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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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沈重,地上的影子慢慢疊來,頭頂的陰翳逐漸將她籠罩,指尖觸及她的腰肢,他慢慢靠近,壓低的聲音如同沈沈的暮霭,低迷而渾濁:“我要你再親親我......”

“右相大人!右相大人哪!”外邊連喊帶哭的腔調忽然打破了室內的靜謐,曲伯堯快速上前,不由分說地攬過她的腰,三兩下輾轉將人塞去了簾幕之後。

熟料剛轉過身,來人就破門而入、倉皇失措地朝他撲了過來。

他面色一滯,連忙避開,那人撲了個空,一轉身又朝他撲來。來人是翰林院的蔣學士,蔣學士抱住他的腿就是一場哀天動地的訴求:“右相大人,求右相大人救救我女兒別讓她入宮啊.......”

“你女兒到了年齡,按規矩是要參選的。你想讓本相怎麽幫?本相可沒那麽大的本事!”曲伯堯甩開了他死死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蔣學士一楞,老淚漬面蜿蜒縱橫:“微臣就這麽一個女兒啊,她才十五歲啊,微臣不想斷送了她的性命啊......”他且泣且訴著再一次激動地鎬住了他的衣袖。

曲伯堯冷冷抽手:“采選之事,可不為本相職轄,蔣學士該去找禮部的人,再說,令千金入宮不好麽?指不定就得了聖心呢。”

鄭媱小心翼翼將簾子拉開一線窺視,只見那蔣學士涕淚交加的面上溢滿了一言難盡的神色,突然癱坐於地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什麽事是右相大人辦不到的,禮部的人也得聽右相大人的啊......”他不斷以頭搶地,像是以鐵槌敲磚頭那樣打著大理石地面,很快磕破了腦袋,血珠子一顆顆濺起來、漬上曲伯堯幹凈的靴面:“求右相大人幫幫微臣啊,救救微臣的女兒啊.......微臣......微臣往後必惟右相大人馬首是瞻......做牛做馬,鞠躬盡瘁.......”

“行了!”他眼中一厲,雙目一斜:“你先回去。”

“右相大人答應了?”

“本相姑且想想辦法。”

蔣學士眼內如日光沖破陰霾,重重磕了個響頭,再三道謝後退去。

曲伯堯走去簾幕前,一把撩開,熟料無人,猛得側首,只見大開的窗子.....

鄭媱是剛剛奪窗而逃的,在蔣學士走之後。

不巧,那扇窗子外頭是一片花圃,昨夜的雨一下,花圃裏的青蒿謔謔躥了老高,障了人的視線,泥土也被大雨浸得松軟,一腳下去帶起一鞋子濕泥。

鄭媱沒法前行,脫了鞋,赤腳踩在泥中,分花拂葉,狼狽地忙著找出路。眼見要鉆出花圃了,一雙烏靴映入眼簾。“為什麽要逃?”

他慢慢蹲了下來,伸手勾起她的下巴,一雙瞳仁漆黑得如波瀾不興的古井,莫測而深不見底:“為什麽要逃?”

她移開目光,不答也不與之對視。

他將她別過去的臉掰了回來,死死卡住,強行逼迫她註視自己:“我的要求對你來說就這麽難?難道你不想見你妹妹了嗎?”

她瞳仁一轉,與他的瞳仁對聚,忽然莞爾:“想......”恍然,似有一點螢火自她眼底璀璨地升起,她定定地註視著他,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指頭:“先生不告訴我媛媛的下落,是怕我逃出去找她嗎?先生不忍我死,也舍不得我走,難道是真的喜歡我?”她慢慢起身將臉湊近他的耳畔,直至可以聽見他急促的呼吸:“可是,先生似乎從來沒親口說過喜歡鄭媱呢,即便當初在相國府鄭媱不懂事,追著說喜歡先生、正中先生下懷的時候,先生都無動於衷呢!到底是什麽原因讓有備而來的先生後來放棄利用鄭媱了呢?”

他渾身僵住,被她一席話數落得無所遁形。

她眼底重現當年的光芒,險些叫他信以為真。她是故意的,必是故意的,她在心底裏恨他,故意折磨他的心。養傷的數月,他沒有想到她竟一點一點、悄悄地脫胎換骨了,他偏過臉來,擡起她的下顎,與她鼻尖相觸,徐徐勾唇:“媱媱,在這世上,誰也沒有我了解你,你在想些什麽,我都知道。”

“那你且猜猜,我現在在想什麽?”

17、竊物

窈瞳檀口利如鉤

石築的心隨著她一寸寸黯淡的眸光而塌碎:“你怨我恨我,不忍向我覆仇,卻是在想著,要如何折磨我的心,如何讓我告訴你媛媛的下落、如何逃出去,如何找機會刺殺公孫戾,但.......”

“錯——”鄭媱一把推開他,垂下飄搖不定的目光,起身倔強地反駁他的話:“你猜得一點都不對!”

他卻像是沒聽見一般,自顧自地說他自個兒的:“但你如何找機會殺公孫戾?不會在想著入宮去他身邊找死吧!你知道剛剛那姓蔣的為什麽哭著喊著不讓他女兒入宮嗎?廢太子案牽涉的官員適齡女,全部充入後宮,按其父官階高低,輪流侍寢,自虎吟臺遇刺後,公孫戾變本加厲,一夜禦數女,天未旦便擡出一具具屍體......消息一出,未涉案的官員都惶恐不已,如今誰還願意將女兒送進宮去!”

任他如何聲色俱厲,鄭媱左耳進,右耳出,面色也不改,絲毫沒有被他的話駭住,視線亦不知飄去了哪裏,頭頂兩三枝桃花隨著春風一起搖曳,在他專註顧她時,她卻是陡然回眸睨向他。

落紅簌簌自她眉心掠過,她若無其事般“唧”得一笑,仿佛妖魅附體,眼波橫流,蓮步珊珊地來到他跟前:“先生你在說些什麽胡話?說得這樣慷慨激昂,那逆賊害死了我父親,我會為刺殺他而進宮給他侍寢?”

專註地盯著他的眼睛,纖纖玉指伸起去勾他的下巴,她慢條斯理地對著他的口吐氣如蘭:“鄭媱其實在想:要如何,才能與先生,長,相,廝,守呢.....”

曲伯堯再次訥住,只覺得剎那間她像是變了一個人,不再似他從前認識的那個純粹的媱媱了。

輕輕彎下腰拾起繡鞋,磕了磕繡鞋上的泥巴,她擡起一只足來,足背潔白晶瑩如雪,染了泥的足底小心翼翼地貼上鞋內滑軟的緞子,身子一傾險些跌倒,忽然與他伸來相扶的手交握,她再次莞爾:“扶著我......”

他神思恍惚地躬身下來,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玉足,引袖擦凈泥垢,再輕輕為她套上繡鞋,一擡首卻見與之相矚的可人兒眼底露出的脈脈溫柔。

明媚的笑意自她微熏的兩靨舉舉飛撲,她紅唇微翕:“先生......”伸手捧住了他的側臉,輕輕摩挲著,看他的眼光卻叫他難以捉摸:“鄭媱怎麽會逃呢?鄭媱一直都那麽喜歡先生,怎麽可能離開先生呢?”說罷又笑,仿佛沒有經歷家破人亡的變故,笑容和幾年前相國府裏的那個小娘子一樣靈動惹人憐愛。

曲伯堯不再說話,只定定註視著她眼底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光芒。少了什麽,卻又說不出來,他只覺得心在一抽一搐地痛,尤其是她慢慢踮腳、唇擦到了他側臉、將冰涼的溫度傳遞給他的那一刻。明明似飲了冰,卻無故叫他血流一熱,汩汩地沸騰咆哮。

驀然摟住那纖細的腰肢,將人揉在懷裏,激烈地堵上她嬌嫩的紅唇。

少女的柔唇有種甘冽的誘惑,一沾染,便如蠱毒般進入五臟六腑,一點一點地腐蝕著血肉,他只想飲鴆止渴、於是不斷探索,一路攻城略地。鄭媱立刻透不過氣,連連自喉中逸出一兩聲痛苦的嚶嚀,入他耳中卻是銷魂奪魄,快意無比,更加恣意地摧殘......

第一次親吻:教她寫字時不經意擦上了;第二次親吻淺嘗輒止。當時她舔了舔唇,調皮地眨著眼睛問他:“先生,你是不是吃了辛蒜?”第三次親吻為此......攻城略地,勢如破竹......

出乎意料,鄭媱開始激烈地回應他,她甚至大膽地叩開了他的玉帶......

那纖纖玉手靈活地摸索時讓他猛然僵住。

怕他察覺,她更急切地索吻來分散他的註意力,他便回應著不拆穿,直到那層貼身單衣裏夾攜的玉牌被那只手靈巧地偷走。

他目光如火焚一般灼烈,卻是將她摟得更緊,按住了那只剛剛拿了東西的手,又扯著人往懷裏一帶他又加重了口中力道,與她的丁香舌交纏得難舍難分,纏得她連連窒息地嚶嚀。且看她如何藏物脫身。

唇間立刻傳來一陣撕裂的痛苦,濃烈的血腥之氣蔓延入口,她像只發狂的雌貂,尖牙利齒毫不留情地咬著他的唇舌。

攥緊的手像一尾狡鯉靈活地從他手中滑脫了,一躍彈上他的脖頸之後,從他後頸處單衣裏插了出來,雪白得與他的裏頭的中衣渾然一色,她兩手環住他的脖子,悄悄交握,快速將玉牌藏進了袖中,而後為了不讓他發現,又抱住他的脖子一通胡亂嚙咬。

死死閉上眼睛,他咬著牙一把將人狠狠推開。

鄭媱被推得往後踉蹌退了兩三步,站穩後張口大喘了幾下,卻是望著他狡黠地笑,確定沒被發現,袖中攥緊的拳頭才慢慢松開了。

曲伯堯快速平定心神,整飭好淩亂的衣襟,擦掉唇上的血,眼神依舊鉤著她,冷然道:“若不是你有孝在身,我必吃了你......別再鋌而走險.....”

翌日,刑部審理的虎吟臺刺殺一案有了初步了結:刺客從前忠於廢太子,身上所攜的書信內容乃阮明暉親筆,而刑部入阮府搜查時,搜出了阮明暉與鄭崇樞從前互通的書信,內容涉及互贈詩、閑情雅趣、行賄貪贓之聊,還有商討如何輔佐廢太子勳的箴言良策。據此定阮明暉第一宗罪:謀逆,阮明暉與刺客皆有不臣之心;第二宗罪:栽贓,刺客被俘後一口咬定是右相曲伯堯所為,妄圖擾亂視聽,離間君臣;第三宗罪:包庇,包庇竇巍貪贓。

幽閉獄中的阮明暉以刑部沒有確鑿的證據為由,抵死不認自己是刺殺陛下背後主謀。刑部將案情宗卷和物證一並呈至禦前請聖意裁決。出人意料,公孫戾盛怒之下,並沒有殺掉阮明暉,而是革其一切職位,暫幽獄中。又將貪贓的竇巍革職,發配嶺南......

天光黯淡,夜色漸漸彌漫上來。

一道閃電灼亮了挑起簾旌的玉鉤,寂滅時接來柳外的輕雷,春雨瀝瀝難駐,聲聲將一池芙蕖滴滴敲碎。

春溪點亮室內一豆燈火時,兩道黑影循著暖光撲棱棱地闖了進來,春溪一悸,悚然舉起燭臺去查,燭芯的火焰漸漸堆高,勾勒出坐在妝鏡臺邊專註墮釵的鄭媱,來回跳蕩的火光襯得她一頰如玉,兩只新燕在她頭頂的橫梁間剪剪雙逐著上下穿行,咿咿呀呀地鳴叫,她卻是連眼睫也沒眨一下。

春溪好一陣忙活終於將那雙不速客趕出了窗外,欲閉窗時竟瞥見遠方深濃的夜色裏現出一個疾步趨行的人影來,所衣的連帽風氅被掀起,露出一個女人纖細的身形,當撲面的冷風吹掉那帽兜時,春溪隱隱約約地看見了那個女人的側臉,於是閉窗回身,走去鄭媱身後:

“阮家娘子來了......”

鄭媱充耳不聞,打散了鬟髻,一頭烏黑有澤的頭發披下來,堪堪遮了她半張臉去,鏡中那一半容顏姣好得宛如一塊無瑕的璞玉,剔透通明,瑩潔如雪,卻是一塊泛著悠悠寒光的璞玉,燭焰在那兩丸墨玉般的瞳子裏上下跳蕩,她與那鏡中人對視一眼,斂下一雙烏窈的眸子,拾起一柄象牙梳優容地篦起發來。

18、阮娘

世事如棋局局新

春溪有些生氣,一溜煙在她身後坐下來,提高了語調:“阮繡蕓來找相爺了!”

鄭媱依舊充耳不聞,一雙眼裏波瀾不興,放下象牙梳後起身挨去床沿掀帳,春溪卻急急將她攔住了:“說你這個女人傻你還真傻是不是?”

“跟我有什麽關系?”鄭媱掰開她的手,窸窸窣窣地褪衣入被。

“你——”春溪惱她不爭,一拉凳子跺坐上去憤慨道:“你一介罪臣之女,也只有右相府敢收留你了,如今你在府裏又是別人的眼中釘,惟有相爺能夠庇護你!那阮繡蕓是個有手段的女人,鐘桓跟我說,她和相爺的關系可不一般,每次二人都是支退旁人獨處,今日都這麽晚了她來找相爺,你不覺得蹊蹺?你有沒有想過,若是相爺有一天不喜歡你了,誰還會管你的死活?現在你還不想想對策,早早為自己打算!”

鄭媱憤然坐起,怒目圓睜:“誰說我要依靠男人才能活下去!”

聽她語氣如此強硬,春溪一時怔楞分神,軟下語氣道:“好好好,你不依靠男人也能活下去。可是那阮繡蕓的心思鄭娘子你該看得出來吧,你心裏是忘不掉他的吧,他若是跟她好上了,你難道不難過?”

鄭媱不接話,卻在心中思:一枚對主人有了感情的棋子,若是知道自己的主人以前精心設下了一局棋,現在要動她這枚棋子了,而主人卻還要裝出一副依依不舍的為難模樣,在她跟前顯示他的不易,然後叫她對他感激涕零,看透了一切的棋子豈不是很難過?

“你怎麽不說話?”春溪郁悶得很,眼白一翻說道。

“那你想要我怎麽做?你覺得我該怎麽做?去阻止他們今晚的幽會?”鄭媱緊緊盯著她問,問得春溪啞口無言。

鄭媱又一轉話題問她:“春溪,你且說說,人有時候,為什麽會那樣厭惡自己?”

春溪想了想:“大概是缺乏自信。”

“不......”鄭媱說,“也許是因為回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做過的某些事、說過的某些話而感到後悔。”

“那你可有對自己以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感到後悔的時候?”

鄭媱想了想,點了點腦袋:“有的......”說罷又勾唇,回到正題:“我對阮繡蕓沒有旁的想法,只是同情而已。”

“你還同情別人?”春溪晃著下巴數落她:“人家有你這般遭遇?你怎麽不先同情同情你自己?”

“我?是呢,”鄭媱說,“也不知道同情我的人會是誰?”

“我!”春溪又白了她一眼,“瘦成什麽樣兒了,看你那副任人欺淩、也不吭聲的神情,可憐兮兮的,我看著都同情你不忍再對你下手了呢。”

鄭媱但抿唇笑而不語。

自然要在春溪、衛韻、夢華等人跟前忍氣吞聲,偽裝得弱不禁風,那樣她們才會對她疏於防範。

人往往對她們看不起眼的弱者掉以輕心,在她們以為的弱者跟前找到自信,充分展示自己的優越感和所長的同時也充分暴露所短。

衛韻是個懂得韜光養晦的聰明人,夢華卻是個鋒芒畢露的率性子,春溪是個嘴硬心軟的直腸子。

站在暗處窺視明處,洞若觀火;站在明處窺視暗處,霧裏看花......

“你背後的人指使你如何害我,你遵照他的吩咐便是。” 那日她故意說的,她本來也不想傷害本性善良的春溪。

有的人就是這樣傻:她來殺你,你伸了一只手來裝作要拉她,她便會猶豫而後選擇懸崖勒馬;

你對她好一點,她便會感動地對你掏心掏肺,譬如春溪這個傻丫頭——

——

曲伯堯靜靜坐著,視線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紙上跳躍的燭火。滴滴淋淋的雨聲中忽然清晰地響起咯嚓咯嚓聲,是鞋底踩過碎石的音響,閃電越來越密集,如日光破雲噴薄,連連將窗紙照得通明,窗上魅影一轉而過。

門外人聲低喧,鐘桓輕輕推開門,做了個入內的手勢,那女人便從容走了進來。

待門被闔住,鐘桓的腳步聲漸遠,阮繡蕓才解開領口的瓔珞繩結,取下鬥篷帽兜,露出被雨水輕微淩虐過的白皙面容來,她將垂在額際的兩綹濕發略一打理,眸光一轉定定註視曲伯堯。

而曲伯堯此時卻並未將視線放在她身上,手裏正撚著一枚棋子,望著案上一局棋冥思苦想躊躇難下。

阮繡蕓矚了他半晌,見他仍不分神回眸來顧她,拖著沈重的雙腿一步一步朝他挪去,鬥篷下沿垂落的水珠像霏霏細雨一樣滴滴淋淋地打著光滑如鏡的地面。她來到他跟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髻邊斜斜高插的一支蝶釵玲瓏墜伴著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大幅搖晃了幾下,她音聲一發便帶了三分哭腔:“相爺,阮家如今已經走投無路,繡蕓無計可施,才鬥膽來求相爺救救我父親。”

曲伯堯方施施然轉過臉來顧她,眼前的女人臉上正梨花帶雨,沒有上妝卻已淚痕闌幹了。

瑽瑢一聲他丟下手中的棋子,伸出一只手來叩住了她的手腕拉人,“地上涼,別跪著。”

阮繡蕓卻依舊低泣不止,身子也開始一頓一頓地抽搐,快被扶起的身子突然又重重沈了下來,頃刻間情緒如蓄勢而發的山洪對他暴發:“求相爺救救我父親!他真的沒有指使那人去行刺陛下,鄭府都被抄了,我父親怎麽可能還保留著與鄭相國有關的東西,那書信是被人栽贓嫁禍的。”

他回:“令尊的事我早已知曉,共事了一段時日,我也曉得令尊的為人,我豈會見死不救?”

“那,那相爺打算如何救?”她忙激動地追問,下一刻卻看到他微微擰成小山的濃眉,心底燃起的火苗又漸漸黯淡下去。

“昨日刑部審理的結果一出,我便上書為令尊說情,卻惹得陛下不悅;我是從相國府出來的,陛下本就忌憚於我,若頻頻上書呈情,只怕會適得其反,徒添陛下對令尊的猜忌了。”他神色十分愧疚,愛莫能助地盯著她說,“蕓娘,不是我見死不救,我只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阮繡蕓一聽,兩行熱淚滾滾淌落,頹然坐在地上,還是不依不饒地抓著他的衣袖求他,卻因哭泣而說得含含糊糊:“不!你一定,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求求你,求求你,無論如何要救救我父親!”

他輕輕喟嘆了一聲:“辦法,亦不是沒有,只是......”

“什麽辦法?”她急切地問,一雙晦暗的眸子立刻明亮起來。

“蕓娘,”他蹲下身來,眼裏滿是憐惜和同情,修長的兩指微微托起她瘦削的下巴:“你若入了宮,得陛下專寵,興許能救你父親......”

阮繡蕓哭得渾濁的眼珠立時不再轉動,只楞楞地瞪著他,良久,動了動唇:“我入宮?真的只有入宮一條路可以走嗎?相爺真的要我入宮?”

“是,”他語氣逐漸肯定,“入宮是救你父的唯一手段,蕓娘要獲得陛下的專寵,才能救你父親。”

阮繡蕓斂下眼睫:“可是,虎吟臺刺殺案一發,禮部就已將我除了名。”話落,卻見他伸了一只手過來,她還是沒有任何抵抗力地將自己的手遞了上去,被他拉了起來。

“哭泣沒有用,”他接住她下顎溜下的一滴滴晶瑩的淚珠:“蕓娘你且振作起來,回府去準備待選吧,禮部的事就交給我,我一定會想方設法為你弄一個名額。”

阮繡蕓輕輕點頭:“有勞。”餘光一瞥瞥見案上焦著的棋局,心底沒由來地湧起一陣失落,突然問了一句:“倘若,繡蕓是相爺心尖兒上的人,相爺是不是還是只有這一條路可以幫繡蕓?”

腦中重覆閃現出那個女人的身影,他望著阮繡蕓泛紅的眼睛,重重點了點頭,胸前驀然被狠狠一擊,他沒有料到阮繡蕓會突然撲入他的懷中,撞得他胸口發麻,她將他抱得那樣緊,用一個女人望穿秋水的渴望與期待漣漣泣訴:“唯一一次,抱抱我,好嗎?”

任她柔腸寸斷地漱漱落淚,如何嬌弱不勝憐,他的心卻始終堅硬得如磐石,風吹雨打紋絲不動,又或許是因為生了根,始終是向往地心的,深深往地心駐紮了千尺,前來撼搖的人縱然精誠所至,也無法開了金石。

終於,他伸了雙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她以為他會抱抱自己。卻不曾想他那樣狠心地將她拉開了,語氣雖平和卻毫無溫度:“蕓娘,別這樣,隔墻有耳,梁上有目,若在今日落下把柄,日後恐對你不利。”

阮繡蕓一時怔楞了,好久才回神擦去面上闌幹,轉身後又卻步回頭:“你心尖上的人是鄭媱吧?”鄭媱二字一脫口便接上他的目光,鋥亮鋒利得像一柄開光的刀淩空立了起來。

阮繡蕓的心往下一沈:“那日,我看見了繡帕上的雙夜合。”又苦笑:“我還記得當年相國府的花園裏,很多千金小姐們圍著鄭氏姐妹說笑,有個男人路過時過來見禮,他衣的,是穿結的、粗礪的褐衣,矜貴的娘子們紛紛以千金扇掩口捂面、交頭接耳地奚笑,她們言語刻薄地說:‘哪裏來的叫花子?從頭到腳都泛著一股子窮酸氣,這種人也能出入相國府?’就在大家以取笑他寒酸為樂的時候,鄭媱卻大發雷霆地跳了出來,極力維護那個男人,你還記不記得她當時說了什麽?”

19、天驕

千嬌百媚藏舊恨

阮繡蕓講到此處,淚如凝結的珊瑚,垂首低語道:“你怕是,不想再記得了吧......”

他的思緒被她的一番話所牽引飛飄,目光滯滯,心一勃一慟。

“那個時候,我從那個男人的眼神中就看出他喜歡鄭媱了。”阮繡蕓的下顎微微昂起一個美好的高度來:“心尖兒上的人又怎樣呢?你還不是將她殺了?縱然是心尖兒上的女人,也敵不過你們男人的野心。你放心,入宮後,我自會用盡一切手段獲得陛下的專寵,努力救我父親,同時,做你的內應......”說罷沖去開門,頭也不回地投入茫茫夜色裏。

那日到底是沒認出鄭媱來,他懸起的心方稍稍落塌。

鄭媱當時說了什麽?

她似被氣昏了腦袋,又跺腳又掐腰的,拿手指著那些大家閨秀們的鼻子高喝:“誰敢笑話他?他是我的先生,只有他才是我的貴客,你們一個個算什麽東西?這樣取笑別人沒有讀過書嗎?徒不教,師之過!你們的先生都是草包,連他一個手指頭都不如!”話落迎來姐姐鄭姝的一巴掌,一氣之下捂著臉哭著抓著他的衣袖跑開了。

機關算盡,他的確不是個好人,可對於心愛的女人,他自始自終沒有算計過,惜之愛之唯恐不及,又怎麽舍得利用和傷害?只會將她視作明珠裝匣,一生貯藏。

嘩然一聲,案上的棋子被用力拂掉,琤琤彈打滾落在地面上,他高喝道:“鐘桓——”

鐘桓應聲推門入內:“主子?”

他淩厲的眼神劈來:“我的玉牌被鄭媱偷了,傳令下去,接下來,若有人拿著我的玉牌出府,不—準—放—行!”

“玉牌被偷了?”木頭木腦的鐘桓的關註點似乎偏了,“怎麽被偷的?這種東西,主子不是貼身攜著——”說到此處好像頓悟了什麽一般,急匆匆地捂住口,仍是無可避免地接上他主子鄙棄的目光......

三日後,翰林院學士蔣汝周之女蔣氏阿蓉突發惡疾,被禮部除名,替補人為阮氏繡蕓。

——

撲棱棱,一只信鴿落在了窗前的檀木花架子上,咕咕,咕咕地來回踱步,曲伯堯捉了來,解下用金絲線纏繞在其足上的竹簽,取出裏頭的布帛拆開,怵目驚心的六字赫然闖入眼簾:寵姬,廢太子妃。卷起放入香爐焚燒,更衣入宮。

重華門外的長長甬道上,竟與剛剛面聖完畢預備出宮的西平郡王不期而遇。

相距數尺,西平郡王已經卻下腳步,眼中怒火熊熊蓄勢。

他視若無睹,未曾卻步只意態從容地前行。此時恰有後宮的車攆從他身後駛來。公孫戾未立三夫人,後宮的女人品秩皆在他二人以下,出人意料,那攆中的女人竟沒駐攆向他二人見禮,徑直讓驅車的宮人轆轆駛過,倒讓立在道中的西平郡王避讓。

攆上的宮鈴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紗幔輕飄飄地隨風揚起,露出女人的雲鬢高鬟,釵光鈿影搖曳在如玉的側臉。

他前行的腳步未停,視線一直追隨那帷中麗影,直至宮車遠去,紗幔垂落。恰好迫近西平郡王。

“站住!”

他目不斜視,逾他而行。

“站住!”西平郡王又喝了一句,顯然是被他不屑一顧的輕蔑給灼痛了眼。

他方頓下腳步,慵懶地掠了他一眼,又快速收回視線:“殿下何事?”已經聽見西平郡王拳頭咯咯攥響。

西平郡王轉身,快步繞到他跟前,向他橫眉怒目。眼神與之激戰數百回合,明明底氣十足卻無故敗下陣來。身處偏遠的寧州郡,短短數月已聞他陰狠手辣之名。當他親手殺掉鄭媱的消息傳入耳中時,西平郡王始終難以置信,當年見到此人時,此人謙遜有禮,循規蹈矩。今日再親眼見到此人這般姿態時,才知此人心機頗深,往昔不過是將骨子裏天生的倨傲給隱藏起來了罷了,一朝得勢便鋒芒畢露、狂狷得目中無人。

他斜飛的眉梢綻放嘲意,狹長的眼角微闔,耀目的戲謔即將自他勾起的唇畔躍然而起時,西平郡王血流往上一沖,猛然撲上前去絞住他的衣襟,瞳孔賁張,血絲畢現,惱羞成怒地對他咆哮道:“為什麽要殺了她?”

雖被他揪住,他卻還是一副居高臨下的神情睥睨著他,面色不改,嘲意猶增,他只挑了一邊的眉峰,動了動唇,口氣沈穩地一字一頓:“西平郡王,好—風—流——”

似被一柄利錐狠狠戳了下,西平郡王面色劇變,煞白一片。旋而松手,七尺身量竟也不由自主地晃了幾下,目中哀戚懊悔之色盡顯。

他陰郁的笑意不斂,撞著他的臂膀趾高氣揚地走過,徑直入乾極殿面見公孫戾。

殿前空曠,女人乘過的車攆內已經空空無人,此刻與他一起候在殿外。守在外頭的宮人匆匆下階迎上前來,臉上的褶子裂成一朵花兒來,一揮拂塵道:“右相大人,您瞧,您來的真不是時候,剛剛,”他似是想不到什麽稱呼,只喚那女人娘娘,“娘娘來了,此刻正在裏頭伺候陛下。”

宮人一面含笑說著,一面窺視他的神情,被他的眼神一掠,不由心驚肉跳,“還請右相大人,別為難奴才。”

他肅然開口:“那裏頭是什麽地方,又是青天白日的,陛下難道不是在裏頭批閱奏章麽?”

“呃......”

“通傳!”

宮人被他這一喝喝得險些魂兒飛,只好灰溜溜地登著階梯去叩門。

很快,門開了,宮人又飛快地跑下來,請他入內。他方掀了掀衣袂,提步登階。

“呵呵呵呵......”女人的嬉笑聲在殿內回蕩成一片,一路入他耳中,“呵呵呵呵,四郎,你輸了......”

公孫戾粗重的喘息入耳。

待他入殿時,公孫戾正一手擁著美人在懷,一手高舉酒樽,傾觴覆酒,酒水汩汩灌入喉中,公孫戾又含著美酒渡入懷中美人之口,咂咂對呷。

曲伯堯一眼看清那個女人的面容......

從容整飭衣裳,跪地:“臣,曲伯堯,叩見陛下。”

酒水未被完全灌入口中,溢出來的瓊漿玉液沿著鄭姝下顎美好的弧線流淌,混合著厚重的脂粉,渾濁地淌過她半露的擠成玉峰的酥胸,肩頭輕薄的煙霞羅早已滑至腋下,裸出半邊滑膩的香肩,濃烈的眼妝幾乎遮去她的眼神,她姿態慵懶而嫵媚,禍國紅顏般斜斜倚在公孫戾懷中。

聞聲,鄭姝丹鳳眼斜斜一挑,眼波婉婉流向了曲伯堯,蘊藏的殺意很快被新泛的眼波湮滅,一流轉又去了公孫戾面上,“四郎......”鄭姝低頭對公孫戾輕輕耳語了幾句,聘聘婷婷地起身,撩起滑下的衣裳覆住香肩,步步生蓮,輕盈若淩波飄行,所飾環佩相擊有聲,高鬟間七只金步搖瀲灩晃動,長長的鳳尾裙裾逶迤了一地,自他身邊窸窸窣窣地曳過。

察覺一道犀利的寒芒劈空而來,他以眼角餘光去探,她已珊珊退出殿外。

公孫戾沈黯著一張臉:“何事?”

“竇巍獲罪被發配,眼下當甄選人才,盡快彌補兵部尚書一職的空缺。”

公孫戾睨了他一眼,問:“那依愛卿之見,朝中何人堪任?”

他道:“臣舉薦李叢鶴大人之侄,李鑫。李鑫有十年從軍經驗,武藝雖不精,卻睿智果敢善於洞察,且自幼熟讀兵書,懂得治軍,在協理軍政要務、統籌兵部人事方面應不在話下。”

“哦?”公孫戾狐疑道:“愛卿看好李鑫?可是,朕倒覺得李鑫資質平平。”

他不語。

公孫戾攏了攏淩亂的龍袍,又道:“朕以為,左相大人舉薦的人要比愛卿舉薦的李鑫更能勝任兵部尚書一職。”

他依舊無話,逐漸露出失望顏色。落入公孫戾之眼,卻讓公孫戾漸漸得意。公孫戾又道:“左相大人舉薦的人,是護國大將軍王隗之孫——王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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