順,忍辱負重以圖良機麽?

凡是從前見過廢太子妃的,沒有不詫異的。可如阮繡蕓那般詫異的,還有跪在曲伯堯身邊的衛韻。衛韻從前並沒有見過廢太子妃,不識得鄭姝,之所以覺得詫異,是因為帝王身邊那妖媚的貴妃,竟然與鄭媱有五六分神似。

眾人皆跪伏於地,惟有阮繡蕓一人因為怔楞而忘了行禮。阮繡蕓緊緊攥住衣裾,直勾勾地盯著鄭姝,她算是她從前最好的姐妹了。想不到,她竟與昔日判若兩人。

從前的好姐妹,竟像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相遇。鄭姝的眼波掃過她,卻若不曾相識,沒有在她面上多停留一瞬,直接斂了下去,望向自己染了酒漬的裙裾,眉頭顰蹙,又擡起頭來轉顧公孫戾,語氣嬌軟、眼神嗔怨: “四郎?”

“大膽!”公孫戾望著阮繡蕓一聲怒喝,阮繡蕓的雙膝這才一軟,磕在地上,惶恐道:“臣妾失禮。”

公孫戾眸中慍怒不減,踢翻了貴嬪榻前幾案,紅彤彤的櫻桃滴溜溜地滾落一地。“貴嬪阮氏,禦前失儀,降為昭華,來人,拉下去。”

阮繡蕓的身子一癱,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一句,人已被宮人拖了下去。

曲伯堯暗暗擡眸,正接上鄭姝打量的目光,不禁攥緊十指,憂從中來。

夜宴還未開始,他就折了一顆棋子,看來,今晚的夜宴,註定是不會好過的了。

公孫戾讓百官平身就座,朗然宣道:“貴妃,乃東陽郡甄氏後人,只是與廢太子妃生得有些相似罷了。”

何止是相似,簡直是完全一樣。若硬要找出不同,那便是:從前的太子妃,美艷端莊,如今的貴妃,連一個睨人的眼神都風情萬種,一舉一動都妖冶狐媚至極。

陛下說她姓甄?誰敢說她姓鄭?知情者惟有噤若寒蟬,心照不宣。

歌舞上罷,公孫戾欽點了新上任的王、邱兩位尚書,親賜獸印並舉酒相囑。

王邱二人連連拜謝,待要退去時,不料貴妃突然舉起了金樽,拖著長長的鳳尾裙裾下階,她音聲嬌柔地說:“本宮也想敬兩位尚書一杯。”

宮娥裊娜地端來酒水,獻給二人。

二人接過,一飲而盡。

出人意料,飲盡酒水的兩人狀況截然不同。王臻安然無恙,邱仲遠卻七竅流血,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地上,人群中爆出女人的尖叫,邱仲遠的結發妻子劉氏不顧一切地撲上前去,瘋狂地搖晃不省人事的夫君,嘆他的鼻息時,發現人已經斷了氣。

劉氏雙眼熬出血絲,憤慨地朝鄭姝撲去:“妖孽!我夫君與你有什麽仇?你竟要這樣毒死他?”

鄭姝像只受驚的鳥,瑟縮著連連後退。

公孫戾一聲威喝,劉氏已被指揮使徐令簡押解在地。

“臣妾也不知。”貴妃淚眼盈盈,梨花帶雨,瑟瑟縮在公孫戾懷中:“陛下,臣妾也不知道,臣妾不知邱大人為何突然......莫非,是被人在酒水中下了毒?”

劉氏依然歇斯底裏地在口中辱罵著她,不斷掙紮著要撲起來。公孫戾盛怒之下,放話要賜死劉氏,曲伯堯連忙站出來道:“還望陛下開恩,體諒邱夫人喪夫之痛,饒她一死。”

鄭姝丹鳳眼一挑,睨了曲伯堯一眼,曲伯堯憂怒交加,卻聽她從中道:“陛下,右相大人所言有理,邱夫人喪夫之痛,確該體諒。”

公孫戾心底沒由來地騰起一陣無名火,如此,他是說他昏聵,不體諒那女人喪夫之痛了?公孫戾竭力壓制著心頭的無名火,一甩龍袖:“把這女人趕出宮去......”又不疊為懷中美人拭去淚水。

衛韻有些疑惑了,看那貴妃的眼神,似乎對他極為怨憎,貴妃與鄭媱有五六分神似,莫非,是鄭媱的親人?

精心部署了許久的棋子,想不到竟毀於一旦,倒叫曲伯堯十分焦頭爛額。

鄭姝的確不簡單,她似乎知道一些人是他安插的,夜宴還未開始便拔了阮繡蕓,接著,又除了邱仲遠。給了他好大的一個下馬威。

看來,必須盡快找機會告訴她:她的親妹妹鄭媱,不是被他殺了,而是被他所救,如今,正被他攥在手中,好叫她有所忌憚而收斂。

正凝神思慮的間隙,不料那貴妃娘娘又出了新的招數。她偎依在公孫戾懷中,眼波一泛:“四郎——玩投壺助興吧......”眼底流露的真情假意叫她身後的男人目眩神迷,真也好,假也罷,公孫戾似都當真了,飲鴆止渴也甘之如飴。

望著媚態至極的鄭姝,曲伯堯不禁想到了鄭媱,姊妹倆有著相似的神韻,不愧是一個娘胎裏出來的,連變化都如此相似,有朝一日,鄭媱會不會也變成鄭姝那樣?只現在,她就越來越像喜怒不形於色的鄭姝了,許是鄭姝已為人婦,眼中才多了許多鄭媱如今尚缺的媚態。偏偏鄭媱又是那種固執的性子,他心底騰起一陣惶恐,惶恐她將義無反顧地走向沼澤,最後與他刀劍相對。

“好——”公孫戾一口答應鄭姝,道:“就依愛妃。投壺,依次投矢入壺,中多者勝,負者飲。”

說罷便命人拿來一青玉壺,放在中央,又讓官夫人都參與其中。衛韻偏好女紅|歌舞樂藝,向來不喜這類游戲,因而在投壺時表現極差,壓根投不進去,是以每回落在了最後。

公孫戾挑眉一笑:“看來投壺之術,右相夫人著實不精。”說罷欲派宮人賜來酒水,貴妃卻從中勸道:“四郎,宮中禦酒性烈,怎麽好叫右相夫人一介女流飲這些烈酒?四郎也不先問問,若是右相夫人懷了麟兒不宜飲酒可怎麽好推辭四郎?依臣妾看,不如讓右相大人代為飲下吧。”

衛韻一聽,忙道:“臣婦的身子能飲酒,不用相爺代勞。”

公孫戾道:“那就依愛妃所言,請右相大人代為飲下吧。”

“臣領旨。”曲伯堯遂舉步上前去接禦酒。

百官心中躁動。不知那邱仲遠是如何得罪了貴妃,竟要讓貴妃鴆殺?而陛下卻縱容貴妃?現在又賜下禦酒讓右相飲,莫非是要重演一場鴆殺的戲碼?貴妃是廢太子妃,右相射死其妹,傳言還說右相逼死了鄭相國和興安郡主,那麽貴妃鴆殺右相的動機可以理解,但陛下真的就會縱容貴妃?若陛下也坐視不理,看來,陛下也是起了誅殺右相的心了。

衛韻不由攥緊了手指,在曲伯堯即將接過禦酒時飛快地撲上去搶了過來一飲而盡。

貴妃道:“怎麽?右相夫人是怕酒水中有毒?如此心切地護夫?”

衛韻擦擦唇:“不,臣婦,是有些渴了。”

貴妃但笑不語,又從案上舉起一金樽緩緩朝曲伯堯走來:“不知右相大人可還記得,去年,右相大人還在潛龍邸輔佐陛下的時候,家父曾來盛都會友,家父的友人恰好也是右相大人的友人,家父因此與右相大人結成了忘年交,”貴妃咬著牙一字一頓道,“本宮今日,要代家父,敬右相大人一杯。”

衛韻嚇得兩腿發軟,一顆心要奪出嗓子眼兒了,腦中一片茫然,僵在原地,手足無措。橫豎是逃不過一死了,他若死了,她馬上殉節。

“記得,”曲伯堯亦笑,接過金樽道:“謝娘娘賞賜。”

眾人斂息屏氣地望著他緩緩舉酒,隨著他傾杯的舉動,酒水慢慢上溢,眼見要流出來了,殿前都指揮使徐令簡忽然跪來禦前道:“陛下,東宮走水了。”

曲伯堯這才放下手中的酒樽。

“走水?”公孫戾急急追問:“太子怎麽樣了?”

太子乃顧皇後出,公孫戾的嫡子,亦是唯一的兒子。

徐令簡道:“臣不知,剛剛才接到東宮傳來的消息。”

“起駕——”

剛動了兩步,有一宮人興沖沖地跑來:“陛下,火撲滅了,走水時,太子殿下他人,並不在東宮。”那內侍說完,悄悄瞥了貴妃一眼,匆匆退去。徐令簡與曲伯堯對視一眼,微微擰起了眉。

公孫戾如釋重負。眾人又將視線轉移至曲伯堯身上。

曲伯堯低頭看向那酒水,微微晃了晃,樽底立時呈出一片蓼蘭來,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貴妃唇畔的笑意如曇花一綻,盯著曲伯堯一步一步回座。

衛韻惶急地從案下握住他的手,低聲焦問:“相爺?”他回:“沒事。”衛韻依舊忐忑難安。

此時又有宮人來報:“陛下,西平郡王來了——”

“傳——”

眾人紛紛移目,一眼瞥見西平郡王身後姿容俏麗的女人,曉得西平郡王未婚,官夫人們相互交頭接耳、竊竊嬉笑。

顧琳瑯絲毫不覺羞辱,自信昂首,坦然跟在西平郡王身後,每一步都落得極穩。

西平郡王清瘦得有些脫形,輪廓更加突出,仿佛夜風一撩便能撩落他眼神裏的憂悒,散作漫天的螢火,讓星輝都相形見絀。落落寡歡的美男子竟是另一番賞心悅目。

西平郡王一眼瞥見貴妃鄭姝,與她對視了半晌,由宮娥引導著坦然就座。

顧琳瑯也在西平郡王身邊落座,小宮娥忙上前來侍酒,鄰座的官夫人探首與之招呼,喚她郡王妃。顧琳瑯斜目凝睇西平郡王,欣然抿唇笑,笑時兩靨生姿。西平郡王仿佛置身事外,對眼簾一切都無比漠然。

顧琳瑯咽下喉中苦澀,在案下執了西平郡王的手,卻被他生硬地掰開。顧琳瑯目中一澀,淚珠險些從眼角滑下來,餘光一掃便掃到了一雙鋥亮的眼睛,顧琳瑯連忙垂下眼睫,今日的出席卻是叫一直溺愛她的老父親顏面盡失了。顧琳瑯不太敢擡眸去瞥顧相,生怕望見他失望而慍怒的臉色。

官夫人們口中雖熱情地喚她郡王妃,心中卻在嘲笑這待字閨中的小娘子寡廉鮮恥。顧琳瑯都知道,她不忍看到父親失望的臉色,可是她實在不放心西平郡王——她腹中孩兒的父親。

痛失所愛,又遭兄長打壓,他再也不是昔日人人尊敬逢迎的、如日中天的魏王。‘虎落平陽被犬欺’,在寧州郡,連一個郡守都不將他放在眼裏。顧琳瑯極度惶恐,怕離開一步,抑郁困頓的西平郡王就尋了短見。

西平郡王的眼神又游離著去了李叢鶴面上,李叢鶴急忙避開了他的目光。上回從右相府中出來,他直接就去了李府,可李叢鶴卻閉門不見。顧琳瑯很清楚他今日出席的目的。

衛韻連連側首不放心地去看曲伯堯,卻發現他面色無恙,或許那酒水真的無毒,提起的心也就漸漸放了下來。衛韻再次擡目去瞥貴妃,卻窺見她眼中稍眾即逝的落寞,就連落寞的情態都與鄭媱神似極了。沒有聽說鄭氏有什麽表親,貴妃的真實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曲伯堯忽然執了她的手,起身對公孫戾拜道:“陛下,臣不勝酒力,欲先行告退,望陛下恩準。”

公孫戾準了。

曲伯堯半晌沒有從地上起來,衛韻心下一慌,忙去拉他,他身子趔趄了一下。

公孫戾揮了揮衣袖:“愛卿不勝酒力,早些和夫人回府去。”

曲伯堯告退,一轉身,總覺得背後的目光如利刃似要透背。

公孫戾的聲音再次自背後響起,他說要給西平郡王和顧琳瑯賜婚。身子搖搖晃晃,曲伯堯加快了出宮的腳步。

衛韻快步跟上他,出了宮陡然扯住他,音聲顫顫地追問:“相爺到底有沒有事?”

他的腳步這才站穩:“沒事,剛剛是裝給貴妃和陛下看的。”

“真的沒事?貴妃是不是鄭姝?那酒水裏究竟有沒有下毒?”

“是鄭姝,”他說,“酒水裏下了毒。”

“相爺還說沒事?”衛韻失聲痛哭。

“哭什麽,我不是還沒死嗎?”他道:“趁宮人稟告東宮走水間隙,我在那酒水裏下了一樣東西,將酒中毒物沈了一些下去,也不是什麽劇

毒,短時辰內不會發作,死不了的......”

......

良宵

“什麽時辰了?”

春溪瞅了瞅屋角的銅壺,道:“亥時了。”

“哦......”鄭媱躬起身子抱膝蜷在榻上,“你估摸著,他會在什麽時辰來?”

春溪手中銀剪一滑,頓下剪燈花的舉動,側首顧她,柔和的光暈打在鄭媱如玉的兩頰,她正擡著一雙烏黑發亮的眸子期待著她的回答。空氣裏靜謐得只有清晰的漏聲,嘀嗒、嘀嗒、嘀嗒。

春溪搖頭,猶猶豫豫道:“鄭娘子,你,確定要在今晚.......”

鄭媱篤定地點了點頭。

“萬一......萬一.......”春溪咬牙道:“萬一.....”

哢嚓——地上的斷枝被腳步踩碎了......

“把熏香點著吧。”

春溪放下銀剪,將合好的香傾進香球,移來燭臺,火星“嗤”得濺起。春溪闔上香球,掀帳入內,小心懸在帳角的銀鉤......

“是不是要下雨了?”鄭媱道:“我聽見窗隙裏有風聲在喧咽。”

......

“好像要下雨了,”衛韻打著燈籠為他照明,“相爺當心,地上被風刮下來好多斷枝。”

曲伯堯仰頭望了一眼陰霾密布的夜空,陡然停駐腳步,凝視月門中一幢燈影,道:“今日讓你擔驚受怕,卻是苦了你了,你回去早些歇息吧。”

衛韻側首往月門中瞥了一眼,點了點頭,打著燈籠快步離開了。他這才伸臂扶墻,嘔出一口淤血來,匆匆摸到一囊,解開來,餵了一粒藥,又靠在壁上緩和了良久,才轉了腳步循著那束透過窗紗的暖光前行。

推門入內的時候,春溪正要吹熄屋子裏唯一一盞燭火,見他入內,大吃了一驚:“這麽晚了,相爺怎麽來了?”

“出去——”

春溪快速退出,闔門時,瞥了正背對著自己的鄭媱一眼。

鄭媱正俯身於案前寫字,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擡,只氣定神閑地運筆。

“怎麽這麽早就從宮中回來了?”

“怎麽,你不希望我早些回來?”他走過去,立在她身後靜靜觀看,一字字,一行行,累累如貫珠。想不到時至今日,一帖秀麗的簪花小楷如今竟成了遒逸無雙、一氣呵成的行書。

“誰說的?”她擱了筆,轉過臉來,道:“我一直在等你。”說罷飛快低下眼簾,曼聲重覆道:“一直在等,一直在等......自先生走後的秋天,就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不來的時候,就臨摹......臨摹倦了,繼續等,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來的卻不是先生,是賜婚的聖旨......”

他面上仍是波瀾不興,忽然伸臂從背後圈住她,取下筆塞入她手,再次執著她的手在纖塵不染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媱”字。

她面上再次被薄薄的紅雲籠罩:“如今,不用先生執手,就是閉上眼睛,我也可以寫出和先生一模一樣的‘媱’字來了。”話落已經感受到貼於她背部的心跳。

低沈的聲音起於她的耳畔,他說:“我也一直,在等你......”

目中一澀。箍在她腰部的力道漸漸加重,他將下巴擱在她柔軟的肩窩:“今晚,我若不早些回來,你是不是就要狠心地離開我了......”

鄭媱的身子動了動,臉部與他的臉部輕輕摩挲:“你舍不得我走?”

“舍不得,也不會讓你走。”

“那你是打算一直將我藏下去了?”她笑,“能藏多久呢?”

濕潤的吻開始落在她的眉心眼角:“藏到,藏不住的那日為止。”

“藏不住之後呢?”

“嫁我為妻,跟我圓了房,我就放你走。”

“呵——你倒是盤算得好,圓了房,你才給我自由?我都是你的人了,走,能去哪兒?”鄭媱輕輕一笑,從他懷中掙脫出來,巧笑倩兮地凝視他,輕輕伏在他耳畔說道:“我有件東西要給你。”說罷像一陣風躲開了去。

床榻間好一陣翻找,她像只靈狐一樣鉆出紅綃,沖他莞爾一笑:“想不到幾年了,繡的夜合花的絲線都爛了散了,先生還是舍不得將這件中衣扔掉。”

“怎麽會在你這裏?”難怪他這幾日一直找不著。

“衛夫人給我的,她說,衣服破了,讓我再繡一朵夜合。”她一步一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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